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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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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宁哇的一声大叫,猛然惊醒。一粒小石子弹在他喉咙上,魏宁顿时失声,在木板上滚了几滚,干草乱糟糟黏在头上,喉咙里发出几个气声,脸颊憋的涨红,就是说不出话来。
“安静点,”那男人莞尔,翘着脚坐在车辕上,虽然身材高大,却轻如无物,没让那卸下拉车牲口的车辕沉下去半分。他饶有兴致看着魏宁,道,“你求求本座,本座便放你出去。”
魏宁缓过劲来,视线逐渐聚焦,入眼便看到一身着大红衣裳的汉子,约摸三十年纪,脸上涂着女人用的脂粉,显出诡异的惨白,一身宽袍大袖的红衣穿在身上,昏暗夜色下又骚包又暗淡,仿佛一块大号姨妈巾挂在囚车的车辕上。
魏宁眼神顿时变得难以言喻起来。
“再这样看本座,本座便把你的眼睛剜出来。”那男子惨白着脸,嬉笑道。
魏宁眼看着男子脸上厚厚的脂粉随他表情变化扑簌簌往下掉,顿时打个哆嗦,低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扎人眼球的男人,魏宁这才发现,白日跟着囚车的侍卫此时皆不知生死的倒在地上。那男子五指短粗,指甲却留得纤长,直有半个手掌长短,此时沾着鲜血,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一股强烈的杀气笼罩了魏宁,他第一次直面小说里那些杀人如摘花的武功高手,别说向这男人求救,他只希望肆扬的囚车做的足够结实,别让那男人轻易破开把他抓走。
“小孩子面嫩得紧,不好意思求本座?”那男子红袖掩口,邪魅一笑。
不好意思你妹!你又不让我说话!魏宁被雷得七荤八素,但发不出声,又不敢抬头,生怕男人那涂了蔻丹的长指甲捅他眼睛里去。
万幸那男人自己想了起来,轻轻啊了一声,“本座差点忘了。”
一粒小石子捏在他手里,却并不急着给魏宁解穴,那男人慢条斯理道:“莫怪本座,本座谋划多年,却险些在一朝成事之前出了纰漏……”
他纤长的指甲伸进来,捏着魏宁的下巴,轻易将那白嫩脸蛋压出凹痕来,喃喃自语,“小东西,连将人拖住这点小事你都做不来,反而险些被他牵扯出本座许多隐秘,要你何用?”
魏宁汗毛倒竖,被他捏着不敢妄动,心想来了来了,传说中反派杀手下的经典台词,他要凉了,肆扬在哪儿?救命!
“来者何人?放开他!”肆扬的声音适时响起,低沉喝道。
魏宁双眼猛然睁大,见到肆扬不知何时出了临时搭建的帐篷,只穿着一身月白里衣,赤着脚踏在一块大石上,拈弓搭箭。
话音落,一箭离弦,弓弦猛颤,魏宁在这一箭中触到古代武者的至臻武境。只见那箭发出破空的呼啸,被红衣男人飞快反应过来,以指甲格挡,箭与男人锋利指尖相触,发出金铁交接之声,一簇火星闪过,那箭竟然从纤长甲刃架出的密网里钻了过去,在男人涂脂抹粉的脸蛋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随后精准的钉在木槛中央,只差半分就能将魏宁的小脑袋射成一只碎西瓜。
魏宁:……
太帅了!
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屏住了呼吸,大而乌黑的双眸中映着肆扬一手执弓的模样。肆扬修长的指尖微屈,掌上缠着布条,维持着方才拉弓的姿势,衣摆被晚风吹得翩翩翻动,映在魏宁眼中,唇角潇洒上扬。
pick了!pick了!魏宁在心中为他疯狂拍烂自己的小破灯。
该死的会武功真好,我也想耍帅……
一声巨响震得魏宁从发呆状态中惊醒,只见那姨妈红的汉子被伤了脸蛋后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身体剧烈颤抖,攥着木槛的手一紧,五指竟生生插进实心木头里!
