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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雪地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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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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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期拼命睁开了眼。
是……梦,吧。
带着凉意的汗珠从他额上冒出来,细细密密湿了一片。
像刚被粘腻——夹杂着碎石的,虫鳞般刮磨过皮肤的泥沼吐出来一样,从窒息里挣扎出来的错觉。完全不记得经历过什么,然而沉陷得太深太久,以至于脱身后四肢百骸还浸在被掩埋的恐惧里动弹不得,只能瞪着漆黑的天花板。
因此,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何期才反应过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不是天花板。
手脚依然过分地沉重。他艰难地扑腾了几下,膝盖还撞到了墙。疼痛过了几秒钟才击穿依然混沌的脑袋,不过总算是彻底清醒了。
所以这到底是哪里?
谁有本事把他从……层层把守的医院里,带到这个地方?
何期捂住刺痛的膝盖,翻身坐起来——差点就撞到了“天花板”——那是木制的长条毛糙板材,用灰白的钢架支撑着,排布成约一米宽、两米长的矩形。
是床。
严格地说,是火车的上铺床板。何期侧过头向周围望去,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卧铺车厢的中铺里。
这是一节老式的铁皮车厢,用嵌着玻璃窗的铁门隔成狭小的包房。现在似乎是停靠到了什么地方,窗外是一动不动的纯白丘陵和黑色的树林,雪地反射着皑皑月光,万籁俱寂。——非常平静的夜晚。
和痛觉一起回归的还有嗅觉。床铺间的空气里翻涌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像缺乏通风的地下室会有的那种味道。
车厢里略有些冷。何期身上盖着一条式样简单的淡黄色厚毛毯,这时毛毯正随着他坐起的动作滑落下去。铺位相当窄小,毛毯迅速地堆到了床铺靠外一侧,被两道尼龙安全带挡住了。
何期拿起毛毯的一角,借着窗口透进的微光看了看,毛毯上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图案。
这种老式的毛毯,他只记得小时候在奶奶家见过。现在市面上早已流行起了更轻便透气的蚕丝被,很少有人还会买这种笨重的毛毯了。但是何期身上这条毛毯,还带着刚拆封的那种微妙的崭新气味。握在手里丝滑又蓬松,边缘也毫无磨损的痕迹。
这是一条新毛毯。可能还是第一次使用。
但这不是重点——
随着毯子的滑落,原本放在他身侧的一样黑色的东西暴露在了月光下。
是枪。
是一把经典左轮手枪。枪管细长,形制简洁。和电影电视里常见的柯尔特左轮不同的,是这把左轮手枪通体漆黑,似乎还做了消光处理,映不出一点光影。
“……”
何期下意识地拿起枪,入手略沉。纯黑的凶器落在他苍白的手指里,木制手柄弯曲出一个完全贴合手掌的优美弧度。翻过来,握把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奇异的纹路——像他手背上交错凸起的青色血管。
这柄左轮是最常见的六巢弹夹,保险开着,少了一枚子弹。何期借着窗外的光线在床上摸索着找了找,没有发现弹壳,也没有嗅到硝烟味。但这不能说明什么,很可能最近有人用这柄枪射击过,不是在这里而已。
这枪有问题。
把枪放在何期身边的人,把何期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这里的人,更有问题。
但是何期没有选择。他再次扫视周围,对面的三个铺位都空无一人,也没有行李箱。包间里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再无其他,恐怕还是一人独享待遇。窗前的小桌板上倒是有按铃,只不过按了这个铃,会出现什么还难以预测,不能冒险。
何期闭上眼,用力深呼吸两次,依然疲软的身体没有恢复多少力量。
在完全陌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封闭环境里,何期不可能坐以待毙。长年卧床的住院生活也摧毁了他的耐力,他没法在这个没有食水和药品的地方待多久,连刚刚从床上坐起的动作都让他汗透了背上的衣服——他还穿着病号服,棉质的布料很容易就湿透了,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寒冷彻骨。
