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不足》飨刀

2、第一卷 雪地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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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期能判断上铺没有人。
　　他刚刚下地搜查的时候也谨慎地从外面观察了上铺。这个车厢不高，何期一抬手就能轻松够着上铺的边沿，兼且铺位窄小，站在地上望上去，视线死角的空间连一个孩子都不足以藏身，更不可能有什么尸体之类的。所以何期才放下几分警戒心，准备上去搜查。
　　但是。
　　何期抓过毛毯，用尖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液体，举到眼前嗅了嗅。
　　是血。
　　非常细微的腥味，却不像普通人的血液刚流出来时那样稀薄，还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颜色也不新鲜了。
　　何期心里有了猜测，果断攀住扶梯，一用力来到了上铺外面。他也没有忘记给自己留后路，一脚踏在下铺边上，一脚却悬空后移，随时准备见势不妙就向下一跳，即可逃开。
　　但是眼前所见的景象证明他不需要做这种防备了。
　　果真是。
　　空荡荡的床铺上没有被褥和枕头，甚至连床垫都没有。蒙了一层灰的木板中央随意丢着几个方形的半透明密封血浆袋，其中一个血浆袋挂在了固定床板的钉子上，可能是扔下的时候太用力戳破了，早就流出了一摊。
　　何期回头扫了眼另一侧的上铺，更是空无一物。
　　用来装载血浆的袋子他再熟悉不过，曾经每天一睁眼就在床头上方的输液架里看到。何期小心避开血迹来到上铺，抽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张，用纸包住一个还完好的血袋，拿起来简单查看了一番。
　　标签说明是英文的，A型血，制造商的名称没有听过。保质期一年，生产日期……1956年1月1日。
　　何期惊讶了。血袋在他手里晃动的时候能看出里面液体流动性良好，没有因为变质产生沉淀，隔着纸张也能摸出丝丝凉意，应该是刚离开冷库不久。可是又有谁能把一袋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血浆留到现在？更何况看起来还是崭新的——
　　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放下血袋，解开病号服的纽扣。宽大的睡衣式服装轻而易举地向一侧滑下，露出瘦削的肩膀和突出的锁骨，有些冷。何期无暇顾及，伸手从袖管里捞出了那柄左轮手枪。
　　约15公分长的金属拉丝枪管以螺纹件接入握把，肋条下方有3个长条型的假排气孔，可以用于散热，保持精度。这个形制的手枪虽然早就已经进了博物馆，还是因为它过于经典无法复制的设计，在枪械史上留下了光辉灿烂的一笔，稍作回忆就能想起来——
　　“左轮之王”，柯尔特蟒蛇！
　　何期兵器史学得不怎么样，但也记得这种枪大约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推出，风靡近半个世纪。
　　他把枪重新插回袖筒里去固定好，陷入思索。
　　护照、血袋和□□存在，联合起来暗示了他目前所处的时间。但如果要说是穿越了时空——他当然也知道这是现在非常流行的科幻概念——那是真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与其相信这种离奇的事，不如猜想是哪个闲极无聊又能量足够大的人，设下这种局。
　　只是，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捋过一遍以后，何期不得不承认，真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且不论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公开在人前用来娱乐，单说他自己的身体，仅仅醒来后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开始显出疲惫了——对他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他现在只能“静养”，不能离开病房超过六个小时。
　　设这种局邀请他来玩，无异于要他死在这里。
　　那么，他是真来到了1956年？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一节火车上？整个包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列车一点出发的征兆都没有，还封死了窗户？
　　何期长长呼出一口气。太久没有修剪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照向他面庞的光。
　　有点意思。

　　仔细搜索了整个包间而且约等于一无所获以后，何期决定离开这里。在那个年代能公派出国的记者少说也是行业翘楚，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样一列像是废弃了的火车里。虽然外面冰天雪地，但坐在这里等死也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的麻烦是这里没有鞋子。不知道是把他送到这里的人疏忽了还是怎样，竟然没有在床下给他留下哪怕一双拖鞋。何期想过放在他床脚的那个帆布袋，但是袋子的边线是机器缝合的，非常细密，没有刀刃之类的工具很难徒手拆开——他也没有那个力气。床单同理。
　　何期只能赤脚在地上走，金属的地板冰凉，脚掌不一会就冻得失去知觉了。不过好处也有。他本来就不高，一米七五左右，卧床这么久瘦得衣服都在身上晃荡，自然身体也轻，赤脚走在路上就像野猫用肉掌踏过墙头，无声无息，完全不怕惊动任何人。
