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华》静闲安

6、办学 朱令寻背脊

　　“经史百家，兰台秘典，不应流传于贵族上层，让百姓能知天地，了时事，懂农商，才算是真正的泽被苍生。”

　　秋思院里，楚仲替楚老爷子按揉着肩膀，一字一字的说出了他的打算。

　　楚老爷子悚然一惊，直接转过了身，看向自己的大孙子。

　　“你可知，这番话传出去，整个京都都会震上一震？”

　　“孙儿明白。”

　　老人须发皆白，鹤骨霜髯，楚仲又一次见到了他脸色的担忧之色，想到老人垂暮之年都还在为子孙担忧，他忽觉不忍。

　　可想到百姓的艰难，想到大皇子的抱负，想到朱令寻的期盼，他偏了偏头，只得继续硬着心肠说道，“边关战火，百姓困苦，孙儿不忍。”

　　老人忽而长叹，额角的皱纹似乎又加深了几分，颤声道，“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你去那里。”

　　“爷爷。”楚仲眼眶微红，他握紧了老人颤抖的手，“爷爷不要自责。”

　　“孙儿很感谢爷爷，能让我真正的见到这世间的黑暗，也让孙儿明白何为家国天下。”

　　去岁时，他拜别家中长辈，开始历练天下，跟着他的，是他从战乱中救活的干瘦少年，不知来历，不知身份。

　　少年一身武艺，自被他所救，便效忠于他，保护着他的安全。

　　少年从战乱生还，于是便也带着他来到了边塞。

　　他们从金陵出发，沿京都北上，他看到了贺兰边上，干瘦枯黄的孩童漫山遍野的寻找着野草，这是他们一日里唯一的一餐。

　　他也看到幽州城外，被朝廷放弃的百姓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大路两边蹒跚着无钱治病的垂死之人。

　　他见过满城盗贼，见人便行窃。也见过行乞的人端着破碗，浩浩荡荡横行于市。他见过凶狠的军士当街□□女子，滥杀无辜百姓。他同样也见过从良家沦为青楼的女子麻木不仁，带着绝望僵硬的笑容迎接着来往的边塞官员。

　　“边塞，人命如草芥。”

　　少年清澈的眸子看向他，“世道已乱。”

　　他忽然无言以对。

　　“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孙儿自然是想为国出力。”他看向那越发浑浊的眼眸，“孙儿平生唯有三愿。”

　　“百姓有饭可吃，有病可治，有书可读。”

　　青年已二十有五，若是其他世家子弟，这个年纪早已娶妻生子，以往他不是没有问过这个问题，然而每次都被青年敷衍带过，而今想来，他的一腔热血早已交给了华朝，而他自己，却根本无心娶妻。

　　他忽然欣慰的笑了，笑的温和，拍了拍青年的手，“既然你已决定，便放手去做吧，楚家会举全族之力支持你。”

　　碧水洗练过的夏日苍穹，高阔而辽远，雨后的夕阳悄悄的透过窗柩，照亮了满室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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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宫里，长生殿。

　　楚太后凝视着坐于下首的女子，问道，“既然离宫，为何又回来？”

　　“初离宫闱之时，令融觉得摆脱了桎梏，终得自由。”朱令融笑着回答道，“然而这两年几多颠沛，令融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国祚不稳，天下哪里又有自由？”

　　楚太后凤眉微挑，眼神有一丝凌厉，“那你如今回京，又有何打算？”

　　朱令融看向太后，这个女人在深宫跌宕几十年，早已心硬如铁，自己的请求太过离经叛道，太后是否会答应？

　　但她还是说出了盘桓在心中许久的话。

　　“去岁时，我到了幽州，救了一个神秘人，此人被北齐朝廷追杀，逃入幽州城内，作为报答，他告诉了我一些北齐之事。”

　　如今互市已关，且北齐皇帝心思深沉缜密，竟在登基后的短短五年间，将华朝插于北齐朝堂的探子揪了个干净，如今华朝对北齐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楚太后来了兴趣，好奇问道，“何事？”

　　“北齐处处是学堂。”她抬头，看向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郑重道，“北齐皇帝颁布了政令，无论男女，无论贵族平民，皆可入学读书，若有才思卓绝之辈，北齐皇室将倾尽全力培养，据闻北齐朝堂已经有了几名女官，其治国能力不下男子。”

　　楚太后微微蹙眉，朱令融却并没有停下，她继续说道，“此人还说，北齐学堂不但教授经史子集，还设有算科，农科，医科，武科，工科等学堂，俱有学子入读。”

　　北齐皇室的野心，昭然若揭，若还看不透北齐的举动，楚太后也白白在深宫沉浸多年了。

　　楚太后终于变了脸色，她紧紧盯着下首的女子，目光冷凝，沉声问道，“那个神秘人是何身份，所言当真？”

