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啮齿扣》十欣

10、坚若磐石心行皆虚（1） 两人再起冲

　　晶月一时，也不明白这意味深长的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晶月也并不在意。从小到大，各式各样的眼神晶月见了许多。漠然，鄙夷，轻视，再多的不满，终归，也都只是一个眼神，不会真给晶月带来伤害。
　　那些人不敢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又有满腔的莫名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借由这两扇小窗户向外倾倒。
　　不过，这倒是让晶月学习了，眼睛的力量如此大得惊人。也难怪，这些人的眼睛承载了太多的不好——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久而久之，变得愈发浑浊。
　　慕容氏一向和楚玉阳同进同出，这回碰上晶月了，竟没有跟着楚玉阳一同进屋。
　　看到高贵的慕容氏为了自己停步，晶月倍感荣幸，就朝着慕容诗韵笑了笑。
　　慕容氏仿佛收不到这愉悦的讯息，仍是板着一张脸，冷冷开口道：“你和玉阳哥是怎么认识的？”
　　“完全不认识。”晶月淡淡答道。
　　“你说谎！不认识他对你那么好？”慕容氏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晶月看了她一眼，感到奇妙。
　　她从哪里看出楚玉阳对自己好了？他明明是千方百计想把自己赶出楚府啊！
　　晶月这么想，也这么脱口而问了。当然，问的时候瞒下了总是要被赶出楚府这样一件让自己尴尬的事情。
　　对方也没直接回答，转而收敛起惊问，用警告的口吻说道：“你离玉阳哥远一点。”
　　慕容氏从来都是那高高在上的慕容小姐，只是一瞬间的失态，立即又恢复了原来的神志。那一小点不易察觉的失态，反倒显得她适度的可爱。
　　这主权宣誓的如此干脆，倒是让晶月很佩服。只不过，这慕容小姐是完完全全弄错了对象。
　　楚玉阳从未和自己亲近过，还总是要把她赶出楚府，何来离远一点之说？晶月想。
　　这么想着，晶月就笑了笑。
　　“你笑什么？”慕容氏嗔怒道。
　　“慕容小姐，你对楚公子的情意，小女子都明白。至于楚公子和我，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还是敌人。”晶月毫不遮掩地解释道，想完完全全地把这误会澄清。
　　世事本就无常，她不想多敌人，更不想多一个莫名其妙的仇家。
　　慕容诗艳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一时也分辨不出真假虚实，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便不想理会晶月了，转身进了屋。
　　屋内的人，才是慕容诗韵生命中最大的磁铁。在她眼中，没有什么比玉阳哥哥更为重要了。她跟紧他，抓住他，甘愿从高高的神坛跌落在他身旁。
　　一如既往，还是留下晶月孤孤单单地站在院中。
　　可能，这辈子都是这样孤孤单单了吧！
　　一阵阵风轻轻拂过，吹干了晶月被汗水浸湿的黏腻在额头的秀发。晶月身上的淡绿色衣裙随风层层浮动，这景致，和两旁的树丛正是相融。
　　晶月面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切就像尘埃落定，热闹褪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
　　春末的绿色在悄悄然地发芽，花朵在酝酿着绽开，一草一木都承载着自己的使命，根本没有什么会注意到晶月。
　　这蓬勃着，生长着，欣欣向荣着的景象，显得晶月更加的形单影只。
　　没有一处是自己的容身之地。
　　颜峰洞不是。楚府也不是。
　　晶月不想回去。那暗无天日的颜峰洞，从未在她脑海中留下过美好回忆。
　　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里呢世间总有定律，似乎每个人从哪里来的，就要回到哪里去；在哪里生根发芽，就要在哪里落叶归根。很少有人逃得过这样的宿命。
　　晶月突然有点想念垚师兄了。因为自己的缘故，师傅从未善待过他，晶月一直深感歉意。
　　不去想罢！晶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耗费了太多的体力，晶月很快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竟已是华灯初上。
　　推开门，晶月第一次发现，楚府的夜是如此美丽。
　　晶月在倾泻的月光中闲庭信步，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淡着幽远的意味。
　　晶月太喜欢这里。
　　若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晶月倒是很想在这里住下。
　　不知觉，晶月竟走到了今日呆着最久的地方——楚老爷静养之处。
　　把门的侍卫没有拦截晶月。还冲着晶月微微笑。
　　晶月早日大气磅礴救老爷的壮举已传遍了楚府。
　　楚府上上下下视她为恩人，必然礼让三分。
　　进去——怕控制不住自己又起杀心；不去，在别的人眼里，有些不尽情谊。
　　晶月正处在要去不去犹豫不决地当口，身后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晶月转头，见是楚玉阳。倒也见怪不怪了。
　　“我散步至此，并非有意。”晶月一时也不知他为何如此盘问，先实话告知。
　　“你跟我来。”说罢，便引着晶月走到拐角处。
　　晶月有些疑惑，又被好奇心驱使着跟上，和楚玉阳一起避开了侍卫的视线。