既然要寻找脱身的方法,手无寸铁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何期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清楚得很,现在随便一个普通人都能轻松放倒他,前提是他没有自己先力竭倒地。所以至少——枪是要带着的。
何期轻轻扣上保险,把还没有捂热的枪支塞进袖管里,推到上臂内侧。他的袖口是可以收紧的,像麻布口袋一样穿着布绳。何期把右边衣袖的束绳拆出来,挽起衣袖,把左轮弯曲的握把简单固定在手臂上,布绳挂着击锤绕过肩头打了个松松的活结。这样可以应付只会搜口袋的一般人,而对那些经验丰富会搜查全身上下的老手,何期也能找到机会,不动声色地把枪收回手里待用。
但就在他把枪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硬质的纸片一样的东西。
何期迅速摸索到了那个硬纸片,隔着两层布料,是装在他胸前的口袋里的——是一本护照。何期立刻抽出护照本。他这时已经完全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能看清证件上写得明明白白:程斌,记者,23岁,未婚,公派出国采访。
虽然不知道是谁把护照塞进他口袋里的,但这看起来像是在示意他的身份。
何期越来越迷惑了,他能确定周围没有摄像头一类的设备,也不会有哪个胆大包天的节目组敢于拿他做真人秀。但这个发展……怎么看起来很像闲极无聊看电视打发时间时,偶然看到的那些综艺节目。给定的环境,给定的道具,给定的身份。除了手里的枪确定无疑是实弹真枪,不是什么娱乐节目都能随便拿到的,其他都充满一股人为的荒诞感。
最为荒诞的是,这个名叫“程斌”的记者,出生于1933年。
总之还是先想办法脱身。在未知的地方停留时间越长,危险越大。
何期这么想着再次检查了自己的床铺。枕头和床垫底下没有什么东西,床脚倒是有一个不大的随身帆布袋和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大衣。何期在帆布袋里面找到了一个袖珍的数码照相机、一个记事本和两支英雄钢笔,还有一个保温杯和一些用处方纸袋装着的药片。
他检查了一下药片,是普通的抗生素和维生素片,没有什么用。比较重要的是记事本,封面潦草地署名“程斌”,写了一串电话号码,几乎是新的,只用了三四页。虽然内容只是一些“今天开会”“到某地采访”之类的杂记,但纸页上的字迹清秀纤长,显然是练过的。
何期翻到空白页,拧开钢笔试着写了几个字。
……不行,完全不一样。不知道会不会在这方面露馅——何期毫不犹豫地把有字的几页撕下来,折叠好另外放进病号裤的口袋里。紧接着,他把包里的所有东西都清理出来,披上大衣,分门别类地把这些零星物品放进大衣的口袋里。保温杯里有热水,何期没有打算喝,只拿在手里备用。
做完准备,他就攀着床头的固定扶梯下床去了。
车厢里非常安静。微明的月光映照进来,适应了这样的光线后,整个包间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即使空气中的霉味依然阴魂不散,清晰可见的环境也能让人心情舒畅些——
虽然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气氛似乎相当安详。
车窗是上下两块的推拉式玻璃窗。何期尝试着开了一下,窗户纹丝不动,仔细一看,下沿已经是钉死在窗台上了。用的是十字螺丝钉,没有工具很难拧开,更不要说徒手撬开这个实木窗了。
何期贴着窗户左右看了一回,铁道附近毫无人烟,连常见的站台巡逻人员都没有,看来是没有办法从这边求救。何期也没打算贸贸然按铃打草惊蛇,这样看来只能自己去探路了。
下铺果然没有人,床底也没有放着行李。小桌下方是架空的,空地上没有放着任何东西。这个包间里唯一没有搜查过的地方就是何期原来躺着的地方正对上去的那个上铺了。虽然从外面看起来也没有人,但何期还是休息了一下,重新攀上扶梯,准备上去完成所有的检查。
就在他来到自己原来躺卧的床铺边上时——
啪。
一股寒意顺着何期的脊梁骨爬上来。
轻轻的,水滴落在还留着凌乱痕迹的棉质床单上的声音。太轻了,如果不是完全安静的环境,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那不是水。
何期抬头望去——
面前对着的,上铺的床板。两块长条木板的间隙里,洇开了……长长的一道,暗色的痕迹。
暗色的——红色的液体。
从缝隙中渗出来,极轻极慢地,凝成一滴,顺着略微倾斜的木板,蛇类一样,攀爬到了前方。然后,朝着底下睁大眼睛的人,坠下来。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