　　朱令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人不久后就消失了，他说的话令融也不知真假，但是，”她看着太后，坚定的说道，“无论此人是谁，他说的话是真是假，都不必在意，我们需要在意的，是他这话里所蕴含的信息。”

　　楚太后仍未舒缓神色，她侧着头，手肘微微撑着，似在思索。

　　良久，楚太后抬头，满脸肃然，吩咐道，“去请皇上过来。”

　　朱令融微垂眼睑。

　　她忽然开口道，“令融有个请求，还望太后答应。”

　　“你说。”

　　“令融这些年历练天下，心有所获，想着能否出任国子监教习，将自己的些微见解分享给华朝学子。”

　　楚太后盯了她半晌，方道，“你可知，历任国子监官职，还从未有过女官？”

　　“如今华朝内忧外患，令融作为皇家子女，又岂能置之度外，且令融更知道太后对华朝的期待，更不会拘泥与男女之见。”

　　楚太后忽然笑了，她走上前，扶起跪在下首的朱令融，“整个皇室公主，唯有你，才是真正清醒之人。”

　　“哀家很欣慰。”

　　“你的请求，哀家准了。”

　　朱令融一时有种心愿达成后的空虚感，她稳住心神，抿了口茶。

　　“皇上驾到。”

　　朱令寻大步来到长生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到了当年离宫而去的大皇姐。

　　朱令融站起来，福了福身子，“见过陛下。”

　　他挥了挥手，“大皇姐不必多礼。”

　　他与这大皇姐不熟，没有什么话可说，略略寒暄几句后，就将视线放在了楚太后身上。

　　“不知母后唤儿子过来所谓何事？”

　　他随意拿起桌上的糕点，神色自在，朱令融不由多看了几眼。

　　“刚刚大公主告诉了哀家一个消息，哀家觉着有必要让皇帝知道。”

　　朱令寻神色一动，看向朱令融，淡笑道，“大皇姐有什么消息告诉朕？”

　　朱令融又将之前说过的话再次说了一遍。

　　朱令寻听完后，没有说话，两指敲击着案桌，极有节奏，似在思索。

　　楚太后见状，没有打扰他，她转过头，笑着与朱令融说起了民间见闻。

　　过了许久，朱令寻说道，“此事不论真假，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提醒。”

　　“母后恐怕不知道，今日午时，谨之表哥也提出此事，当时朕虽同意，却还是有所犹豫，可此刻听说了皇姐带来的消息，朕倒是觉得刻不容缓。”

　　他看向朱令融，笑道，“朕记得大皇姐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熟读经史百家，所有皇子公主读的书，恐怕都没有大皇姐多，能有大皇姐去教导那些学子，朕倒是放心了。”

　　如此一说，便是同意了她的请求，朱令融顿时觉得这两年的风雨颠簸，到底还是值得。

　　“只是，”朱令寻忽然皱眉，“女子入读国子监，终究是太过惊世骇俗。”他看向面前的两个女人，都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压力。

　　“华朝三百年来并无女子出仕，若朕颁布了此条政令，恐怕那些御史言官便会直接跳了起来。”

　　“陛下，令融倒是有个主意。”

　　“皇姐请说。”

　　朱令融掩唇笑道，“明的不行我们就来暗的，陛下明日可试试众臣口风，若都反对的话，”她眼珠转了转，突然有了丝狡黠，“那便将这消息透露出去，尤其是透露给那些反对的官员妻女。”

　　“据闻京都世族中有好几名才女，都有许多拥趸，陛下不妨将这些消息适当的加一些料。”

　　朱令寻背脊冒出一丝冷汗！

　　女人不能惹！

　　次日上朝，论完国事后，朱令寻便说了让女子入读国子监这事儿，果不其然，朝中大部分官员都纷纷表示了反对。

　　“妇人之行，不出于闺门，且守节整齐，行己有耻，才是女子之德行，女子三从四德，乃圣人之言，陛下可要三思呀！”

　　奉天门内，御史言官们纷纷挽起了袖子，说的天花乱坠，唾沫横飞，势要让皇帝打消这个念头。

　　朱令寻坐在龙椅上，满脸不悦的看着自己的臣子。

　　圣人？哪位圣人说过此话，是孔圣人？还是孟圣人？

　　他睨了眼左侧上首的几名文官，从他们脸上看到的都是不以为然。

　　再看了一眼右侧的武官，却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幸灾乐祸。

　　得，都是一堆见不得他好的人！

　　见这几人还要继续说下去，朱令寻脑袋瓜子越发的疼了，连忙制止道，“行了，行了，此事搁置再议。”

　　“若无事，便退朝吧。”说完也不等小黄门唱报，便匆匆的离开了奉天门。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皇帝似乎脚步匆匆，步履不稳，暗自腹诽起来，这些御史言官可真能说，莫说皇上受不了这酸腐味，连我都受不了，真是难为皇上能忍这么久！

　　而御史言官们砸吧砸吧嘴，似有些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