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人生交响曲》郎英

86、学生报丧 兄妹一心，

　　数九寒天，冷风飕飕，我和赵飞都在家里看书。看了一会，我放下手中的小说，两手并拢，搓起来。赵飞说：“你冷吗？加点衣服吧。”我说：“前天刚加上背心，不冷。手指发凉，搓一搓就暖和了。”

　　砰砰......有敲门声。赵飞开了门，来人是李荣。

　　李荣是本县现任教育局长，也是赵飞的学生。赵飞开始在乡镇中学任教的二年中，给李荣所在的班级当班主任。赵飞招呼李荣沙发上坐，李荣刚坐下，眼圈就红了，赵飞挨着他坐下，他们亲切地说起话来。我沏好茶，端出香蕉、苹果、花生、瓜子、糖，招呼李荣吃糖果、喝茶水，他连声应着，却没吃没喝，沮丧的神情溢于言表。

　　李荣是约请我们参加他父亲的葬礼。他父亲年终九十八岁，也算是寿终正寝，可他异常难过。赵飞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不要过分悲伤，想念归想念，但总得面对现实。”李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压抑悲哀的表情让人产生怜悯和同情。赵飞除了怜悯和同情还有更多的不解，他不解的目光投向李荣悲哀的面容。李荣说：“赵老师，你不知道，我对爸爸的逝世不是一般的哀痛，我难过的是爸爸生前有一件事没有如愿，不能如愿的原因不是客观条件的限制，而是我们兄妹三联合起来，人为的。奇怪的是，爸爸在弥留之际，我毫不顾及爸爸的反感和不满，认定我们的做法非常正确。爸爸闭眼了，我却觉得对不起他老人家，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赵飞说：“李荣，什么事不能让你爸如愿，你说清楚，咱们看看有无补救的办法。”

　　赵老师，补救的办法肯定是没有了，我实在闷的慌，憋的要命。

　　咱们师生一场，你就把这事说出来吧，也许说出来好受些。

　　是啊！赵老师，我这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你说说。

　　我想弄明白是什么事把李荣搞得这么憋闷，也坐在一把椅子上，和赵飞一起聆听李荣的诉述：

　　我妈二十三岁嫁给我爸，我爸比我妈大两岁，属于介绍人牵线搭桥父母主婚先结婚后恋爱的婚姻，我妈二十三岁时生育了我，我五岁时，我妈病逝。时隔一年，我爸娶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姑娘。我爸命令我叫她妈妈，我嚎啕大哭，拒不叫妈。好在继母说，什么也不用叫，本来就不亲。奶奶把我抱回家里，我的饮食起居由奶奶照管，上学费用和吃穿费用由爸爸供给。继母先后生下我弟弟和妹妹，爸爸生怕继母对我另眼相看，无论吃穿都格外操心，显得爸爸只亲我不亲弟妹，惹得继母总骂我爸爸偏心眼，两口子因为我不知吵过多少架。好不容易熬得我上了师范学院，继母却因住娘家在路上出了车祸，命归黄泉。爸爸本来不打算续亲娶妻，却在早晨锻炼身体跑步的过程中，结识了一个比他小四岁的寡妇。这个寡妇一辈子没有生育，前夫因她不生育，又气又恼，经常虐待她，夫妻感情一直不好，但她不曾想过离婚。她的前夫在三十多岁被脑瘤夺去了生命。她在不惑之年结识了我爸，最终成了我们兄妹三的继母。继母心地善良，性格开朗，对我们关爱备至，不是亲娘胜似亲娘，对孙子外孙尤其亲热。大前年患了脑梗，把我和弟弟叫在病床前说：“我去世后，把我埋在李家坟里，我一定会以妹妹的身份善待两个姐姐，凡事都不会让你爸为难。前夫那边没有亲近的人了，不会索要我的死骨，不过，不怕一万，当怕万一，万一远方侄子们找上门来，千万不要把我的死骨给他们，我和那死鬼不对劲，不能相处。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在阴朝地府和你们的爸爸以及两个姐姐生活在一起，咱们母子一场，你们就了却我这个心愿，好吗？”我弟不高兴，正要说话，我推了他一把，他把想说的话从嘴边咽到了肚里，继母把希望的目光投向我，我不想答应她的要求，但我同情她的遭遇，理解她的心情，根本没有勇气回绝她的要求，大把的眼泪掩盖了我所有的尴尬。继母老泪纵横，叹口气说：“身外的骨肉就是比不上身上掉下的骨肉，你们看着办吧，我没说的。”时隔不久，妹妹前来看望继母，继母问她：“关于我的后事，你两个哥哥会不会听你爸的话？”我妹回答不知道。却背着继母和我们说，她虽然是继母抚育成人的，也永远忘不了继母的养育之恩，但还是觉得生身母亲更亲，她的想法和我们一样，在这个问题上，不能听爸爸的话。

