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大岁寒

5、第 五 章 我像是

　　我像是做了贼似的，大白天的躲躲藏藏，我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许是出于对这兜里东西的保护。
　　回到家，两个妹妹正在过路房趁着透过窗子的光拆改着姑父的衣服，戴着母亲生前喜欢的银底针，有模有样，那是母亲遗留下的唯一的物件了。
　　我走近她俩身边，然后像献宝似的从衣兜里掏出许是糖的东西，果然是糖，拿糖我幼时常吃，白白的纷纷的糖里面裹着花生，吃多了会有些腻，不过，我已经许久未体验过这种腻的感觉了。
　　我们三个那时的目光大概就是孙悟空刚出炼丹炉那种，要把手掌里的糖看得灰飞烟灭，我偷偷留了三颗在兜里，然后舔着将这些糖吃完了。
　　很多年后，不知为什么，我同孩孙们讲起贫苦往事时，竟觉得一丝幸福，那些日子，失去亲人的伤感旁人的轻视与饥饿贫苦时代的交杂，每每想起，竟然是一种类似于开心的感觉。
　　姑父也不过停了三两天便下葬了，记着下葬前天还下了冻雨，下葬那日路不好走，风大又刮人，我心中想着也不知谁在作祟。那个女子应是说表嫂，她也跟着一起送终，听闻她来的那日下午便在灵堂与表哥拜了三拜算是结为夫妇了，结婚证都没急着，直接住进了姑姑家，这样草草地结婚，倘若姑父熬过这个冬春，也会热闹些吧。这个婚礼随着下葬莫名给我一种凄凉的感觉，我感觉也没错，那表嫂的一生一个凄凉足够概括。
　　忙完了丧事，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除夕前日，表嫂代着姑姑的意思给了我们三个酸糍粑，那种硬硬的，浸在水里很久的都有些酸的，弟弟也带了半升子米来，我与他无言，倒是两个妹妹很是欢心，我对他于心有愧，他对我有所抱怨，不过坐了几分钟，他家里便来了人叫他回去了。
　　后来常常回想，若是将弟弟护在身旁会如何，想了一半又罢了，那样的时候根本由不得自己。
　　除夕夜里，大伙儿凑在一起放了两串鞭炮，虽然清贫，但这些习俗百年来都不曾免掉，一串鞭炮将人所有的烦恼都在嘈杂声中消灭。
　　我们三在家门口听完了鞭炮声便关了门，这样的热闹好似有些不适合我们这种戴孝的人。有些庆幸的是，终于能在年尾将煤油灯点燃和着光亮守岁，我将那日偷留下的三颗糖拿了出来，在好不容易堆积的柴火上生火烤着糍粑，抹了点盐水和着一块吃。慢慢地吃，慢慢地回想着过去的年月，又对未知的明天充满着希望。
　　第二日起来，又是一年，天上没有很是应景地飘雪，我起来也不算很早，但路上没什么人，大年初一，说是个闷财的日子，必须要闷在被窝里闷得越久越好，我也想闷啊。
　　我匆匆的准备了一顿较平常稍微丰盛的早餐，其实，再丰盛连荤腥都没有，我吃完后，便将饭菜热着，等着两个妹妹起来的吃。初一不用做事，我便拿了个矮凳坐在炉子旁，发呆。我很喜欢发呆，瞳孔瞪着无限放大至双眼模糊，然后进入了一个谁都打扰不了的环境，那时候脑袋空白，什么也不想，就呆呆地一动不动，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年老，后来发现我的孙女在这一方面很是像我，大概是受我影响吧。
　　初一的日子，大家起来后开始贴春联，我有孝在身，只能贴淡紫底白字对联，不过我好似忘记贴了，为什么忘记呢，我也不知道了。
　　这一天，我带着两个妹妹到处走了走，去了大街串了小巷，躲着炮仗，然后带着她们去爬山，那山上有座破旧小小的庙，有一个婆婆守着庙，这个婆婆守了多年了，这山离镇子很近，但她似乎跟谁都不熟。
　　我们到了山顶，那山上还有些许积雪，我们这边不常下雪，下了雪也消融得很快，我还没见过那白茫茫的一片，也只有到了山中才有这些。说到这，我想说说我心中三个愿望，一是去北京看看，二是在海上坐大船，三是坐飞机，每次想想这些我就很幸福。后来，我完成了其中两个愿望，还有一个至今没有完成，也再无可能完成，至于为什么，我最后跟大家说说。
　　现在回过头想想，那时候的日子像极了熬完中药不要的残渣，苦口又毫无价值，卑微地被倒在烂泥中，化为泥土尘埃，可有幸的是我在大片乌云的漏光中，用我的泥土开出了一朵灿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