　　晶月不敢跟得太近，和楚玉阳这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后来证明，这实在是明智的做法。
　　在高耸的围墙投下的一片阴影中，楚玉阳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晶月的反应灵敏，滕地一下也刹住了脚。
　　晶月还是有些晃了晃神。才刚刚站稳了脚跟，一道白光闪过，晶月的胸口就被冷冰冰的尖锐的东西抵着。
　　楚玉阳利落地拔剑出鞘，直指晶月！
　　晶月怔住了。
　　她从未预料过，楚玉阳竟是如此憎恨她！
　　也罢，自己也视楚玉阳为仇敌，如此礼尚往来，也算公平。
　　当年师姐晶淼处处刁难，晶月也没有惊讶；当年晶焱决绝地提出分手，晶月也没有一丝的讶异。
　　晶月知道，师姐不喜欢自己，也知道，晶焱后来喜欢上师姐。
　　可同样是知道，晶月明明知道自己和他各执一方，不能两立，竟会在此时，下意识地怔住了！
　　难道内心深处，自己当真与他亲近吗？
　　晶月不知他举剑所谓何事，静观不动，手中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你究竟来楚府作甚么？”楚玉阳声音嘶哑，质问道。
　　晶月听到如此呆头呆脑地提问，乐了，想开怀大笑，又低头一见那剑尖准准地对着自己，不敢笑得过于张扬，怕性命不保，只好忍住，由着那笑声咕噜咕噜顺着喉咙下到了肚子里。
　　“楚少爷，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怎么？你很怀疑我的答案？”晶月半开玩笑地回答道。
　　这剑锋直抵心脏处，晶月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只能表现得坦然些，以掩盖心中的慌乱。
　　“你没有说实话。”楚玉阳的剑锋逼得更近，竟又近了晶月两毫米，刺破了晶月外披的薄纱。
　　晶月感受到了这样的咄咄逼人。眼下，除了镇静，没有别的方法可行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信与不信，全在于你。”晶月说道。
　　“为什么你在的时候，我父亲的病情却忽然加重了许多？而也只有你，才能救他？”楚玉阳冷冷问道。
　　“你父亲终究是活了过来，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既然没有生还的可能，晶月索性理直气壮地和楚玉阳对质。
　　“那还得问问你干了什么好事！”楚玉阳说到激动处，顺直将剑锋从晶月的胸口移向了晶月的喉哽处。
　　晶月有些害怕，又不敢乱动。她怕一动，那白晃晃的剑就直直插入咽喉，结束了她尚且年轻的生命。
　　“我并没有做什么。”晶月直接地否认。
　　“你以为你的行踪可以瞒得过我们楚府吗？”楚玉阳历声质问。
　　当然瞒不过。晶月知道。楚家一脉作为江湖第一大派，谍报自然四通八达，想知道什么，易如反掌。
　　只不过，晶月的身份，根本无从查起。本就像一处孤魂，又怎会留下痕迹？
　　“如儿是你的人”既然楚玉阳如此直接，晶月便不再躲闪，径直问道。
　　楚玉阳没有料到晶月会问得如此坦白，又问得这么准确，怔了怔，缓和地，不掩饰地说道：“是。”
　　“如儿倒是个灵巧的姑娘，我很喜欢她。好几天不见她了。”晶月回忆起如儿时，心内还是赞许。
　　“她已经完成任务，被我调作他用了。”楚玉阳说。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现在就可以。”晶月说得平静，就像要慷慨赴死的壮士。
　　这是权宜之话，却也不是假话。
　　晶月并非不怕死。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最好。若楚玉阳真的听从，晶月也绝不会后悔。
　　自己举目无亲，也不知何去何从。唯一活下来的信仰就是师傅交待的替父报仇和拿到九尊白木堂——一块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木头。既然不知现下何处，也不知去往哪里，就这样飘荡着，那活不活着也没有多大区别。
　　“你......”楚玉阳没有预料到，晶月竟这样想，一时语塞。
　　“九尊白木堂于你，究竟有何用？你何必执着至此？”
　　他本就没有杀晶月的打算，只是想逼她说出实情。他想了解她更多。
　　况且——他怎么能忍心？
　　“江湖上人人争夺，我就不能是其中一个吗？”听这问话，晶月放松了不少，看来，楚玉阳并没有发觉自己来此的另一个目的。查来查去，他们终究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
　　“你也没有盗成，我是不会杀你的，我楚玉阳不担这滥杀无辜的罪名。”楚玉阳把剑送入剑鞘，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充足的理由。
　　“楚少爷，没想到你还是个宽厚之人。那是不是真要等到我盗得了，你才出手？”晶月露出一个占据上风的微笑。
　　“我杀不了你。我可以赶走你。”楚玉阳并没心软，“我虽不起杀意，也不会养虎为患。”
　　“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晶月没有想到，自己竟这么，将心中所想在陌生人面前脱口而出。
　　这句是真心话，不是为了强留而有意地撒泼。
　　楚玉阳也感知到了，晶月的这句话，尽是无助。
　　楚玉阳顿了顿，虽面上仍表现的和平日里一样冷酷，内里终究还是被触动，作了让步。
　　“以后除了在你的西厢院呆着，不准踏入其他任何地方。”
　　“我会派专人跟着你，打理你的一切。”楚玉阳轻轻补充道。
　　晶月没有感激，也没有拒绝，算是默认同意这样的安排，便转身双脚点地施展轻功朝着西厢方向而去。
　　楚玉阳看着飞走的倩影，心感无奈，只能随她而去，自己也进门去看望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