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定乾坤》鬼争

45、假作真时真亦假 殷扬阁，卫

　　殷扬阁，卫铮起身准备离开，殷扬叫住他：“那个，您刚才问方子渊当年知不知道自己本体是谁？这是什么意思？”虽然明白如此单刀直入地打探有点唐突，但一切目标为了回本属世界不是吗，些许的唐突殷扬也顾不上了。
　　谁知卫铮倒也认认真真地回答：“不是他想不想保留本体记忆，而是别人允不允许他保留。方子渊不像我，可以自己说了算，他只是个普通人。他若要进来，必定是带着任务被委派进来的。而当年所有被委派进来的人员，都不允许将大沐朝的身份记忆带进来，因为怕引起混乱，破坏诡纹里的平衡。而这个是所有探究诡纹、利用诡纹、恐惧诡纹的人，所不愿意看到的。诡纹，不仅仅是个游戏，而是在开发新游戏的过程中，产生的意外。它和其它游戏相比，相当于星际联盟社会比之原始人钻木取火的世界。我们经过多年的努力，已经掌握了诡纹的技术，但仅仅是与大沐朝相关事物之间往来的表面技术。诡纹究竟是什么？冰山下还有多少真面目，我们依旧摸不透。”
　　殷扬似懂非懂：“刚才方子渊，明显是大沐朝本体和诡纹分*身的记忆都有，完全合二为一了。”
　　卫铮笑道：“我现在差不多也是。”
　　殷扬又追问：“当年您伪装成二十七岁，他呢？那时多大？”
　　“十九，”卫铮答道，“那时，方二本体的年纪也是十九，比我年长两岁。”
　　“哦哦。还有，”殷扬想问的暂且问完，发现卫铮好几次不经意地用手指尖在摸本来没有的喉结，于是开启唠嗑模式，“您现在作为男儿身，习惯不？”
　　卫铮笑笑：“原以为会不习惯，但其实人很奇妙，无论是男是女，我就是我，这种意识上的本我认同，倒是能很好地让人正视身体的变化。现在想想，就算当年，我带着性别记忆过来，估摸也不会太糟糕，但那时宁可谨慎一点，任何有差错的可能都尽量避免。”
　　殷扬拧起眉头，其实没太明白卫铮的表述。
　　卫铮看出了他的不解，比喻道：“就像你十年前，二十年前，那时候的身体与你现在是很不一样的，可你并不会因为身体的不同而产生自我认同上的分裂。”
　　殷扬豁然开朗：“也是哦，如果我现在穿越回上幼儿园的时候，我还是我，不会对小胳膊小腿产生不属于我的分离感。”后面还有半句话殷扬没敢说，那就是若是一个黄花大闺女突然变成了男人，估摸会在生理上别扭好奇一阵子。但玄泰帝是谁？后宫三千美男，这种千人斩的女帝王，对形形*色*色男人的身体恐怕比外科医生都熟。突然自己成了男人，就像左手换右手，肯定不会有什么猎奇劲，那自然过渡起来更是毫无障碍。
　　两人又唠嗑了一会儿，卫铮始终彬彬有礼，没了玄泰帝的那份绵绵不断的恩威并施，倒让殷扬有点不习惯。
　　“那个，那些跟着我们进地狱模式，随身伺候您的那些人，如今也过来诡纹这边了吗？”
　　卫铮笑了笑：“大部分都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殷扬后背一凉，“什么意思？”
　　卫铮继续道：“本来他们也就是虚体进来的，我将他们在大沐朝的本体处理了，这儿的虚体也就不复存在了。”
　　“本，本体处理？”
　　“有的死了，有的抓了，有的赶走了。我身边的那些人呐，经过多人的手层层推荐选拔上来，背景复杂，诱惑也多。这回一收网，自然就处理了。”
　　殷扬眨巴眨巴眼，问了几个他熟悉的人，包括头一回带他进玄泰帝坤宁宫的嬷嬷。
　　“你说钱嬷嬷？跟了我许多年，放她一条生路，逃去国外了。那群贴身伺候你的男孩，只留下了两个。”
　　殷扬面露感慨。
　　卫铮道：“你可别惋惜，这些人把你我之间的点点滴滴都给人汇报了去。在山洞水潭里，我受到袭击，怎么会定位那么精准？那是因为我同钱嬷嬷之间始终也保持着联系，我的大部分举动她都能见着。本意是他们不在我身边也能知晓我的状况，便于贴心伺候。但这些人有着异心，便成了监视。”
　　殷扬懂了：“所以您就利用了这点，干脆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做足了戏了让他们看？”
　　卫铮又摸了摸自己多出的喉结：“我也没那么运筹帷幄，一切不过顺势而为罢了，真真假假也没那么绝对。”
　　听到真真假假四个字，殷扬皱了皱眉：“您曾说，您以前在梦中见过我？这个确有其事？”
　　“你问得太多了。”卫铮再次站起身，玄泰帝的气势隐隐浮现，殷扬暗暗后悔自己的得寸进尺，尴尬地低下头咧咧嘴。
　　“好了，”卫铮收敛起威压，盈盈一笑，“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直接在王观那边见。”
　　“您慢走。”殷扬有些恍惚，越发觉得这位女皇大人难以捉摸，忽远忽近，忽热忽冷，即便剥去了帝王的外壳，换了个性别，还是让人怕怕的。
　　*
　　卫铮步出殷扬阁的大门，沿着古玩街的湖畔往前走，却瞧见方子渊双手插在裤兜里，定定地等在路边。
　　“你还在？”卫铮走近方子渊。
　　方子渊裤兜里的手指不安地搓动，声音有点涩：“我等你。回家吧。”
　　卫铮一愣，随即道：“行，反正你人都是我的，你的家也就是我的家。”卫铮以玄泰帝的身份回道。
