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6 又馋又懒的 ...

  •   为掩人耳目,肆扬出城后一路□□道疾行。魏宁被一手刀劈晕,苏醒后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束成只粽子,关在木槛车里,由肆扬的黑衣手下们押着。而肆扬本人御马行在队伍前面,与一身侍卫装,似这群手下头子样的中年汉子说着什么。

      魏宁呻/吟一声醒来,后脑发蒙,人还有些昏沉沉的,想去揉眼睛,发现自己被绑住了,便不住蠕动滚来滚去,把木板车压得嘎吱响。肆扬耳力过人,早在魏宁呼吸一变时就已察觉,说话声稍顿。

      肆扬手下的暗部原为先帝耳目,搜罗天下情报,皆着制式黑衣,因而得名“鸦声”。鸦声的首领席三伴君多年,蹚过刀山血海,很是见过些世面,却不知为何从心底惧怕这个看似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世子。此时本正恭敬交代他亲自盯梢魏丰源得的情报,忽见肆扬不说话,以为自己办事不力触怒了他,心中一时忐忑,恭谨将头埋得更低。

      “罢了,”过了片刻,肆扬的声音才再响起,那张美人脸上神色淡淡,垂着眼皮并不像发怒的样子,“他韬光养晦多年,岂是你们轻易能抓住马脚的。让丰城的太守好生招待,城外挑处近郊给他安置兵马,切记勿使其生疑。”

      “是,”席三沉声应道,“公子,车上那个……”

      他等了许久不见肆扬回应,大着胆子偷眼去窥,见肆扬双眼放空,竟然诡异的在走神,忙噤声低头不敢再看,拨马落后肆扬半程,跟在人身后。

      “我自有安排。”片刻后,他听到肆扬如此说。

      魏宁刚醒时视线还有些模糊,乌黑双瞳微微涣散,像是难以聚焦,茫然的看着前方肆扬的背影。说也奇怪,虽然看不清晰,但他还是能一眼辨出哪个是他。大约是日夜相处下积累的某种习惯,亦或是肆扬鲜明的个人风格已经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认识很久了吗?细数起来也才半个月,放在他原来的生活里,送半个月情书加酸奶,对面宿舍楼的妹子可能还不会朝他笑一下。

      魏宁茫然发了会儿呆,眼前肆扬的背影晃来晃去,逐渐清晰,他却一直没有看魏宁一眼,似乎已经不再注意他的存在。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上来,想起在王府中肆扬半戏谑半玩笑时的那些话,弯起眼睛看他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一点难过。

      “大哥,你家有田吗?”难过只是暂时的,魏宁很快把黑手伸向了紧随他囚车的两个侍卫。

      侍卫不理他,脸只严肃绷着,行动间衣摆飘飘,腰间挎着佩刀。魏宁不知他们已经走了多远,侍卫们却丝毫不显疲态,步履从容,跟着前面骑马的头目与有车坐的魏宁,半步不落,俨然一派高手风范。

      “肆扬选手下是看脸选的不?”魏宁看了一会,继续问。

      侍卫依旧不理他。

      “古人都有田的吧,动不动就回老家种地……”魏宁想起小时候看的古装喜剧,嘴里自动蹦出经典台词,“你姓嘛,叫嘛,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说说说说说——”

      “看看我呗,给你表演一个金鱼吐泡……”魏宁费劲的从木槛间的缝隙里把头钻出去,朝着最近的一个侍卫撅嘴巴,噗噜噜吐口水泡泡,并且试图让三个泡碰在一块一口吹出来。

      侍卫:……

      魏宁玩的无趣,肆扬这些手下除了会动,与石人无甚区别,他百般怪状侍卫只当看不见,忠实的守着囚车半步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着。

      “算啦……不逗你,呃……不,等等!”魏宁扭来扭去,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大叫,“卡住了!!头缩不肥来了!!”

