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华》静闲安

5、朱令融

　　“大哥，你真的要出任国子监博士？” 两人这时已在出宫的马车上，楚遥记得离开时，朱令寻所说的话。

　　“谨之表哥，我知你虽远在金陵，但朝中之事，你肯定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楚仲不置可否。

　　“如今朝廷，虽说身份上都是华朝的臣子，但他们更多的心思却放在了如何争权夺利，如何为家族谋私上面。这满朝文武，真正为百姓为华朝着想的，竟只有寥寥几人。”

　　楚仲见他说的头头有道，便问道，“陛下有何打算？”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中有些老臣，是时候颐养天年了。”

　　楚仲看着皇帝，稚嫩的脸上有迅速成长的痕迹，眉宇间已有坚韧之意。

　　“如今皇上初初登基，根基不稳，绝不可擅动。”

　　“朕知道。” 一说到正事，朱令寻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所以，朕只想徐徐图之。那些老臣年纪终究大了，朕，只需两年。”

　　他就不信，熬不死他们。

　　楚仲有些意外，这种主意都能出，看来确实是难倒他了。

　　楚仲看向他，说出的话却打断了他的希望，“可边关百姓，等不了两年。”

　　朱令寻眸子一暗，他有些惶惑无依，“表哥，如今华朝，当真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了吗，连片刻的喘息之机都没有？”

　　楚仲从他眼瞳里看到了慌张，但他仍旧说出了事实。

　　“若南诏北齐退兵，或许还能得几年轻松。”

　　见他神色似有怔忪，朱令寻有些惊喜，连连催促道，“表哥可有主意？”

　　楚仲想了想边关之事，他纵然才情卓绝，然对于军事，却终究不太熟悉，便斟酌道，“张将军这些年数次击退北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陛下，幽州与云南关系到我华朝安危，万万不可不掉以轻心。”

　　朱令寻点了点头，“朕知道。”

　　“边境之事，我没什么办法，但朝堂之事？” 他笑了笑。

　　“朝廷取士，乃周礼之传，科举之制，绝不可中断，有人一时不想恢复，无非是无利罢了。”

　　“既无利，那便诱之以利。”

　　“陛下可给四大世家几个名额，让他们族里各安排三名子弟来国子监读书，如有能力，可破格入朝为官。”

　　朱令寻抚掌而笑，“表哥这主意极好。”

　　楚仲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睑，继续说道，“我还有个想法。”

　　“表哥快说。”

　　“按照以往来看，国子监的学子们通常在世家权贵之中择选，然这些世家子弟对所谓民生国事，皆是道听途说，或从书中了解，或从父辈口中得知，并未历经波折，以后入朝，满腹锦绣文章，恐怕又要用来家族牟利，然世家势大，我们无法阻止，因此，我们便要牢牢掌握另一批人。”

　　“我想在民间择有抱负的平民之子入国子监读书，他们都来自民间，懂民生疾苦，关爱百姓，有仁爱之心，以后入朝才会真正为国尽忠，才会为生民立命。”

　　朱令寻一时有些惊呆，良久后，他站起身，长长行了个大礼，语声哽咽，“得表哥指点，令寻茅塞顿开。有谨之表哥，是令寻之幸，是华朝之幸。”

　　“出任国子监博士，是最好的选择。” 马车里，楚仲闭着眼，却还是回答了楚遥的问题。

　　“表哥，我也想去国子监读书。” 楚遥扯着他的袖摆，脸上带着小小的祈求。

　　楚仲睁开眼，看向素来乖巧可爱的妹子，将袖摆上的那双手扯开，挥了挥袖摆，半晌方才开口训斥道，“荒唐，你乃闺阁女子，怎可抛头露面？”

　　“为何女子不能抛头露面？” 一道女声从马车外传来，清脆冷冽。

　　楚遥惊疑不定的拉开窗帘，却见到对面有一辆马车正往宫内走，而此时，两辆马车正在擦肩而过。

　　对面马车同样停了下来，窗帘也被拉开，出现在楚遥面前的便是一张清雅温和的脸庞。

　　见她望过来，楚遥朝她善意的笑了笑，她记得，这女子刚刚是在帮她说话。

　　女子视线看向了楚遥的身后，楚仲仍旧稳稳的坐着，视线从女子干净清雅的面上划过，随即便收回了视线，他并没有回答女子的话题，继续对着楚遥说道，“族中有家学，你可去家学读书。”