　　方子渊脸色一白：“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别装了，方瑶。”卫铮道，“我不会认错自己的枕边人，尤其是已经给我生女育儿的。或者在这边你更喜欢我叫你子渊？”
　　方子渊将目光投向殷扬阁的方向，半带醋意地道：“那儿也有您的枕边人呐。”
　　卫铮也远远地看向殷扬阁，神色扑朔：“他不属于大沐朝，不属于我。但是，他很关键，非常关键。”
　　“陛下！”方子渊被这一席话彻底震惊到，同时心中也一凉，不由地回想这一年多来，曾经不停地审视自己得到的恩宠，对玄泰帝来说，是不是也不过一朝兴起、露水情缘的程度？最是无情帝王家，尤其是玄泰帝，这么多年宠幸过一茬又一茬的人，不过是她欢喜起来把玩在手掌里的一个个小玩意，玩腻了便丢了，若是恰好还有些用处的，便真真假假多玩一阵子。与其说她多情，不如说她无情更合适，真正把帝王的孤家寡人之性，演绎得彻彻底底。这么想着，方子渊的心沉到谷底。
　　“这儿没有陛下，”卫铮今天第三次纠正陛下这个称呼。
　　“铮哥，”方子渊的嫩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不属于大沐朝？难道他原属于诡纹？诡纹里的人，能逆位进大沐？这太可怕了。”
　　卫铮摇摇头：“不一定，但和诡纹一定有关系。有着可能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关系。”
　　方子渊点点头。
　　卫铮看着方子渊与实际年龄严重不符的外表，突然扑哧笑了：“瞧你变这么嫩，就像当年刚进宫时候的模样，有趣。”按理方子渊在诡纹里从十九岁到如今过去了十五年，也该三十好几，可时间在他身上仿佛逆行似的，这其中颇有蹊跷。
　　方子渊却不太能笑得出来：“原来您记得我刚进宫的时候。”
　　卫铮满眼含笑道：“当然记得，那时我叫你，你脖子脸都红成了一片。 ”
　　“咳咳，”方子渊面色恬然微动，晃了一下指上的车钥匙，“回家吧，做饭吃。”
　　这时轮到卫铮惊奇了：“你，会做饭？”
　　“您不是总夸我很聪明吗？”方子渊眼底似有三分笑意、七分怅惘。
　　“淘气。”卫铮心情似乎不错，“走吧，回家。”
　　殷扬阁二楼，殷扬依窗凭栏，目送着一对风华浊世的身影，从晚风走向夜色，步步远去。
　　*
　　此时的夜空，日落处太微西沉，龙角渐没，转头却是月华东升，斗宿南门。
　　“铮哥，”方子渊突然停住脚步，认真地看向身边人，“你有没有想过，这儿的人生才是真实的。所谓大沐朝，玄泰年，不过虚幻之影罢了。”
　　卫铮只稍微一怔，随即继续往前走，直到方子渊发动车，满城的灯火通明从车窗映入眼底时，才悠悠地回答道：“我想过。但那是从前。”
　　“对，那是从前。”方子渊怅然道，“而现在，不仅您记着大沐朝，我也记着大沐朝，甚至还有简色将军和好几百的特警，在他们的记忆中、经历中都认同大沐。或许还有更多的藏在暗处的大沐人。”
　　卫铮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方子渊：“你倒是把我们行踪、人员掌握得很清楚。”
　　方子渊轻笑：“不对吗？为了能够更好地效忠您，我不知不觉就多了解了些。关键，您也没怎么防着我。”
　　卫铮突然欺身左压，双唇贴近方子渊洁白的颈脖，几乎咬着他耳垂道：“我相信你行事有度，也相信你暂时不会与我有异心。”
　　一阵阵红晕爬上方子渊的粉耳雪腮。
　　卫铮退回身子坐好，耸耸肩：“我是男儿身的时候，是不是也与你有什么？”
　　方子渊整个人红得更厉害。
　　“不然你怎么这个反应？我不过稍稍靠近你一些而已。”
　　方子渊似乎有点压抑着情绪：“您不需要知道，反正您也不想知道，您都已经当不重要的信息给自动过滤了。”
　　“子渊，冷静点。”卫铮眼波流转，展开诡辩，“以我的个性，无伤大雅的风流债，没必要删得一干二净，一点迹象都不留给自己。所以，若是我们之间有什么却没有传回本体，应该不是因为我觉得不重要，相反应该是有很重要的原因，使我不得不对本体隐瞒。”
　　方子渊扭头死死盯向卫铮，满心升起疑惑和悸动：“很重要的原因？”
　　卫铮点点头，双臂枕着后脖子，仰着脸，眼里尽是温柔缱绻：“我要找到那个原因。或许真的如你所问，这儿才是我真实不虚的生命，所谓大沐朝终究是幻影。有时候越不可思议，越有可能是真的，不是吗？”
　　方子渊不语。
　　卫铮轻扬着嘴角问他：“你希望哪边是真的？”
　　“大沐朝。”方子渊答道，“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在那边。”
　　“唔，这个原因呀？”卫铮戏谑的表情明显是不相信。随即画风一转，严肃地自言自语：“曾有人问我，能不能分得清当年诡纹里的子渊，什么时候是方珥，什么时候是方瑶？”
　　车内音响飘荡起一首荡气回肠的曲子。
　　卫铮欣赏了一会儿，莞尔乐道：“我告诉他们，我大概一直都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