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姜琳欣

1、第01节：噩梦 自白：Pa

　　【引文】

　　我欲破茧而出
　　却始终无法接近你
　　泪水潸然
　　可这是最后一次

　　{语}·To Blossom Blue

　　大专毕业后，我拿着毕业证书，回到了西安，每一份投出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我开始担心，明日醒来就不认得这个城市。就像摘下了青春，然后却种出了一个会发出轰隆声的钻机。

　　九月来临的时候，因同学聚会，玩至深夜才散场，我亦有些微醺，摇摇晃晃上了公交车。我坐在车的最后一排，眯着眼望着窗外店铺的霓虹闪烁。

　　当我从塞满人和行李的车里挤出来时，下起了倾盆大雨。

　　我站在村口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躲雨，看着眼前熟悉的村庄，这是一个在我功成名就之前，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回来的地方。所以，我的心里有种怅然若失的空虚与痛苦，在这瞬间不可抑止地落下泪来。

　　雨停后，我回了家。

　　因为过分的炎热，夜里睡觉时烦躁不安，我只好去冲凉。我仰起头，让水流顺着眉骨滑下。

　　洗完后，去入睡却毫无困意，我趴在窗户上，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抽烟。

　　忽然有人劈手夺过我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灭，骂一声：“不成器的东西！”一个嘴巴抽过来，结结实实地落在我的脸上。

　　我只觉得一张脸火烧火燎的疼。

　　他强行将我拉出屋子，整个过程我不断地挣扎，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他的手像一把钳子，牢牢地拽着我，终究挣脱不得。

　　父亲放开我的手臂，厉声问道：“你昨天在哪过的夜？”

　　“同学家。”

　　我说谎了。他却信以为真，不再追问，转身离开。

　　如果他知道我去见男网友，也许会把我打得半身不遂。

　　我是在天快蒙蒙亮时睡着的，竖日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无心进食，更无心去找工作。

　　一夜的噩梦连连，梦里，全是那个女人站在天台跳下的场面。她躺在地上，长裙铺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2008年的某日清晨，一个女子从十七楼的天台跳下来，撇弃了所有亲人。事发当天，小区被封锁了，警察，医生，记者，所有人带着惶恐的表情。

　　人们都在议论女子是为情自杀，纷纷指责那个负心的男人。我站在人群中，眼里充满灼热的泪水。

　　我走进客厅，看到父亲房门敞开，瞥见白色的墙角躺着一盒没有用过的安全套，淡蓝色包装袋。我慢慢走过去，拾起它来，拆开盒子，取出了一个。我闻到一种类似塑胶材质的味道，还有润滑油的柠檬清香。

　　只觉得血往上涌，我找来一把剪刀，将所有安全套剪得粉碎。然后心满意足的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呵着暖暖的热气坐在客厅沙发里，随手翻开身旁厚厚的书籍。

　　没过多久，我看到了父亲，他脸色难看。他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书扔在地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使劲地按在沙发上，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味。

　　“你又喝酒了。”我厌恶的别过头去。

　　他怒吼：“喝了又怎样？陆西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动声色，说：“想祝你早生贵子。”

　　他一个巴掌扇过来，我仇恨地看着他，他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与父亲又一次争吵后，便摔门出去在大街小巷里游荡。

　　经过一幢小区楼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抬起头，仰望十七层。望着，望着，那些死灰色的往事一幕幕从回忆的缝隙里涌了出来。如深不可测的黑洞般吸引我进去，但我拼尽全力抗拒，竭力摆脱这种可怕吞噬。

　　脚下的道路现在看过去干净无比，可谁又知道，曾经有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生命在这里消失。她的血铺满一地，她用眼泪掷向地面，用额头撞向地面，开出满地血花。我仿佛又看到一个女孩身体摔落在水泥道路上的情景，鲜血四溅，骨断头裂，从生到死只是短短一瞬。

　　暮色四合时，我搭车去了一中。

　　当看到那幢灯火辉煌的教学楼时，我的心里，是有那么一点酸楚的。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钢笔水和涂改液混合的味道，隐约能听见笔尖划过纸上的沙沙声。

　　我的心骤然抽紧。

　　“这是我母校，我想进去看看。”我向门卫大爷说明来意，大爷没有刁难我，打开关卡放我进入校门。

　　我虚虚浮浮地走过操场，眼角微微抬起，就能看到穿着白色运动衣，背影似曾相识的男生在打篮球。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内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孩子，看到糖果那般，甜甜的。

