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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行苦诣孑然自居(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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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阳一声令下,外面又重新疯乱成一团。血水一盆接一盆的从里屋端出,就像怎么也止不住,生生让楚老爷在折磨中血尽而亡。
请大夫已经来不及了。
晶月不知何时,又静静地坐在原先的花圃边上,静静地享受这纷乱的场面。
已接近正午。日光照耀得越来越强烈,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着汗珠。汗珠聚成汗水,汗水又顺着脸颊留下,汇成水流,把仆人脸上的每一寸毛孔都冲刷的干干净净。
楚玉阳心里也清楚得很。如果等着大夫到,恐怕老爷子熬不过。更何况,这样棘手的情况,想必这城中最好的大夫也是第一次见。
这股真气在楚老爷的体内乱窜,原先昏迷的楚老爷,竟被搅得回光返照般苏醒了过来。
楚老爷的意识模模糊糊,嘴在不断地聂喏着,凑得很近也听不清一个字。
慕容诗韵也在忙前忙后地照顾着,竟像一个下人一般,不嫌脏不嫌累的亲自给楚老爷清理伤口。
温水端过来,慕容氏都利索地接过,轻轻地擦拭,生怕弄疼了楚老爷。
“楚老爷,你说什么?”慕容诗韵以为自己擦得重了,想尽量的迁就楚老爷。
哪知,楚老爷越是想挣扎的表达什么,越是难以说出口,伤口越是被撑开得血流汩汩。
楚玉阳急着一把拉开慕容氏,差点失手把慕容诗韵推到了地上。
楚玉阳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他知道,若是等大夫来,必定回天无力了,只能自己先行医治。
“爹,我扶你起来,给你疗伤,你不要乱动,也不要说话,有什么事等好了再说。”楚玉阳快速而又小心地扶起楚天谯,扶他坐稳后,自己也坐在床沿,开始运功。
楚老爷此刻也安静了许多,不再哆哆嗦嗦地想说些什么,很放心地闭上眼睛安神。
楚玉阳的手掌在楚老爷的背部游走,追赶着那股多余的真气,想把它打出体外。
可是,越是追赶,它却窜得越快。
刚开始,楚老爷还能经受得住。可是,越往后,越困难,到了最后,楚老爷竟开始剧烈得咳嗽,一整张脸咳得涨成了绛红色。
楚天谯支撑不住了。
楚玉阳不敢再运力,马上停了下来。
可是,即使不再施力,楚天谯的咳嗽也没有停止。
楚天谯不断得吸气,摒住呼吸,再吸气,也抑制不住那股不断想要向外挣脱的涌动。
脖颈得青筋突起,楚天谯的脸从绛红色转成了青紫色。
“快,把爹扶到外面去。”楚玉阳急急地吩咐道,慕容氏居然也顾不上多想,赶忙听话前去。
不过,一个千金之躯如何扛得住这彪形大汉,楚天谯被慕容诗韵扶着的那一侧软塌塌的摊着。
晶月眼看着,两名高大的侍卫冲了进去,抬着楚老爷出来,放在了早已铺好垫子的阴凉树下。
楚玉阳解开楚天谯衣领的扣子,让他能尽可能得多呼吸新鲜空气。
“慢慢地吸气,呼气,”楚天谯的呼吸很急促,楚玉阳顺着楚老爷的胸口抚摸,嘴里平静地念叨着,眼神里却满是焦急。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楚老爷的呼吸渐渐平稳。
楚玉阳终于松了一口气。接过下人们递过来的毛巾,慢慢擦去父亲脸上风干的汗渍。
而几乎就在同时,一只纤纤玉手,也体贴地握着一块沁着芳香的粉色方巾,轻轻抚去楚玉阳脸上豆大的汗珠。
阳光透过树稍,撒下斑斑驳驳的树影。晶月在远处看见这样一幅画面,竟怔住了,久久不愿挪开双眼。
此刻的慕容诗韵,就像不记得自己的高贵出身,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认得,此时的身边,同样半跪着的,是自己唯一深爱的,和信任的人。
晶月也曾经这样过。
在晶焱练功时,她陪着他挥汗如雨;在晶焱困惑时,她为他答疑解难。可终究,他还是跟着晶淼走了。
晶月想着,胸中一阵憋闷,心情一下跌落到谷底。
楚玉阳却在此时大声喊了起来。声音越发的嘶哑。
