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无才便是德》蚂蚁泡酒

4、好孩子 阿嬷高兴，

　　方轻德的步子很小，赤足站在地面上，多少会觉得有些凉。她脚背上的皮有些咧开，等人走到了房门口，脚趾又微微往后缩了缩。
　　陈嬷嬷弯腰敲门，发出“笃笃”两声：“夫人，人找到了。”
　　“让她进来！”
　　木门被缓缓推开，富丽堂皇的房间与她常看到的那里完全不一样。若是硬要说的话，这明晃晃反着光的器具，已经有些亮瞎了人的眼。
　　李沽很喜欢这些能显示自己身份的小玩意儿，如果再来个百八十件，她也有法子塞进这个房间里。也因此不少人在背后嘲笑她，说她没有见识。
　　这个人的气量不大。但为了方家的面子，她时常要作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来，人前人后都发不了脾气，最终压抑成了这样的性子。不知道是不是条件反射，每次见到方轻德的时候她都在发火，所以现在一看到方轻德的脸，她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李沽的脸色漆黑，待房门关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也跟着收了回来。视线自上而下地看着她，冷声道：“你跑哪去了？”
　　方轻德看了她一眼，女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一头金灿灿的枝钗乱颤，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的，看得人眼晕。李沽问话，见方轻德居然不答，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提高音量道：“问你话！聋了还是怎么的？！”
　　方轻德瞥了她一眼。
　　那样子完全没有将人放在眼里。李沽本还怕被人发现而忍着，但一看她的样子，就觉得非得她个教训不可。若她顶着这幅样子在方府乱跑，那被知道了她还要不要做人？这么想着，李沽的手就摸上了自己的簪子。
　　她取下其中一根，同方轻德说道：“六，你过来。”
　　方轻德迟疑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眼看着人越走越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方轻德的步子显得很慢，李沽在原地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最后不耐烦地一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簪子高高举起，又准备落下。
　　“母亲。”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同是从冰谷里转了一圈一般，让人听着浑身发毛。李沽不知为何，举着簪子僵住了手。她抬眼，小娃娃近在咫尺，硕大的眼睛一动不动抬眼看着她。说是瞪，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说是看，那渗人的压迫力又不知道从何而来。
　　等李沽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是在怕的。
　　这张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她脸上沾满了灰尘，脸黑的很，也因此显得牙齿很白。一口大白牙在此时此刻却显得阴森森的，小娃娃抬手，轻而易举地将她的簪子拿了过来。
　　李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惧怕这个孩子，仿佛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只要对上这双眼睛，她就本能地身体颤抖，说不出话。
　　“母亲的簪子，很好看。”方轻德扯了扯嘴角，将这奢华的东西放在桌面上，轻轻发出哒的一声，她抬起头，侧过脑袋笑了笑，道：“若是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孩儿还是先告退了。”
　　“……”
　　李沽回过神来，“等、等等。”
　　“嗯？”
　　“把……把这簪子也拿走。”
　　方轻德一脸讶然，受宠若惊道：“母亲是要赏给我吗？”
　　赏？
　　李沽瞥了一眼，觉得这玩意儿被她拿过了，分分钟会刺入自己的骨头里。她不耐烦地侧过头，摆了摆手，道：“废话那么多，叫你拿走就拿走！”
　　…
　　陈嬷嬷弯着腰在门口等着收尸。
　　这一次方轻德这样，铁定是要挨一顿猛走。这孩子虽然耐打，但连接两三天想必也撑不过去。不想她不但没有听到惨叫，反而在几分钟后，看到方轻德拿着个簪子走了出来。身上也没有多的伤口。
　　陈嬷嬷捏着人的胳膊，左看看、右瞧瞧，发现真的是一点事都没有之后，吓得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她道：“六儿，这是怎么回事？夫人没打你吗？”
　　方轻德摇了摇头。
　　陈嬷嬷的视线又下挪，看到了她手上的金簪，道：“这也是夫人给你的？”
　　见方轻德没反应，陈嬷嬷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这、这该是多少银子啊？就这么一支金簪，就足够她奢侈上好一阵子的了！
　　“六儿啊。”她笑眯眯地蹲了下来，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阿嬷平时待你好吗？”
　　“好。”
　　怎么不好？
　　李氏打她，她帮忙看风。打得累了，她帮忙上阵。打得半死了，她帮忙拖回去上药。好的很。
　　陈嬷嬷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也愣了愣，但不妨碍她继续说道：“那既然这样，这东西阿嬷帮你收着，好不好呀？”
　　方轻德眨了眨眼，道：“为什么呢？”
　　“啊？”
　　方轻德将簪子收的紧了一些，道：“这是母亲第一次送我东西，我应该好好珍惜。”
　　陈嬷嬷一时被她堵住了。她这么说好像也没错，看她这个宝贝的样子，估计是不会给了吧？小屁孩，事情不懂，心眼倒是挺多。
　　陈嬷嬷刚在心里骂完，就看到方轻德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来，她似是打量了陈嬷嬷两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簪子，忍痛割爱道：“但阿嬷平时也对我很好，如果阿嬷想要，六儿就送给你吧。”
　　她没听错吗？
　　这小六儿是个傻的吗？！
　　陈嬷嬷瞬间和颜悦色了很多，笑着蹲下身子来，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小六儿长大了，懂事了，都知道要孝顺嬷嬷了！”
　　从方轻德手里拿过金簪，陈嬷嬷笑的脸儿都开花了，直道：“好、好啊！哈哈哈……”
　　方轻德也看着笑，黑漆漆的眼眸如同一汪深渊不见底，眼睛弯弯得像是月牙儿，她道：“阿嬷高兴，六儿也高兴。”
　　陈嬷嬷伸手摸摸她的后脑袋，笑道：“好孩子、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