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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卷 葡萄庄园 6镖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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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期有些意外。他刚刚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四周就遭到袭击,全部精力都用在闪躲和反击上了,室内又比较暗,根本没有发现这里还挂着地图。
但考虑到这里有书架和书桌,似乎挂着一幅地图也是很正常的事。只是这么简单地就挂出来,实在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然而当何期转过身去时,他就发现了: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在一片漆红色的墙上,孤零零地挂着一个镖靶。和平常家庭会挂在家里给孩子玩的磁性镖靶不同,这是一个麻质的20等分三角飞镖盘,盘面上用铁丝划分出黑白双色的得分区域,是一个标准比赛用盘。
在这个镖靶上,2点钟方向的黑色三角区里扎着一支红色的飞镖,和这支飞镖对称的10点钟方向最外圈扎着一支几乎要脱靶的绿色飞镖。此外在三点钟稍下的外圈区域里扎堆有三支白色的飞镖和一支黑色的飞镖。
何期向靶盘走去。他注意到靶盘正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四支飞镖。其中三支是白色的,镖针都断成了两截。余下的一支是灰色的,看起来还算完好。
怎么看这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镖靶。但兔子为什么会说这是地图——
何期突然意识到:这个靶盘上的飞镖数量,和这个葡萄旅馆里的人数是对应的!
那枚红色的飞镖是他,“红桃皇后”。他的位置在大约2点钟,而实际上他的方位在楼房的右边房间,靠近大门的一侧方向。如果这个靶盘的中心是葡萄旅馆的中心,那么靶盘展示的方位就应该打横过来看,也就是靶盘的12点-6点的连线跟旅馆大门平行。
所以三点钟方向外圈区域里扎堆的三白一黑的四支飞镖是此时正在楼下大厅里的学生们。另一支几乎脱靶的绿色飞镖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行踪不明的偷窥者。
而地上……
三支断了镖针的白色飞镖代表着已经死亡的林蔚、姜南山和朱言。他们不在飞镖盘里,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最后那支灰色的——
何期心头一沉,然后忽然又一轻。仿佛一点点水落进了心底静寂已久的灰,明明什么痕迹都留不下,却漾起了一腔干燥的,呛人的,像什么在焚烧着又什么都早已落定的麻木酸涩的感觉。
身后的兔子大概是有点奇怪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上前一步伸出手:“陛下——”
“你是死的还是活的?”何期轻声问。
兔子突然安静了。
这很不寻常。之前不管何期说什么,兔子都能迅速做出反应,动作浮夸,语速飞快。但这一次它静默了。
何期也没有回头。越来越沉的黑暗降临在他们中间,让彼此的身影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像就快要消失那样。
风狂雨疾。
兔子忽然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垂下了手。
“我就猜你能发现,只是希望晚一点……”它喟叹着说,润泽的圆眼睛微微眯起来,弯出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弧度。
“好吧,我是死的。”它轻松地说。
是这样的——是同样的这样的语调。
何期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窗外是同样的咆哮的泼洒的大雨,亡魂用空洞的眼睛冷冷俯视着大地,重病的猫死在他面前,疯狂雷光照亮它斑驳的伤口。
向何期伸出的那只手,同样垂了下去。
所以我还在梦里吧。
——在梦里才能看见你啊。
那一瞬间他周围的景象都扭曲起来,红色的墙壁仿佛活物一样蠕动着鼓出无数虬结的肉球,大地也在动,地毯里有什么翻滚着想穿破一切束缚。世界都暗下去了,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广袤的黑暗之中——
不,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他看到了那个修长的身影,迈着轻缓的步伐,背对着他渐渐远去。
何期情不自禁地往前追出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一道光明的大门在遥不可及的远方缓缓开启,仿佛能穿破无穷无尽的土地和天空一样,无限延展开来。那道身影在过分明亮的光芒里变得越来越小,模糊不清。
向着光明,离开黑暗,远去。
这样就很好了。
早就应该把他留在黑暗里,早离开就好了。
耀眼的光芒伸到何期面前时已经只剩下了淡薄的光点。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想触碰那在余光中翻滚的灰烬。那些灰烬似乎是从他心口飘飞出来的,无声无息,一点点满溢出来散落在缓慢浮动着的光雾里。何期看到自己没入光雾的手指溶解了,像灰尘没入水中,飘散出去,细小的针扎一样的刺痛遍布已经消失的指尖。原本微弱的光变得更亮了一些。
他背后是无垠的黑暗。
他面前是无尽的明光。触手可及——消解着他的光。
要变成光的燃料吗。好像也不错。
何期把整只手臂没入了那道光。光芒大涨,眨眼间吞没了他。那种细小的刺痛笼罩着头脸胸口全身,他想这一次总算能够消失了——
“——陛下!”
