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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卷 葡萄庄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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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期记得很清楚,在他产生幻觉之前,这支灰色的飞镖确确实实是落在地上的。
如果他推测的代表意义没有错,落在地上的飞镖代指着已经死去的人,那这支飞镖落在地上就顺理成章了——白西服兔子曾经当着他的面被燕尾服兔子刺中心口,然后倒下去。
然而白西服兔子公爵,现在好端端地站在他身边。虽然衣服上还有被刺破的裂口和血迹,但精神看起来非常好,反应和动作都和之前一样灵敏。耳朵和手指温暖柔软,富有光泽的银灰色皮毛摸起来很舒服。
它确凿无误是活着的。不是什么行尸。
但刚刚代表这只兔子的灰色飞镖落在地上,显示它已经死去。现在灰色飞镖又紧紧插在代表何期的红色飞镖旁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如果这是指兔子死而复生,那从一开始,何期看到的灰色飞镖,就应该是插在那里的。按兔子的说法,它是在何期隔壁的房间出现的,之后就一直陪在何期身边。如果它是复活后赶来的,那它的复活就远在何期看到这个飞镖盘之前。
无论如何,这支飞镖也不应该在兔子活蹦乱跳这么久以后,才突然回到那块镖靶上。
兔子公爵的死而复生,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而且会毫无预兆地产生那样的幻觉,何期也觉得很难以接受。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到了自己的情绪大幅低落下去,而且他竟然还很沉溺于那种心态里不能自拔,甚至想要就这么放弃一切去死。
细想起来,在列车的梦境里他的情绪化程度也曾经这么严重过。何期还记得那种深沉的——痛苦的绝望感,这是他在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出现的情绪。他所受的一切训练,都教导他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理智。
但他只是看着那个离开的背影,心脏就像挖空了一样凉丝丝地疼。
——那是谁。
何期并不记得他认识这样一个能够如此牵动他情绪的人。他只知道对方有一双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睛——是那个战地记者?可是何期压根没有任何印象了。
他绞尽脑汁也只想起来那个战地记者好像来自一所很有名的大学,在毕业之后突然人文精神发作,跑到了最前线的危险地区来采访拍摄,然后走了。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会让何期很头疼,但何期一点都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样的了,只能认为是自己当时不负责接待自由记者,所以没有工作交集——至于私交,那就是更加不可能存在了。
真是莫名其妙。
何期实在分不清那个战地记者是死是活——虽然在列车梦境里这个记者死了,被捕,受到拷打折磨,然后处以斩首,但何期潜意识里总觉得他是活着的。
而且说过的那些话——真的有说过吗?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被这样一个毫无印象的人,激起心底深处一层层的悲伤,以至于产生了对方正在跟自己说话的幻觉。
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何期决定暂时按下这个问题。他没忘记自己还身处一个诡异的旅馆里,身边跟着一只诡异的兔子。这种超现实的情景倒是很像在列车梦境里的经历——但也太真实了。何期清楚地记得那些学生们的音容笑貌,无论怎么看,都和真人无异。
他不能冒这个险。因为自己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的经历,去怀疑,把无辜的孩子们送进死地。
何期打定主意,然后试探性地问刚刚站起来的兔子:“这个房间里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兔子公爵能够一句话指出墙上这个镖靶是地图,如果是不熟悉这个旅馆的人,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联想。就连何期,没有提示的话也不会把各色飞镖跟旅馆里的人联系起来。
那么这只兔子有可能是非常熟悉环境的。比起何期自己浪费大量时间在四处搜索上,说不定直接问兔子还比较快。
然而兔子公爵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切萨雷的别庄。”
……?!
何期快速回想了一下兔子公爵提过的名字。兔子公爵曾经对燕尾服兔子愤怒地指责“善于进谗的瓦伦西亚小子”,然后沾沾自喜地说“切萨雷那个只会谄媚的毛头小子根本比不上我”,表示要诛杀“包藏祸心的谗臣”。如果它从头到尾都指的是同一个,也就是说——
这里是燕尾服兔子的别庄?
然而又是林蔚的表哥建起的真人密室?
……林蔚的表哥=燕尾服兔子?
这个等式实在有点惊悚,何期觉得他们说的有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不过,“那你怎么看得出这是地图?”
