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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记忆 “小五,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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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楚仲兄妹进宫的日子,卯时一刻,老太爷便催促着兄妹二人快快出门。
兄妹二人皆无奈的笑了起来,却也没有说破老太爷的心思。
二人坐上马车,摇摇晃晃的向皇城行去,此刻天色微亮,楚致邈匆匆交代了一番进宫的禁忌,便与二人在皇城门口分开了。
他要赶着去上朝,而兄妹二人则直接去长生殿。
进入皇城门,行在宫道上,楚仲有丝恍惚,记忆似乎飘到了十年前,他与大皇子一步一步踱量着皇城尺寸的时光。记得那时,背后还常常跟着一个小尾巴,一脸可怜的小模样。
而今,大皇子已不在,小可怜则成为天下之主。他这些日子总是在想,孤独的小可怜,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稚嫩的他到底能不能应付朝廷那些老狐狸?见着他,还会不会脆生生的唤他一声,谨之表哥?
他总是,时常担忧着这小可怜。
楚遥自一上轿,便昏昏欲睡,而楚仲则任由情绪肆意飘荡,也就在这哒哒的马蹄声中,马车来到了长生殿门口,到了长生殿,便不能坐马车了,楚仲叫醒了楚遥,替她整理了下发簪,便携着她下了马车。
小黄门知道二人是太后的侄子侄女,态度很恭敬。
“公子,姑娘稍等,奴婢已派人去通传了。”
二人于是耐心等待着。
未几,便见有宫人出来迎接他们,竟是韦姑姑亲自来请。
楚仲与楚遥向韦姑姑行了礼,韦姑姑侧身避开,她拉着楚遥的手,细细打量着二人,而后便赞叹道,“大公子长的越发俊了,这一回京,怕会风采冠京华,让京城女子纷纷倾心呢。四姑娘也越发俊了,这小模样看起来当真让人欢喜,将来也不知会便宜哪家的儿郎?”
楚遥羞赧,“韦姑姑总是爱这般戏弄人。”
二人恭敬的随韦姑姑进入殿内,楚仲低声问道,“韦姑姑,姑姑这些年,过的怎样?”
这并非他不识抬举,太后总是更愿听到他们唤她姑姑,左右都是自己宫里,周围都是跟了她几十年的宫女,便怎么自在怎么来。
韦姑姑欣慰笑道,“好好,太后一切都好。”
兄妹自是不信她这番话的,自入了宫,每每从宫里带出的讯息都是 “一切都好。”
可楚家人又何尝不知,太后只是不愿让娘家人担心呢!
二人刚进殿,就见到了坐在殿中上首一身锦衣的太后。兄妹连忙行礼,礼还未完,就被太后止住了。
太后站起来,看向站在面前的两兄妹,笑着说道,“十年未见,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楚遥素来会逗人开心,她皱着琼鼻,眉尖的小黑痣随着她说话动来动去,“可姑姑却没怎么变呢,仍如十年前那般好看。”
楚太后笑开了花,拉着她的手向韦姑姑说道,“这孩子,从小就这么精怪。”
“您是他们唯一的姑姑,四姑娘这是和您亲近呢,若换成旁人,四姑娘指不定爱答不理呢。”
楚遥不断点头表示赞同,“就是就是,姑姑是我见过的女子中长的最好看的人呢!旁人哪及得上姑姑一根手指头。”
一番话,说的几人都笑了。
散了朝的朱令寻刚刚踏入长生殿,便见到这样的场景,而太后,已有多少年没这样笑过了。
为了见到楚家兄妹,他早早便散了朝,将一些重要的事情丢给了李崇与楚致邈,自己则赶来了长生殿。
楚仲首先发现他,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便是皇帝朱令寻。
朱令寻几乎是一眼便见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年轻人见到他,很快露出了温润的笑容,眉眼柔和,似乎带着一丝嘉许,他几步走到楚仲面前,看着记忆中没有怎么变化的青年,眼中带着欢喜,语气有丝颤抖,小心翼翼的唤道,“谨,谨之表哥。”
一声表哥,楚仲似乎回到了十年前,作为大皇子伴读,在尚书房他顺便还要兼带着辅导五皇子的功课。
有一日,二人读到了《荀子》,年幼的五皇子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
“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是否是说,道义战胜了功利的时代是治世,功利战胜道义的时代则是乱世。”
他犹记得那时自己轻抚着五皇子的头,耐心的告诉他关于治世之道。
“人在面临困难时,若能坚持原则,又能有技巧性的将事情解决,这才是处事之道,义胜与利克本就在人一念之间,持身方正的同时又能懂得变通之道,才是大善。小五,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君子,但也希望你不要拘泥于君子之见,而成为一个不懂变通的顽固之人。”
六岁的孩子仰着小小的脸,一脸天真的回答,“我一定听谨之表哥的话,做一个真正的君子。”
十年时光流转,将五皇子和现在的朱令寻重叠在了一起,楚仲从他眼中看到了欢喜。
“草民楚仲,拜见陛下。”
朱令寻唬了一跳,赶忙扶住了他,难过道,“谨之表哥,你,你也要与我生份了吗?”