一双手从光幕里穿出来,握住了何期的肩膀,属于温血动物的暖意突然间覆盖了快要冻僵的皮肤。
“……”何期被摇晃得有点懵。他扭转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侧的大兔子,过了几秒钟才找回理智。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一片黑暗?
好像被他的念头点亮了什么一样,世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红墙和同色系的厚实天鹅绒挂帘,底下是铺满整个房间不留一丝空隙的整张手工毛毯。右边是接顶的木质书柜,面前是一堵墙——身后是几乎要环抱住他的白西服兔子。
像是被何期盯得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兔子原本焦虑的眼神变得闪躲起来。它有点僵硬地放下了手,后退一步:“……陛下,请恕我冒犯了。”
何期则是在想:原来兔子的体温比人类高这么多,隔着衣服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暖烘烘的兔子离开以后,暴露在外的肩背一下子又变得凉了起来。一热一冷的刺激让何期不禁打了个冷战。紧接着,他感到肩上一沉。
一件白色的大西装外套盖在了何期身上。有点宽大,西服肩部都塌落了下去。何期扯了扯这件外套,转回身,看到只穿着白衬衫和一件银灰色缎面马甲的兔子公爵正在摸索自己的领口。然后还没有等他发出疑问,兔子公爵就快步绕到他面前,单膝跪下,替他把西装外套的大翻领拢紧,然后用一条镶嵌着黑色宝石的金领链左右两端扣住衣领,系在了一起。
兔子的动作很干脆利落,语气却沉闷沮丧:“竟然一直没有发现陛下受冻,是我失职,请陛下责罚。”
说着它的耳朵都垂了下去,可怜兮兮地挂在脑后。何期本来想说这样穿衣服不方便打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得摸了摸兔子的脑袋:“没事。”
而且,耳朵,真软啊。
何期不动声色地又顺着兔子耳根捋了几把,直到兔子开心起来,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陛下!”
……何期有不妙的预感,立刻说:“时钟公爵。”
兔子刚张口显然要开始长篇大论,被这么一打断都愣了愣,才说:“陛下请吩咐!”
“你的声音低一点。”何期可一点都不想再听兔子公爵用那种塑料板刮擦一样的尖利音调抒情了。真是幸好兔子公爵没把他的合唱团一起带来。要是像在兔子王国那样,兔子公爵走到哪里都先情绪高昂地演说一番,然后合唱团齐声歌唱,即使是一向稳重的何期,也有点扛不住。
他赶紧又找了个理由补充一下:“声音要温柔低沉才能钓到喜欢的姑娘。”
脱口而出的时候何期有点想钻进地里去。这句话是白喻说的。过去的一年里,白喻正经治疗的没几次,乱七八糟的歪道理说了一箩筐。何期的记忆力很强,白喻信口开河的那些废话他虽然不同意,但全都记住了——现在何期很想忘掉就是了。
兔子一脸受教:“记住了,陛下!……嗯。记住了,陛下。”
何期捂脸。太糟糕了。兔子的本音很清澈,压低了以后带一点点轻微的沙哑,听起来简直有种过电一样的酥麻感。更糟糕的是,这样听起来,太像白喻做心理引导时那种带点诱惑的语调了——让何期条件反射地浑身刺都竖起来,以防被趁虚而入。
但是他又不能说什么。兔子没做错,只是听话而已。
一定要找机会揍白喻一顿。何期郁卒地想。他有点不自然地扭过头去,耳根泛起微微的红——然后他看到了墙上的飞镖盘。
那枚在他印象里原本落在地上的灰色飞镖,此刻正稳稳地插在红色飞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