兔子公爵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当然!……”它好像突然想起了何期的要求,又立刻放低了音调:“我是您的第一骑士,蒙您威严的圣光赐福,我能够识别一切邪恶的巫术波动!无论如何这次请您一定要放逐瓦伦西亚的切萨雷!他身上的邪恶灵能已经涨到令人窒息了,连这个小小的物件上都散发着荧荧的绿光。”
……看起来这个侦察能力还是我给你的,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何期转念一想,也许正牌的“红桃皇后”是可以看见那所谓的荧荧绿光的。他只是个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打扮成了红桃皇后,没有任何超能力的男性人类,看不到也很正常——慢着。
他突然想起了从红桃皇后的卧室里带出来的那支唇膏。
笔记本上说,“带上唇膏,这可是淑女的武器。”
这支唇膏原本被何期衔在口中,在和狼犬周旋的时候不知道掉落到哪里去了。何期循着记忆,在他们搏斗的路径附近搜寻了一下,不过片刻就在书桌前找到了这支落在地毯上的小黑管。
武器是需要装备的。
何期带着唇膏的时候,依然受到了狼犬的袭击。在搏斗期间直到唇膏掉出去,都一直没有得到什么来自唇膏的帮助,可见只是带着没有什么作用。
那么,就应该按唇膏正确的用法,把它涂在嘴唇上,才能发挥效力。
何期对化妆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他在野外伏击的时候也经常需要把自己的脸上涂满伪装油彩。脸上涂着迷彩的时候反而是他比较放松的时候,因为这时即使不戴着战术口罩,也没有人会停下来大惊小怪他的长相。
但是在实际操作的时候,他意外地遇到了困难。
何期拧开唇膏的盖子,发现可能是因为在掉落时受到震动,原本也没露在外面多少的硬质暗红色膏体已经完全缩进管口去了,根本擦不上。他把唇膏倒过来用力抖了几抖,那块小小的膏体也没有滑出来。
……这是怎么用的。要找个刀片刮一块出来涂吗。
何期转过身,在书桌上翻翻捡捡,想挑支干净一点的钢笔,用笔头把唇膏挑出来涂。就在这时兔子公爵干咳了一声,小心地问:“陛下,您是要补妆?”
哦对,怎么忘了这里有个专业的。何期对贵族这种遥远的生物没有深入了解过,但按照这只兔子连衣服都镶上宝石的骚包做派,它对化妆应该有不少心得体会。
他于是点了点头,回身迎上正绕过前来的兔子公爵,把唇膏递了过去。
何期本意只是想让兔子公爵把唇膏给他弄出来,然后就可以拿来自己涂上了。没想到兔子公爵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飞快闪烁起来,灰色皮毛覆盖下的耳朵上竟然可疑地透出了一丝红色。
何期:“……?”
“那……那既然陛下赐我以这样的荣耀……”兔子忸怩地挠了挠面颊。
何期:“???”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兔子公爵无比流畅地说,一下子又变得兴奋起来,仿佛获得了无上的幸福,眼神中满溢而出的豪情让何期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
紧接着,它双手把那支小小的黑管接过去,盯着唇膏的样子好像马上要冲出阳台跳下去在大雨里狂奔三十圈。何期注视着他手里的动作,……原来唇膏是要旋转底座才能把膏体推出来的。
就在他想道谢并且拿回唇膏的时候,一只温暖的,因为戴着丝绸手套所以光滑柔软的大手托住了他的面颊。
何期怔住了。
兔子离得太近了。它低着头,表情如同大师在雕刻自己寄予最大希望的杰作般凝重,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期——的嘴唇。它的手掌很大,几乎包裹住了何期的侧脸,指尖虚虚按在他的眼角,却带着绝不变易的坚定感。
另一只手捏着小小的黑管,柔腻的擦拭感落在了他唇上。
兔子的动作很认真,优雅而缓慢,仿佛要用一支唇膏描摹出他嘴唇的纹路。勾勒唇线的时候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然后无比珍惜地在其间反复涂抹。兔子用的力度非常小,直到它收回手去,盖上唇膏的盖子时,何期还有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错觉。
他有点疑惑地看了看兔子:这就结束了?
兔子下一秒就十分自然地把唇膏收进了夹克的口袋里,朝何期鞠躬:“您的妆容已经非常完美!请您移驾,让这些愚钝却幸运的家伙们跪在您的裙下发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