　　记忆中方子舟也喜欢打篮球。

　　那时临近中考，操场上的方子舟被烈阳照射的汗流浃背可他依然身手敏捷，轻轻松松投进一个球，干净利落的扣篮动作令所有围观的女生鼓掌尖叫。美女如云把他包围，给他递毛巾和矿泉水。我拿着一瓶水想给他，退缩了好几次鼓起勇气走上前，可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我瘦小的身子总是被她们轻易的挤出圈外，还和一个女生发生口角冲突。

　　那个女生推搡着我，当着很多人的面，轻言慢语地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妈前几天被关进精神病院里了。”

　　她是那样面带微笑着，轻而易举地，将我成长时背负着的疼痛赤(裸)地展示在众人面前。我在众人的轰笑中脸色涨红，觉得无地自容。

　　从那天起，班里大部分的学生都对我唯恐避之不及，仿佛我是烈日下尸体腐烂以后流出的黏液。

　　只有方子舟不曾疏远我。我那么平凡的女生问他难解的数学题，他都始终是保持着笑脸，耐心地为我解答。

　　中考填志愿的时候我一不做二不休只写下了同桌方子舟填的学校，完全不顾父亲得知后骂道：“孽障你悠着点，填志愿能是写着玩吗？”

　　可又也许是上天太不眷顾我的傻，这一场豪赌，我输得无言以对，就算是连滚带爬也挤不进方子舟的世界。

　　班主任把电话打到家里，希望父亲能规劝我复读一年。然而他没想到这一次我的态度很是强硬，没有半点顺从之意。

　　“我不复读。”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父亲的样子很可怕，双眼血红，快要滴出血般。他巴掌高高地扬了起来，我以为他要打我，赶紧闭眼。他最终把手缓缓放下，说：“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见方子舟，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孩以前总是背着一只黑色的大书包，头发修的整整齐齐，笑起来很好看。

　　在校园走了一圈后，我觉得腹中空空，是该吃点东西了。于是在学校门口的小餐馆里点了一份小碗刀削面，一边吃，一边想找工作的事。

　　坐在公交车回家的那段路上，我有些晕车，所以一路昏昏沉沉。到站下车后，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也让我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生活是个流氓，喜欢调戏人，在我被调戏的手足无措几近绝望时，我又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挂掉电话后，我并没有多么兴高采烈。前些日子，我在网上给许多公司投递简历，大多都没有音讯，少数一部分公司回应后去面试也是空欢喜一场。

　　工作找了三个月没有多少成效，屡屡受挫。人才市场那里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好像全中国的人都挤到这里了。每一个招聘的摊位前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想挤进去递份简历都势比登天。每一个人脸上都露出那种急于把自己卖出去的神情

　　可我还是想去New life公司面试。

　　那天面试，我迟到了，可面试官罗薇还是录用了我，她说试用期一个月。

　　在New life培训结束的第五天，罗薇告诉我说：“每个新员工入职都需要缴纳15000元，公司会给你产品让你推广，同时也会与你签订《劳动合同》，缴纳五险一金。”

　　我回家张口向父亲要钱，他皱眉，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被骗传销公司了？”

　　我不以为然，大声质问：“你是不是不想给我？”

　　“回房间去。”他有些不耐烦，连推带搡地将我赶进了阴暗的屋内。

　　我知道父亲的脾气，很难说服他，就从枕头下掏出手机想找同学借点钱，却发现不知道该打给谁。心情顿时跌到谷底。

　　像是温吞了一把火，我辗转难眠，突然有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我熟练地登陆上□□。我随手点开好友栏里“光棍男”一直跳动的头像。里面内容很简单：我叫季北，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也许是好友好友栏里人太多，在名目繁多的网名里，我对这个“光棍男”几乎毫无有过交流的印象。

　　我漫不经心地回复：可以，不过你能借我一些钱吗？15000元，我有急用。

　　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好。

　　我的大脑忽然一片混沌，觉得自己无耻，关掉了手机。黑暗，顷刻间占领了整个屋子。

　　周末的傍晚，我见到了季北。成年男女，酒足饭饱，我以为接下来他会和我在车里接吻。我享受和一个男人唇舌之间的缠绵，那感觉很好，说明眼前的男人我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

　　我还记得上次和男网友接吻，我似乎都站不住，身子一软，整个人都在慢慢下滑。幸好他抱着我，我的脸仰起来，面对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两个身体交缠在一起的需求。那一刻的我，喜欢他对我身体的爱抚，我想让这种感觉多维持一段时间。

　　男欢女爱，各取所需，本是正常。季北却将车子停在路边，无动于衷地抽着烟，一言不发。

　　过了会，他欲言又止，只是一直看着我，我躲过他的目光，不与他对视。我们都没说话，最后在我下车时，他将一个信封塞到手里。我知道里面装的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