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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 雪地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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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凝滞了一刻。
何期歪了歪头,不太确定地发出了一声鼻音:“……Hum?”
他长得太占便宜了。以前宿舍老大就经常痛心疾首地说,每次带他出去好像拐带未成年,被问兄弟是小事,被问到是不是父子的时候简直想跳楼。何期的瞳孔特别黑,显得一双圆眼像晚上的猫一样,十成十的无辜。
而且他身材在同龄男生里也算是偏纤细的,五官清秀,皮肤又白得晃眼,安安静静盯着人看的时候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像食草的鹿一样温良。
是完全不会让人提起戒备的模样。看对面人们顿时松懈下去的表情就知道了。
来的是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的健壮男人,穿着冲锋衣套装和登山鞋,露在衣领外的脖颈肌肉线条紧绷,何期猜这是刚刚让大家安静的人。在他身后,有个咬着下唇往这边看的少女,穿着西装式的校服套裙,裙摆到膝,悄悄瞟了一眼何期又缩了回去。
这两个人大概认识或者关系不错。何期猜测。
另外三个人就没有靠那么近了。一个双手抱肩,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着何期的女人盘着头发,身穿米色的斗篷式披肩和阔腿长裤,蹬着高跟鞋硬是比肩前面的男人,妆容精致的脸上都是不豫的神情。在她旁边一步开外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样男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所有人后面则是一个微驼着背,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太太。
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男孩——少女——青年男女——老人,标准逃难团队配置。何期想起在病房里打发时间看的那堆灾难片,不禁隐隐有点头疼。
要是以前的他,现在大概已经积极行动起来保护这些人逃出生天了。要是老大在就更好,他跟着老大走就行了——可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拖后腿已经很不容易,更不用说帮上什么忙……说不定还要折在这里。
而且何期一点也不想和陌生人接触,所以才在一开始选择了英语。当然以现代社会英语的普及程度,普通人和他进行英语的简单会话可能没有问题,但在连义务教育都没有铺开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要流畅用英语——还不是俄式英语——跟他沟通,就很困难了。
很快他就发现那一声“Hello”奏效了。对面的男男女女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那个盘着头发的女人轻咳一声,推开冲锋衣男人,站出来,尝试着问了一句:“Can you speak Chinese?”
何期沉默地摇摇头。
女人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其他人说:“这人是个香蕉,不会说中文!也别找我翻译,我就会个新概念三连,还没百度靠谱。”
冲锋衣男人显出考虑的神情,然后对何期说:“你能听懂我说什么吗?”
何期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男人龇了龇牙,叹口气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回一指:“算了,进来吧。”
何期略低着头继续沉默着跟他往车厢里走。不过这简单的对话告诉了何期一个重要的信息:这群人很可能也是穿越过来的。女人的发音是很标准的美音,而且她说了“百度”——五十年代哪来的百度?其他人也没有显出任何理解障碍,说明这些人极有可能——都是来自同一时期的现代人!
到底是穿越还是设局,何期是真的搞不清楚了。
但这不妨碍他开始观察环境。
这是一节狭长的、老式的列车车厢。是餐车,车厢中央有一张宽大的长方形餐桌,围着餐桌放着六把木椅。桌上罩着白底碎花的棉质桌布,按椅子的方位摆放有六套方格式餐盘和碗筷。餐盘盖着盖子,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饭菜。
车厢另一头的门紧紧关着,拉上了门帘。没有窗户。中央的天花板上亮着一盏白炽灯,硕大的灯泡上是铁皮的圆锥形灯罩。灯泡在快速地闪烁着,似乎电压不是很稳。
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一马当先走到长桌一头的位置坐下。校服少女偷偷瞄了何期一眼,吐吐舌头,溜到了男人右手边的位置也坐下了。盘发女人不满地瞪了冲锋衣男人一眼,拉开男人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下。小男孩则是一脸不爽地坐到了少女旁边的空位上。
老太太慢慢经过何期面前的时候,突然“咦”了一声。
何期站住了。
……这老太太,她发现了什么吗?
