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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卷 雪地列车 11回归 ...

  •   11

      “……!”
      何期蓦地睁开眼。
      洪水一般的记忆在瞬间灌进了他的大脑。豪迈爽朗却埋藏着不可告人心思的大汉,高傲不合群的职业女性,慈祥和蔼反应迟钝的老奶奶,天真单纯的少女和色厉内荏的男孩子——和最后他坠下时,看到的,黑墙上忽然睁开的眼睛。
      在飞速变化的景象中,唯有那双眼睛恒定不变。

      ——回来吧。
      那双眼睛这样说。

      然后何期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他又回到了熟悉的密封房间里,不知名的平淡的香氛萦绕四周,熟悉的昏暗和寂静笼罩着他。
      一杯水递到了何期手边。
      何期没有接,而是先沿着端着水杯的手,看到手腕上戴着的银色手表——这只手表和常人会戴的那种腕表不同,是一只连着细小金属链的怀表,链条在手腕上松松绕了几圈挂着,表盘搭在青色的血脉上。
      他沿着手看上去,是医生的白色制服外套,随便敞开着,露出里面被藏青色的衬衫包裹着的劲瘦的腰。随着角度变化,衬衫上还会浮现出不太明显的暗紫色。
      “怎么,看我看入迷了?”
      何期沉默着收回视线,接过水杯抿了一口。他原来没有任何口渴的感觉,这一点水进来,才惊觉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
      “……我。”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就马上闭嘴了。根本哑得不能听。
      “哦哦。”坐在床边的人倒是好整以暇地单手撑在床头柜上,斜着身翘着二郎腿直望着他笑。本来是非常不雅的动作,但是配上颀长的身材和这副笑起来宛如桃花无声飞散的好相貌,竟然生生显出了一种动人的风流意味。
      连说话也是调笑的:“刚刚小美人抓着我的手,哭哑了嗓子叫我不要走。我怜香惜玉,特地给你配了杯温的淡盐水,还不感动万分以身相许?”
      何期脸黑了:“……胡说八道。”
      不得不说那杯淡盐水确实有用,分次喝了小半杯,何期的声音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但他不准备领这个情,按他在这个不着调的医生面前被玩弄的次数,一杯水是绝不可能抹平的。
      是。还是个医生。
      坐在床边的人名叫白喻,据说是非常有名的心理学专家。姓名听起来很文雅,说话做事却十足是个流氓——偏偏还只在两人关门独处的时候流氓,根本抓不住马脚。
      何期本来就不善言辞,白喻那些调戏话他又说不出口,好不容易逮着老大来探病的机会告状,憋半天也只能说出“我不喜欢白医生”。结果就是他眼睁睁看着白医生用非常悲天悯人的语调安抚他们连队老大:“没事,我干这行以来,一见面就拿凳子砸我出门的都见过不少。您看我这治疗室里椅子都固定在地上,家具全部修成圆角,都是血泪教训啊。”
      老大是个大老粗,轻而易举就被忽悠了,感激万分地拉住白医生的手:“小何这孩子就拜托给白医生了!”
      白医生一派高人风范:“好说。不过病人也需要亲近的家人好友多做做工作,实在不配合我,我也没有办法。”
      老大扭头一双牛眼就瞪上了何期:“小兔崽子听到没!听医生的话!不老实打针吃药缴你的枪!再罚你负重五十公里越野!老子亲自开车跟着!”
      何期有苦说不出,只得目送唯一能救他的老大出门去了。而白喻前一秒还客套得滴水不漏,后一秒就关上门,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落在何期眼里简直好比还是新兵时站军姿突然被教官盯上,毛骨悚然。
      果然白喻笑得桃花飞了满天:“既然小美人对我一年来的努力这么不满了,今天我们干脆来玩点特别的吧?”

