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2 章 ...
-
陈嬷嬷不再多做停留,端着碗蹒跚离去。
天光初亮,雨终于痛快的落了下来,杂草被豆大的雨点砸的叮当作响,谷月的面颊上贴着湿发,她捻起一溜顺至耳后,而后擦了擦面颊的水渍。
陈嬷嬷去而复返,缓缓步下了台阶。
谷月仰头去看,陈嬷嬷撑着油纸伞居高临下与她对望,原本平坦的眉头微蹙,她清咳两声,“去廊上跪着罢。”
谷月点点头,拉起早已湿淋淋的裤腿轻抖几下,跟在陈嬷嬷身后上了台阶。
“三日了,知错了吗?”
谷月跟在她身后,闻此身形一顿,而后垂目跪下,轻声道,“奴婢知错。”
“你不必回答如此干脆,我心里清楚,你怨我如此对你。”陈嬷嬷收了伞立在一旁,见谷月跪在梯口,轻声道,“但主子便是主子,容不得你去放肆。”她面色忽然变得苍白,捂住胸口清咳几下。
“此事仅是引以为戒,你若心有不平,可随时离开。”陈嬷嬷向关着的门扉瞧去,缓慢道,“王爷晚间可还会疼醒?”
谷月静跪,只在陈嬷嬷话尾时,轻轻点首。
“今日你便在这跪着,不许踏进王爷房内一步。”
“奴婢方才喂了安神阵痛的药,正是施针的良机。”
陈嬷嬷似笑非笑道,“我本想留你几日,但你又如此自作主张,当真是不将我放在眼里。既然如此,你便速速离去吧。”
“治疗不能停止。”谷月仰起下巴,唇齿轻碰,“那日是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陈嬷嬷冷笑,“那些话,字字诛心,可是随便说说而已?”
谷月哑口无言,只抿着唇望着陈嬷嬷。
避开谷月的目光,陈嬷嬷自怀中掏出叠放整齐的纸张,“罢了,跪了几日,也算你为当日的冲撞赎罪了,明日一早,你便走罢。”
“不。”谷月轻轻拉住陈嬷嬷裤脚,“您不能作此决定,此时王爷昏睡,放奴婢去治疗,康复是迟早的事情。”
“三日前王爷同我说了什么?你告诉我?”陈嬷嬷俯下身,见谷月苍白面上一派平静,厉声道,“他说我自作主张为他一个废人纳了妾,讽你是个不自爱的女人,而你呢,你目无尊卑,胡言乱语,是你叫王爷去死的,不是我,更不是王爷。”
谷月的手指渐渐收紧,陈嬷嬷撇上一眼那泛白的骨节,仰头望着廊下一片狼藉,轻声道,“三个月了。”
陈嬷嬷轻笑,“三个月了,王爷如今听了你的话,你可还满意?他既不吵嚷,也不再折腾了,只安安静静等死。”
谷月仰头望着她苍老容颜,手指顺着她的裤脚垂下,她喃喃道,“有我在,王爷不会有事。”
“你还是不懂。”陈嬷嬷躬身将谷月颊边的湿发勾向耳后,望着她掩饰起来的额角红肿,轻声道,“王爷自小便有主意,若是他决定的事,任谁也改变不得。”
叠折整齐的纸张又递到面前,谷月却始终不去接下。
“也罢,收不收下,也算早已作废。”陈嬷嬷展开扫了几眼,随后扬手将之丢向廊下,轻声道,“若你愿意陪同一程,便在过后将王爷身后事料理好,来世,老奴为你,当牛做马。”
她佝偻着腰身,扶着廊柱缓慢向前。
“奴婢不同意。”谷月的声音因为寒冷,带了些颤抖,“不论怎样,奴婢一定要治好王爷。”
“你住口。”陈嬷嬷转过身来,强烈的咳喘令她几乎支撑不住,她按住胸口的手微微颤抖,“若让王爷苟延残喘活在世上,你让我下去如何面对娘娘。”
“若是王爷活不下了,您又如何面对他的母亲?”
她浑浊的双眼慢慢涌上哀切。
“您护他这般久了,为何他恣意求死时便妥协了呢?您是不是也觉得,他还是认下这个罪死去才是对呢?”谷月垂眼看着瘫倒在一旁的陈嬷嬷,轻道,“但谁担此罪责都可,只他不行。”
陈嬷嬷轻笑,脸上布满泪水,她扶着廊柱起身,抬手拢了拢杂乱的发丝,“你真的是不明白”
惠孝年间三十四年冬,边南来犯,惠孝帝第十二子奉命奔赴战场平乱,大军告捷,年方十五岁将首受封忠王,次年秋季凯旋归来。
惠孝年间三十八年春二月,忠王出征北伐,夏七月,忠王通敌叛国,十万大军葬身塞外,忠王身受重伤,被胡人送归青霄。
惠孝年间三十八年夏九月,扶虞城内忠王府,再无人出入。
谷月哪会不知,早在看到华渊被御赐之药吊着一口命痛苦的挣扎时,她便明白了。
皇权巍巍,岂是旁人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