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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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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萧条,清风萧瑟,素白袍子的车夫拉着辔不紧不慢御着马,马车的盖帘掀起一当角,足以露出未着鞋袜的一双脚,脚趾圆润饱满,却是青紫不堪,脚背肿胀。
后方紧随着几抬轿子都卷着帘儿,露出里边几个着鼠皮裘袍,梳油亮发髻,白面无须的阉人。那些阉人的眼神厌烦不已,却操持着架子。
谷月穿梭在密集的人群里,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被风吹起的帘角,谁知这不紧不慢的速度,却是一星半点也追不上,转眼便只能看到车舆的顶角,人群似是约定好一般,张张漠不关心的脸缓缓朝她袭来。
——轰隆
雷电将几丈见方的小屋点亮如白昼,灶上溢出的汤水打得火苗呲呲作响,一阵风过,本就没上栓的房门被刮了开来,声音梭梭,甚是响亮,谷月满头虚汗的从桌上抬起脸,这才知道自己又发了梦。
已是记不清这是多久不曾好眠了,可只要入了睡,便反反覆覆都是这一场噩梦,谷月赤红着眼呆愣片刻,望着门外的漆黑的游廊不见尽头,搁置在腿上的双手微微发抖。
雷声越发闷沉起来,天色散发出诡异的紫黑色,大约片刻即会落下不小的雨。即便如此,古越还是灭了炉火,倒出一碗汤水,出了房门。
飒飒的风声穿耳而过,偌大的庭院漆黑一片,冗长的游廊边杂草丛生,廊间几十余根一丈高的石柱上刻满云纹,撑顶上皆是石雕麒麟,双目燃火,呈欲下之势。
荒芜的院子里只有簌簌的风声,谷月灰蓝色的衣裤被风吹鼓的咝咝作响,她单手持盘,另一手虚揽,护着缓慢升烟的白瓷碗。
廊尽的上房,云柱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御胡楼。额上落了灰,结的蛛网已连到琉璃瓦屋顶四角的龙首之上。
谷月收回目光,伸手推了门,里边虽不见有多暖和,但迎面而来的些微热气令她冰凉的身体起了一片细小的疙瘩。
内室比她所住的小屋大上几倍,屋内四角都置着碳盆,此刻都结着蛛网,如今也只有中央放置着唯一一个碳盆燃着,折着点光亮,照着地下浮土上,她的脚印。
也只有这一方碳盆和她来来回回延伸到床边的脚印,才能证明这房里确实是有人的。
门缝带来的风,令床帐起了细小的波澜,谷月赶忙掩了门,轻手轻脚的向床边走去。
帐下露出一只干瘦无力的脚,同细长的手一同垂着,谷月走上前,搓着手呵了几口气,才抬着脚腕将那条腿放入棉被中。
抬手点了床边的半截蜡,柔和的烛火照亮了这一方床榻。床上的人静静的睡着,令人探查不到呼吸,平静的面容上满是血污。棉被下干瘦的身体几乎与床榻别无二致,衬得露出的肩膀更加笔直宽阔,凹陷的面颊与眼眶令他看上去有些恐怖,但睫毛在烛火下融了一片阴影,配着浅淡的唇,显得柔和而宁静。
这样过于宁静的样子,却令谷月心生惧意,她颤着手抬到鼻端下,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轻轻拂在她的指间,大约只有这样确认了,她的耳边才能听见那浅薄的呼吸声。
她这才沉重的舒了一口气,垂眸望着床上的人。
不过短短半月时日,床上之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初初进城之时,即便是青肿可怖,却并非这种形如枯槁的模样。谷月抬起手,却在快要碰到他面颊之时,又收回来,只用殷切的目光顾盼流连。
也只有这样的夜里,谷月可以肆无忌惮的看着他,直到碗里的白烟快要消失不见,她这才从注视中回神,用汤匙撇了半勺汤水,抵着他的唇,一点点喂了进去。
勺尖点唇,干裂唇瓣被半分琥珀般的水色填了沟渠,谷月瞧着心里欢喜,微微勾了唇,忙又盛了半匙,用勺尖轻压下唇,汤水顺着尚刚填满的沟渠溢出些许,小小的力度令回弹的唇瓣晕上半分来之不易的血色。
每日便只有这个时刻可令谷月有一刻的放松,来来回回的小把戏,不厌其烦,直到一刻钟,这小碗汤水才算是喂完。
窗外的雷声一刻没停,谷月瞧着天色还早,蹙眉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在他唇边沾上几下。
门外传来几声清咳,谷月将手帕塞进衣襟,端着药碗向外走去。
蹒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漆黑的长廊上,模糊的身影斜靠在廊柱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王爷吃下了?”
“是。”谷月轻声应答,向前走了几步,“您怎么出来了。”
几声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妇人伸手扶住廊柱,虚浮着脚步向前走来,“你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谷月脚步一滞,将手里的碗递到陈嬷嬷手中,而后转身。
湿润的空气迎面而上,卷带着潮湿的叶片贴服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廊下杂草下是一路鹅卵石小径,谷月绕过那附着的瓷片,跪在了院中。
陈嬷嬷又斜靠在廊柱上,一如她方入府那日一样,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靠近些。”
谷月仰头望着她,黑夜下陈嬷嬷眼神空洞,鬓角散发徐徐舞动。她收回目光,弓下腰用膝盖向前挪动,直到膝盖碰上石阶方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