      结果特别的就是这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白喻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台造型崎岖的机器,说是自家师姐项目的半成品,能强制人进入深层梦境,甚至能通过外部刺激一定程度地影响梦境的内容——比如刚刚何期做的这个梦,就是以前白喻随手写的。
      梦境疗法和催眠类似,都是让患者直面惨淡的人生,想起逃避的记忆,释放深藏的妄想——在梦里谁都没有防备,暴露出的是最真实的自我。过分的是,做梦时放飞就算了,还要被录下视频,被迫和主治医生一起观赏——
      “竟然写死我,小美人你对我意见很大啊。”白喻手里的钢笔一转一转,“不过鉴于你给我塑造了一个这么高大上的形象,我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你了。”
      何期默默地转开脸。梦境虽然是被设定好的,但毕竟产生于人类的思维活动——白喻写的这个梦初始设定比较粗糙,只有列车怪物大逃杀的背景,里面出现的人物都来源于何期自己的潜意识。
      比如刘奶奶,就是何期去世已久的奶奶。常金盛顶着老大的脸——对不起。何期心想,过年回去不能再陪看八点档狗血伦理剧了。老大的独女小秋是连队上下捧在手心的可爱小公主。至于裴薇婷和李小麦,何期挖空心思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至于白喻——谁知道他怎么会把白喻也放进梦里——是一位自由战地记者。何期对这位记者印象不深,只记得后来是意外失踪,牺牲了。
      真正的白喻还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发表评价:“你这自毁倾向实在是太严重了,说死就死眼都不眨。你还好意思跟你们领导说你没事。”
      何期沉默了。
      “PTSD。”
      连续毫无理由地失眠了一个月后,何期被战友扭送到了医院,接受了各种各样名字都不认识的检查,最后得到了这样的一个判定。
      何期觉得纯属小题大做,失眠只是睡觉浅——他是想这么说服别人的,可惜没有谁听。
      而且失眠确实影响到了何期的状态,有一次演习他甚至差点对友军开了枪,只因为对方出现在了他的瞄准范围里。虽然最后一刻何期反应过来,强行调整了角度射偏,但临场走神是不争的事实——也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他这个正当年又身经百战的神射手上。
      因此他被送到了这里。
      ……落到了白喻手里。
      何期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地把白喻的手拿开:“放手。”
      白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眉梢眼角都透着愉悦,用修长手指间夹着的钢笔敲了敲何期的脸:“别乱动,你身上的电极快掉了。梦境内容已经导到了98%,不能这时候断线——还是说,你想再来点刺激的?”
      何期果断地拒绝了。之前挑出来给何期用的这个梦,照白喻的说法是“非常普通”——已经普通到有超自然怪物和大逃杀内容了,何期完全不想感受白喻说的“刺激”是什么样。
      “啊——小美人真不配合。”白喻一脸哀怨,“算了算了,反正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们慢慢来,都试一遍。”
      “……胡说八道。”何期说。谁跟你一辈子。
      白喻笑了出声,手里笔记本翻过一页,龙飞凤舞又记了一笔:“你第四百八十三次对我说这个词了。我要建议国防大学加强一下学生的文化水平培养,至少这个词汇量要再丰富点吧你说是不是。”
      何期盯着那一行行清秀纤长的字迹,只觉得太阳穴跳出一阵疼。比口头来往,他从来都占不到便宜,更不用说对上白喻这个动不动就能长篇大论的。比枪他倒是有信心不输任何人,但现在……如果白喻不给他出痊愈证明,他有可能没机会再回去摸枪了。
      一想到可能余生都在这个昏暗的小房间里,和白喻唇枪舌剑——被白喻唇枪舌剑,何期就觉得生无可恋。
      “叮。”
      床边的机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数据导出结束了。白喻伸了个懒腰,起身给何期摘下身上连接的电极。何期感到柔软的指尖在他面颊和侧颈间拂过,和平时不正经的语调相反,白喻的动作一直都是精准利落,从不冗余的。只有到这时候何期才会意识到,身边这个人,确实是个著作可观的专家学者——在对专业的态度上,不会输给任何人。
      于是他也收起了抵触的情绪,一动不动配合白喻的动作。
      忽然,后脑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极其微弱的酥麻感和晕眩一起袭来。何期愣了愣,才意识到这种感觉——正是他之前准备接受治疗,进入梦境时的感觉。
      白喻还在笑,那笑容却眨眼间变得无比邈远,仿佛透过火焰上空看到的景象,摇摇晃晃扭曲模糊——变成了惊讶的,焦急的,喊叫一般的神情。
      是错觉吧。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表情,天塌下来也要先对老天开一开黄腔的。
      何期这样迷迷糊糊想着,一头坠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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