木屑飞溅,那木槛被他硬掰下来一截,继而探手一捞,毫不费力的就把蠕动着想逃的魏宁捞在手里。
魏宁无声的拼命挣扎,心想我去你的,不是求你你才救吗!然而那男人毫无询问魏宁意见的意思,提着魏宁那手像铁箍一样,任凭他如何挣扎,纹丝不动。
“贼子,把宁儿放下!”肆扬喝道。
那男人一手抹掉脸上血痕,连着蹭下来的脂粉一起慢条斯理舔进嘴里,眼中带着仇恨的猩红,却没有全然失去理智,反而道,“他自己求本座救他走,说这个鬼地方一刻也待不得了,你让本座放人,怎不问问他自己是否愿意?”
魏宁:!!!
魏宁被这妖里妖气的男人震惊了,嘴巴努力张合,只发出嘶嘶气声。
肆扬久久等不到魏宁反驳,蹙眉道,“魏宁?”
男人眼疾手快将魏宁抱在怀里,看上去倒像魏宁自己不愿看他,反而对那男人投怀送抱一般。魏宁想挣,但完全抗衡不过那男人的力量,看起来窝在人怀里,乖顺无比。
背转过身看不到肆扬的脸,魏宁只能听到肆扬又唤了他一声。
尾音带着几不可见的微颤,只有与他朝夕相处过的魏宁听得出来。
魏宁张了张嘴,气声只有那人妖男人听到了。
于是那妖男便带上了几分难得的真心实意,邪魅一笑,道,“他说早看不惯你作威作福,只可惜还要借你找人,这才一直忍着。如今既然撕破脸皮,你便没用了。”
“魏宁!”肆扬好像没听见一样,眼睛执拗的看他,魏宁虽看不到,却觉得后背快被盯穿了。
“听明白了?那我们这便走了,不用送。”
妖男轻功甚好,魏宁由他抱着,只能听到耳畔忽忽风声,两旁景物飞速向身后掠去,肆扬真如他所说,没送。黑衣手下们的岗哨安静伏在林间树后,无人上前阻拦他们离去。一道声音在魏宁心中回荡,带着肆扬独有的固执倔强,只是反复唤他的名字。
魏宁。
哦豁,完蛋。
魏宁闭了闭眼睛,五味杂陈。
乱葬岗。
妖男扛着魏宁不知跑了多久,魏宁真实的感受了一次古代轻功感受夜行千里的能耐,蹬萍渡水,踏叶过山,只可惜他被妖男扛在肩上,一路只能看到那身大红袍子和妖男的屁股,胃被男人肩膀死死抵着,一阵犯恶心,再垂眼看到脚下倒着飞掠而过的画面,只觉更晕更想吐。
魏宁估摸了一下,如果吐在这疑似爱美的妖男屁股上,被他一把掐死暴尸在深山老林里的可能性。略做权衡后,只得默默把眼睛闭上苦忍。
再接触到地面,便是妖男将他扔在不知属于哪家的野坟头上时。
此时天刚刚放亮,到处都让天光映出一片青灰色,涂在这片由大大小小的无主坟头组成的乱葬岗里,惊悚效果加倍。
魏宁顿时一阵毛骨悚然,惊恐的看着妖男,以为他要杀他灭口,给这堆坟头再添个小土包。
妖男脸上还挂着那道惨兮兮的血痕,背着人全力奔了一夜,额头见汗,冲在那一脸脂粉上,登时淌出一道一道印子来,让人更加目不忍视。
然而此刻魏宁注意力全在他那削铁如泥的长指甲上,生怕小命呜呼,没有精力发笑,只不住蹭地,蠕动着后退。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魏宁在心中疯狂拒绝,喉咙中发出嗬嗬声,一块小石子丢过来,打在魏宁的麻筋上,魏宁大叫一声软倒。
妖男五指张开,锋锐的刃反射出雪亮的光,魏宁紧闭双眼,屏息等着死亡的到来。
半晌,魏宁发现自己能动了。
“啊——”被捆了太久,魏宁筋骨活络过来后四肢发麻发涨,开始剧烈抽筋,顾不得自己哑穴被解,原地抽搐成一只被扔在岸上风干的虾子,只想滚两圈鬼哭狼嚎一番。