      嘭。

      肆扬不知何时放慢速度,落到魏宁的囚车边,一扬手上马鞭,将囚车抽得原地一倾。魏宁只觉一股大力拽着他向车的另一侧歪去,头啵的一声从木槛中脱出,咕噜噜滚出去,最后七荤八素的撞在囚车另一角停住。

      “老实一点。”肆扬低声斥道。

      民道上人逐渐多了起来。

      肆扬的人马撞上了一小股衣衫破烂,神情麻木的百姓。民道不比官道,虽省去了过路时交的银钱,但贼匪横行无忌,如肆扬这般武者结伴还好,对身无分文,家毁人亡的难民来说,走官道会被驱赶,走民道则十有七八会折在路上。便是侥幸没有遇到强人,野兽、饥饿、寒冷,等等这些,也都是压在他们头顶的索命符。

      许是觉得肆扬的手下们衣着齐整,虽然押着个小孩显出些许怪异,但好歹看着不像山贼,也绝不是山贼敢轻易下手的对象。便有乖觉者缀在肆扬的车马后面,蹭一时托庇。

      魏宁被绑得动弹不得,躺在囚车上,费劲的歪着脖子,看这些跟着他们车马的难民。

      他出生在和平的国家,有关饥饿和贫穷的记忆,大多来源于新闻报道和每个学期的公益募捐。穿越来后虽然处境危险,但先当了大官的独苗,后又嫁到王府里成了世子妃。扪心自问,他从未真吃过什么苦,也因被肆扬养在锦绣堆里,从未直面过这个社会落后的一面。

      现在,他可以毫不费力的看清这些同行者的面貌。难民多是青壮年的男子,黑瘦的皮肤贴着一把骨头,脸颊深深的凹陷进去,嘴唇青白、皴裂,破开的地方结着血痂。肮脏得看不出底色的两片麻布围在身上,主要遮蔽住腰腹,由一截糟乱的麻绳系着,其余地方破洞漏风,露出抹着污泥,又因为泥水风干而蔓延出蛛网样裂痕的身体。

      少数的女人混杂在其中,也多是壮年,满面风霜让曾经饱满的脸蛋迅速风干成令人望之便觉难以下咽的老腊肉,皱纹如刀刻遍布脸颊与额头。有人怀里尚抱着孩子,衣袍竟大咧咧敞开着,一侧干瘪的乳/房露出来,孩童抱着啃咬,发出饥饿而无力的抽泣。

      过往的男人们眼神麻木,甚至无人分给那片乍泄的“春色”一个眼神,但婴孩的啼哭却能让他们木然的眼珠间或一转,露出让魏宁心底发寒的饥饿亮光。

      在这天之前,魏宁对他穿越来的这个地方印象还只有,饭好吃,菜好吃,点心更好吃;景美,人美,小裙子也很美。以及,冬天要来了,没有中央供暖,会不会二氧化碳中毒这种琐碎烦恼。

      现在,他看着这些光着脚板,满脚烂疮,在深秋时节衣不蔽体的人们,忽然觉得心里塌陷下去一块,某些酸涩的东西涌出来,刺激了鼻腔,让他眼眶发红,觉得自己很愚蠢。

      原来皮肉包着骨头会有这么细,比他现在的孩童壳子还瘦弱些。但这样细的手腕竟然能箍得住一个孩子……对了,大概因为那孩子同样瘦得剩不下什么,好像一阵风便可以将她吹得飞起来。

      魏宁失神的望着囚车的车顶,满脑子胡思乱想。

      我在肆扬家里混吃混喝,做什么了吗?死了的那个魏宁,是不是托我去外面看看来着?

      我好像答应他了。

      然后呢?

      然后窝在王府里,好吃好喝,胖出双下巴……

      魏宁忽然感到无比的失落。头顶笃笃两声响,他一脸郁闷的慢吞吞抬头,看到侍卫面无表情,将一块饼撂在他嘴边。

      意思是,该吃饭了。

      魏宁于是翻过身趴在铺满干草的木板上,像条胖乎乎的虫子,一蹭一蹭的过去,噘嘴叼那块饼。

      行军时的干粮不比他在王府里那些珍贵的吃食,为了能最快恢复体力,常以粗粮制做,混着些硬到硌牙的豆子,制作得极粗略,混进去几根草杆,几粒碎沙都是常事。

      魏宁叼着那饼子,手被绑着,只好蹭来蹭去借力。直到脸皮□□草磨得发红,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块硬邦邦的饼子咬下一口来。粗略嚼了两下发现嚼不动,只好生咽,结果魏宁咽的时候又悲剧了。

