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大岁寒

3、第三章 父亲下葬之

　　父亲下葬之后，很多现实的问题迎面而来。我们兄妹四人，除了我勉强有劳动力之外，弟弟妹妹们只能干巴巴看着我，况且在这个年代，吃饱是最难的问题，我们各个面黄肌瘦。
　　姑姑已明确表示不会养我们，我也理解姑姑，她的日子只是相对来说比较好，可没好到能多养四个人。毕竟除了那个大表哥之外，她还有大我七八岁的一儿一女，儿子尚未娶亲，女儿也待字闺中。姑姑的女儿就是我的那位表姐，有着这么蛮横的母亲，再加上那不逊于母亲的个性，远近之内是很难说到亲的，而后来表姐的个性，也使得她的生活在精神上过得极度凄凉。
　　在最后商定之下，弟弟过继给了住在附近的表亲，成了他们的独子，这也是我放心将弟弟交给他们的原因，其实更多的也是无奈，我想他们应该会对弟弟很好的，确实也是很好的。只是遗憾的是，日后他虽然还唤我一声哥，关系却生疏了不少，一方面，是他那方父母阻挡着我们这边的关系，另一方面，他心中也是有怪。我的两个妹妹，由我自个儿带着，我一定会养活她们，将她们养大。就这样，我们仨开始了跌跌撞撞的生活。
　　那段时间，粮食紧缺，家里连锅都没有，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干活吃饭。父亲未过世之前我便跟他们干活了，也不生疏，其实说起来这时的生活比父亲卧床时稍微好些，那时候我一个人要兼顾四个人，如今只两个小人儿，只是心里却不如此，失去双亲，就如失去了生命中所有的依靠，从此之后我连个念想都没有，我得应付所有的事情，还没有个撑腰的人。每日我干完活，我便在许多人的观察下带一些饭菜回家给两个妹妹，每次看她们迎接我时的那种欢乐时我就极其内疚，那点吃的，不够糊嘴，都是些没见半点荤腥的汤汤菜菜，两个妹妹面黄肌瘦的。
　　我们这个地方不似大城市有多少外来人员，基本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的极其注重辈分，父亲未过世之前是这片辈分最高的，大家见了都得叫声公公，爷爷的意思，姑姑虽已外嫁不作数，但大家还是叫她娘娘，奶奶的意思。姑姑的辈分加上她的大儿子和个性，我们这片的人都都敬她三分，而她家里的条件，不说让家里人吃的很好，至少不会像我们似的常常忍受饥饿，说实话，我很羡慕她的孩子，有吃的还有父母。
　　父亲刚过世没多久时，天气还好，两个妹妹总是起的很早送我去干活，然后拿一个馒头作为早饭边走回来边吃。我见过她俩吃馒头，用食指和大拇指掐一小块送到嘴里慢慢嚼，吃的很慢，她们说是怕噎着，可总是吃到半路，馒头便没了。她们不急着回家，总是埋着头一个田头一个田头地打转，通常一埋便是一天，以至于她们后来身体总有些病痛，当然这是后话了。直到我回来经过田边叫她们，她们才休息下来跟我回家，一到家中，关上门，她们便会一脸开心，把今天从田里拾来的谷子交到我手中，我把这些东西好好藏起来，然后我们三人会因此开心好久。这种快乐使我很快扫除了父亲去世的悲伤，也许你会讶异，失去亲人的悲伤不及几粒稻谷的欢乐。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贫穷不允许沉浸于悲伤。身临其境，我才有这样的知晓，贫穷真的可以忘记痛苦，当我每日为三餐而忧愁，那些野菜跟稀饭威胁到我和家人的生命时，我只知道活下去最重要，吃，我要吃东西，不拘吃什么，不拘于怎么得到，那时候内心还有何痛苦，最大的痛苦不就是饥饿吗，所有的痛苦不都是饥饿造成的吗？
　　那时，饿会病，一场病，真的可以让人死去。我不敢沉浸于悲伤，因为这样会让我失去更多，饥饿无法让人悲伤，甚至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只是一味想活下去，长大，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寒冬渐至，我们的问题从吃饭变成了吃饭和保暖。父亲去世后，只穿了一身寿衣下葬，其他的衣服和用品，按习俗来说都应该烧掉给父亲，而我并没有这么做，我们那点东西经不起怀缅祭奠。大表哥来时给小妹做的那件衣服，妹妹日日穿，已经很脏而且有些破了，我们三兄妹那个天气还是每人一双草鞋，如今天气愈发寒冷，我能抗住，就是担心她们两姊妹，可我晚上翻来覆去想，硬是没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