太受罪了。魏宁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流,一小半是疼的,一大半是因为边疼边想起来绑他的肆扬。
“娇惯坏了的小东西,”妖男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嘲弄笑道,“你老子于我还有些用处,本座不杀你。”
魏宁指尖不住抽搐,瞳孔微微涣散,只觉四肢针扎一般疼,男人的话音如飘天际,又如在耳边,忽远忽近。
“不过——”妖男邪魅一笑,将魏宁踢到一处破烂墓碑后面,稍微遮掩住形迹,“本座也不愿接你这个累赘。自去寻个生路罢,走了。”
天光大亮时,缓过神来的魏宁一手自墓碑后伸出,白嫩的手掌上沾满泥土,仿佛刚从坟里爬出来。
“有、有鬼啊!!!诈尸啦——!!”扛着锄头,想来偷摸刨些东西换银钱的老农户一屁股坐在地上,翘着白胡子哆嗦半晌,一声凄叫,连滚带爬的跑了。
魏宁迟缓的爬起来,茫然四顾,他又剩自己一个人了。
丰城,闹市。
街上人来人往,人流密集,两旁摊位上有人摆着兽皮与狼牙,有人摆着琐碎银饰和漂亮石头,更多的则在叫卖些锅碗瓢盆的常用木器。
胡语和汉语交杂在一处,你来我往,缠夹不清,却两方都能听懂个七七八八,混成一股热烈的活气,扑所有外乡人满面,将人飞快的扯进这锅大杂烩里。
一穿着破烂裙装的童子穿过市集,一双乌溜溜的点漆眸左顾右盼,好奇的四处张望,显出一股动人的灵秀。
每日市集上乱跑的小孩子随处可见,因为倒也没引起多少人注意。只个别心术不正者见这“女童”身后并无长辈看顾,心思活动,不远不近的缀在人身后。
这“女童”正是魏宁。
妖男将他扔在半山腰的乱葬岗上,他好不容易爬出来,险些被回去叫人的村民们乱锄头敲死。幸好他反应敏捷,猫在山石缝隙里藏匿形迹,这才逃过一劫。
等人走后下了山,迎面便是城门。守城的士兵见他年幼,并没怎么为难,抱起来检查一番就放行了。只是见他一男孩穿女人裙子,目光颇难以言喻,大约将魏宁当做可怜的小傻子,临走还塞给他两枚铜板……
“这位有缘人,算一卦不?只要两文。”一稚嫩声音笑吟吟道。
魏宁驻足,扭头看过去,一个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小道童守着一个卦摊,左书:算命看相求生计,右书:阴阳八卦全通晓,横批在小道童抱着的一面脏兮兮的白幡上,曰:铁口直断。
魏宁嘴角抽搐,只做没看见,继续走。
那小道士竟然抱着幡追了上来,小碎步跟着他,不死心道,“算一卦嘛,很准的。两文你知道不,就是铜板,把你怀里的那两枚交给我,我就给你看命书——”
他怎么知道我有钱?魏宁心中生疑,想到兴许是进城时被小道士撞见了,左右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戏法,糊弄人的。
“不骗你……我……”小道士体力比他还不济,跟了半条街,呼哧呼哧吐舌头,见魏宁还是不信,急道,“哥,别走了,你那个便宜相公正往这边寻你来呢。”
魏宁:!!!
“你知道什么?!!”魏宁猛的停步,小道士一头撞他身上,被魏宁一把扑住,七荤八素的倒地。魏宁不住摇他衣领,急道,“你怎知我是男的,你认得肆扬?喂,不要装死,快点说!”