“爹,爹,你怎么?”晶月抬眼一看,楚天谯此刻就像被人触碰了什么开关,嘴角不断地涌出血沫。
“楚老爷,你别睡着,你要醒着——”慕容诗韵比楚玉阳还要着急,两只手胡乱地在楚老爷嘴角挥舞着,刚刚给楚玉阳擦汗的粉色方巾早已被鲜血浸透。
晶月一直安静地看着,脑袋里突然地蹦出一个念头——如果慕容诗韵能得偿所愿,一定会是楚家的好儿媳。
想到这,晶月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她希望看着有情人终成眷属。自己得不到的幸福,别人可以拥有。
说来也怪,晶月的心情一好,楚老爷的症状竟也跟着轻了些。这样变化的症状,晶月也是头一次见。
楚玉阳额头上大滴大滴地汗水滚落,混在了楚老爷的血水里。
晶月好像想到了什么,举起自己的右手掌,对着阳光照着,突然间,显得很陌生。
这还元真气,还有另一个诗意的名字,叫“鱼贯而入”,其实并非晶月师傅所教。
那一年,从未离开颜峰洞的师傅破天荒的出行了一个多月。临走之时,嘱咐晶月,打理好她的一切物品,归来时要看到原样。
晶月才获许每天进屋打扫的权力。
有一天,晶月无意中触碰了暗格,许是天意巧合,晶月竟毫不费力地学会了这墙壁后面的功夫。这套武学末了,还注明了活血通经,延年益寿之功效。这等上好的武学,晶月不明白为何会被师傅束之高阁。
其实之中还有一句奇怪的话,晶月当时虽百思不得其解,也并不在意——“你牵我引,你令我行”。
看着痛苦万分的楚天谯,晶月突然间,联想到这一句,似若明白了几分。
晶月起身,朝着楚天谯走去。
院落很大,这样长的距离足够晶月完全解开疑虑。刚起步的时候,晶月一腔的恨意。现下手无缚鸡之力的楚天谯,二十多年前是怎么夺走自己父亲性命的,师傅没有告诉自己,自己也无从想象。
但是,晶月多年来寄人篱下的委屈和痛楚,在这一刻,全部激发。
楚天谯居然也同时受到了晶月的感应,猛然间浑身颤抖,四肢抽搐。楚玉阳瞬时手忙脚乱地要压制住他,也觉察不到晶月正悄无声息走来。
晶月渐渐靠近,楚玉阳的侧脸渐渐清晰。
那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不断地被汗水冲刷。
晶月分明地看到,那汗珠经过眼角淌下。
可那汗珠,并不从额头落下。
不对,那不是汗,那是眼泪!晶月看得真真切切,那是楚玉阳的眼泪!
晶月顷刻间放缓了脚步。那眼泪仿佛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滴在她的心里。
她于心不忍。
尝过没有父亲庇护的世态炎凉,走过没有父亲庇护的千辛万苦,晶月不忍。
那眼泪唤起了晶月内心深处的柔软,楚老爷此刻的呼吸,也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如此的巧合!
晶月猛然意识到,这招“鱼贯而入”,可能是一种极阴毒的武功。
即便是复仇,良心也不允许晶月用下三滥的招数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病痛随着晶月的心情起伏不定,把楚天谯折磨得生不如死,也把楚玉阳折磨得心力交瘁。
大夫赶来,见到如此反复的病情,摇摇头默默地退开。
回天乏术。
楚玉阳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大声一吼,吼得撕心裂肺。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得胆战心惊,手足无措。
慕容诗韵也簌簌地流泪,不断地用手背抹去,不断地流。
晶月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楚天谯的右手臂,把此时不知在何处乱窜的那股真气倒吸了出来,通过他右手的小拇指引了出去。
楚玉阳在一旁静默地看着,父亲的脸色逐渐正常。
没有感激,也没有道谢。
楚天谯又昏睡了过去。楚玉阳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把楚老爷送回屋里,自己也跟了进去。
只不过,就在楚玉阳踏进房门那一刻,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晶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