　　包间左右侧各有一扇金属门。其中一扇门的玻璃窗上透出明显的灯光，另一扇的窗户则昏暗一片。
　　何期先走到没有灯光照入的一扇门前，避开窗口，握着门把稍微用力推拉，纹丝不动。他检查了门，没有锁孔，大概是从外面落闸了。从窗口向外望去，是茫茫的雪地和被大雪斑驳覆盖的，直通地平线的黑色铁路。沿路有一些孤零零的电线杆，看不到树木和站台，这列火车怕是被封在半道了。
　　看来这边是不用考虑了。何期观察了一会，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的状况，转身向另一扇门走去。
　　就在他刚转过身的时候——
　　何期背后的玻璃窗上，无声无息搭上了一只张开的手！
　　“——？”
　　何期突然回身。
　　危险的感觉逼得他心头一跳。那一刻犹如芒刺在背，仿佛有人正扑上来，用尖刀高高往他的后脑上扎——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地上的灰尘里只显示了他一个人的足迹，玻璃窗前后也空无一人。依然是安静的景象。
　　何期缓慢地左右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人。
　　可能是错觉吧。
　　突然出现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被迫做已经快要忘记的事，很难不绷紧精神——但也要适度放松，毕竟他现在的心脏，不一定能撑过那么激烈的跳动。
　　他的脚也撑不住金属地板的寒冷了，用轻微的酸痛提醒着他快点前进。
　　何期最后再看了时那扇门一眼，回头去，小心地从窗户一角冒出头，借着透进来的光开始观察。
　　是灯光。
　　何期到门边的时候也发现了电灯的拉索。但他没有选择开灯，主要是不想暴露自己的所在——敌暗我明是大忌。
　　从窗户望进去，可以看到对面是另一个和这个包间结构完全一样的另一个包间。虽然开着灯，却看不到人。何期附耳在门上听了一会，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他小心地一点点滑开门栓，拉了一下门把手。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细缝。
　　何期悄悄地把门拉开到刚好可以让自己侧身进去的程度，然后闪进门去，立刻快速扫视了四周一圈。
　　没有人。
　　虽然灯开着，但这个包间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一个下铺安置着整套枕头被褥，和一床胡乱堆叠着的棉被。何期过去摸了摸，是温热的，这里刚刚还躺过人。
　　他同样检查了床底和上铺，没有任何线索。反倒是那个下铺的被子里翻出了一张名片，看起来好像是被谁拿起来看过以后就随便丢下了。
　　裴薇婷Vivian Pei，恒盛远洋商贸，商务经理。
　　名片熏着一股浓浓的香水味。何期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不想带着这张名片，换成是他，在境况不明的时候也不想带着这种人未到香先闻的东西，暴露行踪。他把名片放回去，还在被子上擦了擦拿过名片的手，用力嗅了一下，确认没有浸染上香水的气味，才离开了这里。
　　接下来连着四个都是空的包间，每个包间结构都一样，而且只有一个铺位放着床上用品，位置倒是都不同。除了最开始那个包间的名片，没有包间里落下任何东西。
　　何期渐渐能摸索出规律了，看来不止他一个人被放进了这节诡异的车厢里，而且其他人都已经离开。有的人走得很匆忙，枕头都甩到了地上；有的人却很有闲情逸致，甚至把被子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
　　这种架势让何期也不好判断情况紧张与否了。他望向最后一扇门，明亮的灯光和说话声都从那里逸出来：
　　“……我说，你们别吵了……”
　　“你凭什么……我要离开这里……”
　　“……出不去了，电话也打不通……”
　　“——大家都安静一下！”
　　一声大喊让刚刚轻手轻脚靠到门边的何期都震了震。是一个洪亮的中年男士的声音，富有穿透力，咬字清晰，显然是经常发言的。
　　何期定了定神，听这个声音继续说：
　　“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想回家，想离开这里，我也很想！但首先我们自己不能慌张，人越慌越乱，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能找到出路吗？不能！所以我们应该先坐下来，轮流说一下自己的情况和想法，集思广益——”
　　他的话似乎很有说服力，其他的声音都安静下去了。过了一会，一个细细的女声响起来：“可是这里有六张椅子，我们只有五个人，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没到？”
　　中年男士语气笃定：“我醒来的时候，另一头的房门是锁死的，那边还有一个包间。我喊了半天没有人应，不知道是没醒还是怎么样。不如我们现在就先一起去找最后这个人？”
　　真是厉害角色。何期在心里评价。这种完全陌生，无法久留的环境里，与其停下来吵吵嚷嚷，不如立刻设定一个目标来集体行动，一能暂时搁置恐慌的情绪以免发生冲突，二能趁机观察其他人的行为和能力。提出这样的建议的人还会很容易建立威信，抢先占据团队里的领导地位——当然枪打出头鸟，被攻击的可能性也更大，何期自己是肯定不想这么做的。
　　就不知道这样的人会把这几个人领到什么地步了。听说话的内容，似乎都是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普通民众，能力暂且打个问号吧。
　　他听到一群人叽叽咕咕达成共识，立刻无声无息地后退一步站立起来。在乱糟糟的脚步声将要靠近的时候，一手拢了拢毛呢大衣，一手按住门把，用力往回拉开——
　　一群人和一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何期露出茫然的表情：“……Hel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