“不、不认得……”小道士被摇的两眼冒蚊香圈,被魏宁扑住,两个小团子一起骨碌碌滚进一猎户的摊位里,叫及地的皮草一遮,彻底与外面隔绝了。
魏宁好奇心快要爆炸,恨不得撬开小道士的嘴把他知道的那些倒出来,小道士却缠七夹八说不清楚。魏宁正欲暴走,外面忽然传来喧嚷人声,马匹嘶叫,四蹄踏过砖石地面的声音震得魏宁跟着一震。
“别去,”小道士忽然拉住了想要探头的魏宁,他身形黑瘦,长相平庸,塌鼻梁,尖下巴,长得并不讨喜,只一双眼睛明亮清澈,真诚看着魏宁,“外面是你后母翠姬的车马,你被她看到,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魏宁睁大双眼,听着近在咫尺的喧嚷声音,张了张嘴,小道士听不清他的声音,却能看出他的口型,那是——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你的挂。”小道士笑得见牙不见眼,同样以口型回道。
“来帮你的,哥。”他说。
乱葬岗上。
魏宁捏着一只市集寻来的小匕首,歪歪扭扭给那些空墓碑刻字。他不知那些人生前的名字,便一概以无名氏甲、无名氏乙、丙、丁……排名下去。
“在我那里,老家人说过,死后无名无姓的鬼是没法投胎的。”魏宁喃喃。
“哥,你是个好人。”自称小石头的道童认真给魏宁发卡。
魏宁嘴角抽搐:“说正事。”
“哎,”小石头狗腿的应了一声,续道,“做好人不难,难得是一直做好人,更难的是这辈子做好人,下辈子还做好人……哎哎,哥!把刀收回去,我马上就说到正题了。”
小石头慌忙摆手,匆匆总结,“你做了十世善人,是好人中的大好人,所以才会在这里,哥。”
“……我中间是不是漏听了二十几集剧情?”魏宁一脸费解。
小石头开始碎碎念给他解释,“不不,十世善人很难得的,三千世界也出不了几个,最后不是成佛就是成圣,你唔……”
他含糊道,“总之出了些小问题,只能接着做人,天道便把这些换成福报补偿给你,总之你命很好的。”
成佛成圣,脱离六道轮回之苦,超然世外。能与此等同的福报,魏宁试着想象了一下,至少也是摸张彩票就中头奖,一把连抽十ssr,每天躺在两万米的大床上醒来,有1000000个仆人列队欢迎的级别吧?
呸,他从小连再来一瓶都没抽到过。
魏宁又要拔刀,小石头连忙躲到一块墓碑后面,悻悻道,“听我说完呗,哥。”
“你命太好,所以会招来恶鬼。它们生前作恶无数,死了依旧四处为祸,知道自己一旦投胎,必要承受报应,有的作恶太多的,可能刚出生,就招来一道神雷,咔拉拉——轰。”
“劈没啦,”小石头一吐舌头,“神魂俱灭,灰儿都不剩。”
“它们怕担报应,又想享乐,就会专挑你这种人……投胎到你身边,吸你的气运、福报,让你俩被天道认错,然后它替你享福,你呢……就顶它的缺儿,没完没了挨报应。”
魏宁听得目瞪口呆,惊讶道,“怎么会这样,还有天理没有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么,”小石头悻悻道,“想发现这事也不容易,它不作恶到引起天道注意,我们也没法发现你……”
“这不,十世福报都被吸没了才发现,只能把你找回来,重、重头来过,把命书改回来……”
魏宁无语,一时间信息量太大,半晌才反应过来,白嫩的短爪爪指着自己,犹豫道,“所以你说,魏宁,其实是我自己……?不,这个壳子,是我的前世?”
小石头点头。
魏宁嘴巴半天合不拢,反应过来,疑道,“那你为什么帮我,为了伸张正义?”
小石头咧嘴一笑,依旧见牙不见眼,“十世善人和一般人的福报不一样,你身上连着山河气运呢。哥,帮你改完命书,我就等于救了一方小世界,等十世福报都改正回来——”
“我的功德就攒满啦,可以飞升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