　　女子见这人不理他，却也不恼，她转头看了看马车，却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是楚大公子，多年未见，想不到楚公子变化如此之大。”

　　楚仲再次将视线放在女子身上，似有探寻之意。

　　“我乃朱令融。” 女子慢慢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楚仲一顿，他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干巴巴的瘦弱小女孩，她有时跟在太后身边，一脸的怯弱，如小兔子那般胆小。他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像极了家中幼妹，因此对她多加关注，可这小女孩仅有的几次见到他，都对他避之不及，后来他便放弃了示好，也不在她面前出现。

　　却不想，小时候的怯弱小女孩，竟然长成了如今这般通体灵秀的模样。

　　她皮肤姣好，莹白如玉，清新雅致。她目光凝凝，宛若实质，似乎能直视人心。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教人看不出心中所思。

　　她没有皇家公主的高高在上，却再也不复小时的怯弱无助。楚仲想，就算皇家几位公主齐齐出现，让人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位看起来沉静温和的公主，她身上似乎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楚仲不过片刻便回了神，他看向对面仍旧笑意盈盈的女子，拱了拱手，“草民楚仲，见过昭仪公主。”

　　朱令融笑了笑，又拾起了最初的话题，“时常听说楚公子文采卓绝，有君子之风，乃金陵第一公子，令融心向往之，时常想着定要与公子相识”

　　楚仲却没有说话，视线直直看向她，目光中仍旧带着探究。

　　“然今日见到公子，令融却觉得，公子与这世间大多男子并无二致。”

　　楚遥睁大了眼睛，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批判自己哥哥呢！

　　“是谁说，女子就一定要被困囿于闺阁之中？前有花木兰为国征战，战火硝烟下铁骨铮铮，有武曌登基为帝，不畏世间之言，半生治国，却留无字碑任世人评说；后有杨家女郎，带着凌云之志，守住了风雨飘摇的江山。而到了我朝，为何却一定要将女儿家束缚在方寸之间呢？江山危急，为何女儿家就不能站出来为国尽力？”

　　两辆马车就这么停在宫道上，车夫早已被双方赶向了远处，她目光清明，却带着微微的疑惑，就这样与楚仲的视线交汇在空中。

　　“楚公子，你饱读诗书，能否替令融解惑？”

　　女子神色专注，似是在真心求解。

　　楚遥转头看向了自家大哥，珠玉发簪微微晃动，同样带着疑惑。

　　是呀，纵观前史，留下了太多女子的千秋名声，有诗文传天下的李清照；也有战神之名响彻天下的杨家女郎；还有行走天下，势要将一身卓绝医术传遍世人的张小娘子。

　　楚仲垂下眼睑，替幼妹插好发簪，随后抬起头，缓缓说道，“草民无能，无法解公主之惑，还望公主恕罪。”

　　朱令融怔怔看了他半晌，随后收回视线，颔首道，“是我唐突了。”

　　她朝楚遥微微笑了笑，“冒昧打扰，还请四姑娘不要见怪。”

　　“怎会，怎会？” 楚遥连连摆手，尽管是第一次见，她却一下喜欢上了这个声名不显的昭仪长公主。

　　“我还要去长生殿，二位，告辞了。”

　　楚家兄妹连连颔首，目送昭仪公主的马车离去。

　　出了宫门，马车向楚家行去，马车内，兄妹俩默不作声。

　　而宫内的马车则摇摇晃晃的向长生殿走去，马车朴素，没有金玉的外表；马车孤独，没有长长的仆从；马车摇晃，却仍旧坚定的前行。

　　马车内的女子，一袭素白长衫，袖摆上刺有几株青竹，栩栩如生。她倚靠在车壁，手中握着一卷书籍，嘴角微微勾起，似有笑意。

　　有风卷起了宫道上的树叶，原本明朗的天空被乌云遮蔽，夏日里的第一场雷雨，终于到来。

　　夏日雷雨，浇灌了整个京都，飞舞的柳枝乖觉的垂落下来，田间被日头晒枯萎的水稻贪婪张口，宛若新生。

　　雷声隆隆，有霹雳闪电响彻在京都上空，朱令融站于长生殿沿，看向天际的断断续续，终于明媚的笑了起来，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