楚仲笑出了声,见小皇帝脸上还有一丝忐忑,便认真说道,“陛下,你能叫我一声表哥,我自然欢喜,但你为君,我为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他止住了朱令寻开口,继续说道,“以后只有我俩一起时,你可以唤我表哥,但其他场合,还望陛下克制。”
朱令寻素来听他的话,见他固执,便不再坚持。
将目光转向正站在太后身旁好奇的看向他们的女子,朱令寻好奇问道,“这便是遥儿?”
楚遥站出身,盈盈一拜,“臣女楚遥,见过陛下。”
朱令寻又叹着气扶起了楚遥,随即无奈的对太后说道,“母后,这楚家表妹怎的跟谨之表哥一个性子,见我便拜,怪不习惯的。”
在太后面前,他总是自称我,以示尊敬。
太后笑着接话道,“遥儿自小在他哥哥身边长大,兄妹性子相似,有什么奇怪。”
为了让几人相处自在,楚太后早早便遣走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了韦姑姑与大宫女采裳伺候,果然,宫人一消失,朱令寻便放开了性子。
见这三个孩子相处自在,楚太后便笑着说去礼佛。
送走了太后,朱令寻便不顾身份的坐在楚仲与楚遥中间,左右拉扯着话题。
“我还是第一次见遥儿呢,一时匆忙,也没备什么见面礼。” 他左右瞅了瞅,取下身上的玉佩,递给了楚遥,“这块玉佩便送给遥儿。”
皇帝身上的东西总是天生便带着金贵,那玉通透明亮,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楚遥亮了亮眼睛,却又有丝犹疑。
朱令寻二话不说便塞到了她手上,笑着道,“我与遥表妹一见如故,以后谨之表哥可要多带遥表妹进宫。”
楚仲眼皮跳了跳,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见皇帝不管不顾的将玉佩塞到了她手上,楚遥求助的看向自家哥哥,见他示意她收下,便略略安了心。
见皇上如此好相处,楚遥便放开了矜持,向朱令寻述说着金陵的风景。
“金陵早有魏晋旧长安之称,如此佳丽繁华之地,我却没有机会一见。”
话语间有惋惜之意。
楚仲知道他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有一丝闪动,他拎起茶杯,目光清冷,“金陵繁华靡靡,最容易使人沉溺其中。”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如金石之声,瞬间警醒了朱令寻,他站起身,恭敬的施礼,“多谢表哥提醒。”
楚仲于他亦父亦兄,他从小不受父皇喜爱,记得有一日,四岁的他被三皇子推进水池,若不是路过的大皇兄与楚家表哥相救,只怕他早已被淹死,有内侍禀告父皇,父皇却是一句淡淡的 “叫太医去看看。” 便打发了他,连过来看他一眼都欠奉。
大皇兄与楚家表哥见他小小年纪如此可怜,从此走哪里都带着他。
他会跟着大皇兄一起去尚书房读书。
他的入学启蒙是楚家表哥教的。
他的政治理念是大皇兄灌输他的。
这两人,在他短短的两年间,这两人便代替了父皇的身影,在他心中成了如父如兄的存在。
后来,大皇兄甍了,楚家表哥远走金陵,而他,便只能陪着母后相依为命。
他知道自己不是合格的皇帝,在大部分人眼里,只有大皇子才有真正的帝王之姿,他悲天悯人,时常心忧百姓,但却又不过分软弱,他沉稳内敛,性子坚定,处事果断,对朝中痹症常常有独到见解,也经常替父皇处理朝政,在群臣眼中,大皇兄是华朝中兴的希望。
然而,这个希望,在大皇兄十五岁那年,被生生掐灭在幽幽深宫。
他犹记得大皇兄虚弱的躺在榻上,拉着他的手,苍白的脸上有微微笑意,“小五,大哥要走了,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年幼的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八年后,当他成了太子,第一次站到了奉天门内,他终于明白了大皇兄的话。
“小五,华朝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