      他这具壳子被锦衣玉食养了多年,稚嫩且娇贵的喉咙受不住粗粮混干草的磨砺,在魏宁拼命生咽的时候,呛、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魏宁蜷成只虾子,一阵死去活来的咳嗽,剧烈挣动间把食物甩出了囚车,吧嗒掉在地上。

      抱着孩子的女人方巧行在他旁边,见这一幕闷头猛扑上去拾那张饼,并死死护在肚子下面。孩子因为顾不得抱而摔在地上,连哭都没哭出一声。

      “喂,咳咳……那是我的……”魏宁咳到眼角泛着泪花,挣扎说着,随后话音哽在喉咙里。

      那个他以为还在吃奶的婴孩摔在地上,腿不自然的蜷着,小手却攥起一小块湿乎乎的东西飞快塞进自己嘴里,那上面还留有魏宁的牙印。

      看着还小得很……或许,和这个小壳子一般大了?

      魏宁看看那一路抱着它的女人,又看看那怪异的孩子,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起上一世记忆里,茶楼里那些有关魏莺的话本。魏莺被人说是料事如神的女诸葛,还指挥过军队打仗。

      虽然魏莺是个小玛丽苏……但是,比起他这个废柴,打胜仗的魏莺某种意义上说,是不是在做好事……?至少比他有贡献多了……

      要不,别报仇了吧。

      他可以找个机会偷偷跑掉,隐姓埋名,换个人生,带魏宁送他的这副壳子多去些地方。虽然很对不起原主……

      “小少爷,现在可没东西给你挑剔。”肆扬的嘲笑声打断了魏宁的胡思乱想。

      “我在努力了,”魏宁不悦道,“我只是,还不适应……”

      “你被惯坏了。”肆扬冷嗤。

      “我谢谢你了!你以为是谁惯的?!”魏宁满脑子自暴自弃的想法,还有个人围在他身边说风凉话,当即爆发了。

      肆扬胯/下的白马猝不及防被骇了一跳,喷出两道鼻息,步伐微乱,忙被肆扬控住。

      “说错你了?不可理喻!”肆扬大怒,驾马走了,过得片刻又转了回来,丢进来两个馒头。

      馒头蹭过魏宁鼻尖,尚有余温,似乎一直被人贴身放着。魏宁嗅到干草堆上有一缕奶香,和肆扬一直吩咐厨房用羊乳制的那些点心一样。

      “干什么?我不吃。”魏宁眼见那么多难民,满心罪恶感,果断拒绝。

      “随你。”肆扬冷漠道。

      “……你干什么?”

      魏宁见有肆扬镇着,没有难民敢上来抢吃的,便一蹭一蹭,用鼻尖顶着推到木槛外,分给蹒跚自己走的难民孩子。

      “你!”肆扬额头青筋直跳,怒道。

      “嘘,嘘,”这次换魏宁冷静了,“有什么关系嘛,你还是世子呢,家大业大……”

      “我不是心疼东西,那是我……!”肆扬话音猛得顿住,在魏宁一脸茫然的表情中强压怒气拨马走了,仿佛不想看到他。

      席三表情古怪,看着肆扬围着那囚车不住打转,时而被气走,又因车上人的某句话而兜转回来,虽看不真切面容,却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他从未见识过的轻松愉悦。

      就像对新婚过后,日日拌嘴的小夫妻。

      席三被自己脑袋里冒出来的念头吓得一激灵,忙回转身形,专心带路。

      入夜,篝火旁。

      囚车静静停着,魏宁躺在木板上,手脚依旧被束着,早已麻痹没有知觉。秋后蚊子猛如虎,这次没有丫鬟们给他扇小扇子,也没有肆扬用内力镇着给他当人形驱虫器。

      魏宁只好一边呼呼大睡,一边不时努嘴动鼻子,试图用狰狞五官驱散飞蚊。

      一声嗤笑便在这时响起,含了内劲,震得魏宁耳际嗡嗡响,“又馋又懒的小东西,险些坏了本座大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1.6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