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姜琳欣

2、第02节：失业

　　我以为生活开始步入正轨。

　　但很多时候，事与愿违，在New life上了不到一个月的班，我便被迫失去工作。那日我照常上班，只见公司大门紧闭，上面被贴封条。晚上看到电视台报道New life公司经人举报涉嫌传销，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无论何时，我一闭眼，总能轻而易举地想起在New life感受到的那些虚假笑容。

　　我记得刚到New life这个公司时，看到我到来，公司里面的人都一一起身，对我表示欢迎，看起来像个温馨的大家庭。罗薇更是整日对我嘘寒问暖，让我感动。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很多事物不能光看表象。太完美的东西，往往是邪恶的。这个世界，除了亲人，没人真的会对你好。

　　然而人性的贪婪，总是这样恬不知耻，让人失去理智。十九岁的我，心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欲望，对金钱、权利、地位、爱情、有着强烈的渴望。罗薇告诉我说：“我们做的是一个最公平公正的行业，不分你年龄的大小，化程度的高低，财富的多少，有没有社会背景，来到这里大家都是从零做起。”

　　应聘了无数家公司，我都在吃闭门羹。

　　只有New life给了我信心，让我觉得自己能干一番事业。

　　培训第七天的时候，一个朱经理一直滔滔不绝，不断在黑板上给我们这些新人演算15000元如何变成150万的“神话”。

　　“你觉得像传销吗？”讲完“项目”后，朱经理主动提出了这个敏感的话题。在得到我们肯定的答复后，朱经理又在另一张白纸上详细列出了“连锁销售”与传销的11点区别。

　　最后，她说：“为什么要骗你？我们骗你什么了？没有让你带很多的钱来，也没有让你带什么贵重的东西。所以既没有骗你的钱，也没骗你的东西，只不过骗你几天时间，时间谁都有，看你做什么。骗你几天时间主要是象你介绍一个美好的行业而已，做不做在于你，自己看看你想不想挣到这里的钱就可以了。”

　　在结束讲课的时候，朱经理还流着泪主动告诉我们，她只是小学文化，之前在深圳打工，不仅辛苦而且挣钱也少，而现在已是月入万元的“业务经理”。

　　我那时不满二十岁，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们是在吹嘘，吹嘘New life是一个改变人的行业，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能够学到几门在大学里都学不到的知识。给每个人提供一个舞台,让大家尽情地去表演。每天那些主任踊跃上台推荐自己，谈自己加入前后的经历和感受。每个讲演者充满了激情，充满了希望，谈到感人处甚至痛苦流涕，，场面非常有鼓动性。特别是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人生舞台。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当打开灯的时候，到处都是光彩绚丽，繁花似锦。那个时候哪怕黑暗处或者一个小角落死了一个耗子，那都是美丽的。但当灯光谢幕之后，那肮脏的一面，无奈的一面，痛苦的一面出现了，这个时候一只耗子死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中间都是悲伤的。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看到的人对人的关心是真的，自己在短期内拥有大好前程是真的，成为百万富翁是真的,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是真的。所以，我并不知道，当我从海市蜃楼中摔下后，会是那么痛。痛的我不得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听到的全是假的。

　　假的！假的！原来，都是假的！

　　可彼时站在十九岁尾巴的我，手里拿着一叠钞票，在去New life的路上时以为这就是我新生的开始。

　　如果真的不能获得新生的话，我想要告诉所有人，二十岁的这一天是一个多么耻辱的日子。就像被人挖空了内脏，扔在没有人的荒野上，四周黑暗寒冷。

　　我失业了。我站在这幢写字楼面前，抬头仰望。我感觉这幢楼高到天上去了，我在下面仰望，看得帽子都已经掉下来了，还是看不到它的顶端。

　　从New life回家的途中没想到路上会出意外，当那辆失去控制的车朝着人行道横冲而来时，我只觉得思维停顿灵魂出窍，整个人都轻轻地飞了起来。

　　在医院里重返人间，看到窗外灿烂的阳光，我恍如隔世。出院的时候，父亲来接我，他第一次穿的很讲究，连皮鞋都是范思哲的。我忽然有些怕和他走在一起，这种感觉，很怪，犹如芒刺在背。