气氛本来就不算轻松,她这一声惊得桌前所有人都动了动。然而就在冲锋衣男人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的时候,老太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罪过,罪过……这娃娃连双鞋,都没得穿来。”
老太太盯着何期已经冻得青紫的脚趾头,连连摇头,然后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双针织连指手套,蹲下身去比划了一下,然后颤巍巍站起来。她慢慢走到女人身边的空位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开启餐盘,而是取下自己的手工围巾,用筷子挑出手套和围巾的线头,表情平静地从围巾里抽出了长长一截毛线,开始接着手套口往外编织。
她回头看到何期愣在原地,眯起眼招了招手:“过来……坐着,奶奶给你打双袜子。”
何期有点僵硬地走过去。他想起了在他小学时就去世的奶奶。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位老人的相貌了,连梦里被抱着摇来摇去时听到的小调都模模糊糊,却知道过年时清理出的一个旧箱子,里面满当当都是手织的衣服鞋帽。从小到大,岁岁无缺。
摘下围巾以后老太太的背显得更驼了。竹筷不够光滑,木刺老是勾着毛线,老太太却没有显出任何不耐,只是一次又一次摘开被挂住的线,继续。
明晃晃的灯光映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竟然显出了温暖的感觉。
这种温暖的感觉让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车厢里僵持的氛围就轻了不少。到何期落座后,穿着冲锋衣的男人就率先说道:“既然人齐了,我们就开始吧——小秋,你去把门关好。”
少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跳起来就去把何期进来的门给关紧栓上拉好门帘,又回来了。
男人清了清嗓子:“从我开始,再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刚才闹哄哄的,大家可能也没有听清——我叫常金盛,是个国企的业务主管。正带一帮哥们登山,忽然一股邪风过来,抓不稳,挂着吊绳晃了出去,莫名其妙就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这里。”
“小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指了指边上的校服少女,“梁林秋,我女儿,明年要高考了……跟她妈过。”
少女又咬了咬下唇,飞快地瞄了一眼男人,才期期艾艾地说:“我在……我在学校上早自习,突然特别困——我不是故意要在教室里睡着的!反正、反正醒了,就到这里了嘛……”
常金盛瞪眼:“你给我装!又熬夜看韩剧了吧!说几次了,书是为你自己读的,你以为是给我读的吗!”
小秋看起来都快哭出来了:“巨冤了爸,这次真不是……”
“还敢狡辩!”
真是个大家长。何期注意到了梁林秋并不随父姓,结合常金盛不自然的口气,明显常金盛是离婚了,但还和女儿关系密切。这样说一不二习惯了的大男人,会在遇到突发事件时第一个站出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小秋抽抽噎噎,下首的小男孩反而完全没察觉这边父女吵架不对似的,就把话头接过去了:“我叫李小麦,就是吃的那个小麦。没有一个叫李大麦的哥哥姐姐,我爸妈不是农民也不是袁隆平,不用问了,尬聊就是浪费生命。我在打农药,要带我老婆上王者,等房间的时候秒睡了,醒了就在这里——妈蛋,要被举报了,烦。”
一口气噼里啪啦说完,李小麦就往后一靠,斜着眼看一旁的女人:“阿——姨,到你了。”
女人竖起眉眼,开口想要训话一样又硬生生忍下去了,只气得直喘。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哼了一声,说:“熊孩子,留给你爸妈管教!”
李小麦可不吃这一套,吐出舌头:“略略略老阿姨装什么逼其实心里都是草泥马吧。”
“你!”
常金盛打圆场:“好了好了,你是大人怎么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呢。小麦你也是,小小年纪玩什么网恋?还说粗话?不像样!”
李小麦冲常金盛做了个鬼脸,没有再说话了。
女人脸色稍微好了一点,拨了拨刘海斜睨众人一眼,开口说道:“裴薇婷,在我舅舅的公司做事。来这里之前我在写周报,听到有人叫我,抬头应了一声,就发现周围环境变了。”
说到这里,她难得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片刻之后咬咬牙,说:“我现在越想……那个叫我的声音,越像是……”
一桌子人除了一直低头编织的老太太,都盯着她等说下去。裴薇婷在众人目光投注下,脸皮绷得紧到要裂开一样。
过了一会,她才低声说:“像是我已经死了两年的初恋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