　　继母逝世后，她前夫的家族来了三个中年男人，和我爸商量继母的尸体归于何方，我爸斩钉截铁地说：“我是娶老婆，不是找寡妇，尸体当然应该归我所有。”那三个男人说，既然这样，总的给她的前夫买个鬼妻吧。我爸爽快地说：“买个鬼妻用不了多少钱，说个价。”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少不了三千块。”我爸当即交给他们三千快。

　　父亲在病重期间，吩咐我和弟弟：“到时候，按乡俗办丧事，把三个女人的尸骨分别放在三个小棺材里，第一个女人放在大棺材的左边，第二个女人放在大棺材的右边，第三个女人放在大棺材的尾后。”我弟睁大眼睛瞪着我，我吞吞吐吐说不出心里的话，我弟对我没了指望，看着我爸用商量的口气说：“有两个女人陪伴在你的左右还不行吗？要第三个女人做什么？三个女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个角色，吵嘴打架是不可避免的。再说，继母有前夫，她和前夫合葬，不是合情合理吗？”

　　父亲生气地说：“她的前夫早已陪葬了鬼妻，为这事，我还出了三千元，这你不是不知道。你纯粹是为了你的母亲找借口。我清楚，就连你哥哥的母亲你也不想承认。实话告诉你，三个女人中，我最不喜欢的是你的母亲，我的坟墓里最不想要的是你的母亲。”

　　我弟气得暴跳如雷，吼道：“你扔三千元是你钱多，我继母的前夫一直是孤魂野鬼，人家有老婆买什么鬼妻。”

　　“逆子，逆子……”我爸喃喃着气息奄奄，弟弟白了我一眼，甩门而去。

　　父亲在弥留之际，又和我说，他这辈子，命硬，是女人的克星，不过，既然娶了三个老婆，就应该妥善安排，第三个老婆和他一起生活的时间最长，感情最深，他最喜爱，不能抛弃她，命令我说服弟弟。

　　我想，我妈如果能活六七十岁，就不会有这种烦心的事。我不想接受两个继母掺和进来分我母亲的爱情这个事实，况且弟弟的母亲对我并不好，可是，父亲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弟妹和我平起平坐，我没有任何理由排挤弟妹的母亲，一个母亲和我母亲平分父亲的爱，我已是无奈的面对，岂能再加一个继母和她们分我父亲的爱？况且在这个问题上，弟弟绝对不听爸爸的说教。

　　我们兄妹三人联合起来，为了不受社会舆论的谴责，必须抢在父亲生前办妥此事，于是，暗渡陈仓，把继母前夫本家的人引来，里应外合，将我继母的尸骨和她不爱的丈夫合葬。

　　父亲临终还再三叹息，此生此世，愧对了第三个贤惠的女人。她尽到了母亲的责任，尽到了奶奶的责任，尽到了姥姥的责任。如此好心，却没有好报，竟然连李家的坟都进不了，不孝儿女当家做了主，不讲做人的一点良心。

　　李荣说到这里，已泪雨如注。赵飞说：“这事本来就复杂，不好处理。不孝儿女要看对谁而言，对父亲和继母而言可以说不孝，对亲生母亲而言，是特别孝敬。做人的良心也不能一概而论，说成不讲是不全面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必要反思，也没有必要自责，人死如灯熄，你爸和他的三个女人都已化作乌有，夫妻合葬只是活人给死人安排的一种形式，没有一点真实意义，不要自找苦吃，想这些没意义的事了。”

　　李荣擦了眼泪说：“赵老师，你是一个无鬼论者，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情阴转晴了。”

　　我强忍着心中的悲伤问李荣，你说有鬼没鬼？李荣说：“在来你家之前，关于神鬼迷信的说法，我的态度是不可不信不可全信，赵老师的一席话，使我豁然开朗，不能相信迷信的说法，谁见过神？谁见过鬼？谁也没有。”

　　鬼在阴朝，人在阳世，人和鬼显然是见不上面的。我真想和李荣辩论一场，但又觉得不能给别人增加痛苦，就没再言语。

作者有话说

　　究竟有鬼无鬼？下章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