　　他对我浅浅地笑，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说：“随便。”

　　凉拌西芹，西红柿炒蛋，素炒莲藕，他点了我喜爱的菜肴。这一餐，我吃得很少，一直没有笑过。

　　饭后，他开车载我回家。中途他手机响了，收到一条信息，他看完对我说：“我还有点事，一会你先回家。”

　　“哦。”我冷淡地回应。

　　我下车后，他与我告别，目送我上楼。

　　但我一进楼梯就躲在转角，没有再继续往上。等到听见父亲发动车子的声音，就飞快地跳出去，顺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说了句：“师傅跟上前面的车。”

　　父亲的车在一间酒吧门口停下来。

　　我忙喊着：“靠边靠边。”找的钱也顾不上要，就跟着父亲钻进了那道闪烁着霓虹灯的门。

　　我的眼睛盯着父亲的背影，一路从舞池中挤过去，却看见他正在墙角和一个女人聊的热火朝天。那个女人坐在他的腿上，手慢慢探向他的下腹。

　　我突然觉得眼睛盲了一片，所有周遭的人影和灯光都化成黑暗。

　　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落荒而逃。

　　我买了几瓶啤酒，独自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大醉了一场，啤酒的苦让我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等父亲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我哭着喊着让他走开。

　　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抱我回了卧室床上。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胸口是一阵剧烈疼痛。

　　我注定要失眠，沉淀的记忆如同在已经浑浊的水面上浮起。

　　2008年6月中旬的西安已趋盛夏，傍晚的空气闷热而潮湿，我觉得周身湿漉漉的，就连走起路来都觉得不舒服。那日，我回到家中，见到父亲与那个女子赤(裸)相缠的身体，我不敢做声。我站在门外，心如刀割，那些流言蜚语全部得到证实。

　　竖日，我便扬言要告诉母亲，他背叛了她。

　　“西曼，爸爸求你。”父亲的眼泪忽然仓皇地落了下来，要知道他从未哀求过我任何事。

　　我冷眼看他，他低头的样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摸摸鼻子，然后说：“西曼，爸爸真的很爱苏莫，所以爸爸求你不要把那天的事告诉你妈妈，好么？”

　　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我悄悄去找了那个女子，我跑到她的住处，警告她不要再来破坏我的家庭。她对我爱理不理，我见她这样，一下子就火了，将街坊骂她的话统统搬了出来。我觉得还不解气，又补充了一句：“这些骂你的话，都是我爸爸当着我妈和我的面亲口说的。”

　　没想到，我走后，那女子到处宣扬和我父亲的关系。父亲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每天回来后就冲我和母亲发火。母亲一忍再忍，后来忍不住就与父亲大吵了一架，坚决不同意离婚。

　　父亲自知理亏，就跑出去找那女人摊牌。那女人性子刚烈，第二天就跳楼自杀。

　　父亲将一切罪过都怪罪到母亲头上。母亲最终精神崩溃，总想自杀，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母亲去医院的那个深夜，我发现我病了，感觉好冷，无法治愈的冷。那个晚上，我梦见那女子跳楼的惨状，我看到她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对着我笑，笑容诡异。我听到她说：“拿命来。”

　　第二天醒来我装作若无其事收拾东西，我要离开这个家，我与父亲已经快要反目，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刚迈出家门一步，他就把我胳膊拽住了，问道：“你去哪？”

　　我转过身瞪着他，说：“我去外面住，你以后和女人厮混不用去酒吧，直接来家里。”

　　父亲恼羞成怒，大步离开，然后我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那么空旷那么大，像一个巨大而寂静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