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仓皇》Your唯

7、第 7 章

　　两个兵和傅南生拉拉扯扯地朝暗巷走去，忽然听到有人扬声问：“什么事？”
　　那三人顿时钉在原地。
　　两个兵回头来看，心虚地问：“你是谁？”
　　陈飞卿道：“安国候府陈飞卿。”
　　“小侯爷？”
　　“小小小侯爷，我们、我们在巡夜。这人说他是您的小厮，我们在盘问他。”
　　陈飞卿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傅南生，道：“确实是我府里的，我让他替我办点事，抱歉，犯了夜禁。”
　　那两个兵赶忙道：“小侯爷的事肯定是急事，无妨的，无妨的，若没事，我们先走了。”
　　“嗯。”

　　看着那两个兵匆匆忙忙地走远了之后，陈飞卿才缓缓地看回到了傅南生的身上，好半天，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傅南生仍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道：“不怎么回事，无非是想欺负我。”
　　“鬼才想欺负你！”陈飞卿忍不住骂出了声，“你当我聋的还是傻的？你的戏倒是演得好，若不是我刚刚听到你跟他俩说什么，我还当真以为是人人都爱欺负你。”
　　傅南生闻言竟然笑了笑。
　　陈飞卿道：“可惜你不是陈醉，否则我真想揍你。”
　　傅南生抬眼看着他，脸上有了些表情，是刻薄的表情：“你不妨直说，可惜我是个婊|子，甚至都够不上被你揍的资格。”
　　陈飞卿骂道：“你闭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根本没人怎么样你，你非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傅南生针锋相对：“好端端的，没人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错，我故意勾引他们怎么了？他们若行得正坐得直，怕我勾引？”
　　陈飞卿道：“你是想杀了他们！”
　　傅南生冷笑道：“你小侯爷确实权势通天，空口无凭的话也说得这么自信，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想杀人了？我不过是犯贱了。”
　　陈飞卿道：“我杀过的人比你多，看得出什么是杀气。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做了什么，非得让你要杀他们？”
　　傅南生又笑了笑：“我今晚不高兴，就算他们倒霉，非得自己撞上来烦我。所以你现在想怎样？要不，趁机杀了我，省得我日后再作恶。”
　　陈飞卿咬着牙道：“我倒是真想杀了你。”
　　傅南生问：“但又舍不得？为了什么？为了这张脸？人真是好笑，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我不是顶着这张脸，若我是个矮胖丑陋的人，恐怕——不，恐怕我早也活不到今日，就被别人打死了。你们无非就是图这张脸，既然如此，被这张脸骗了，又有什么好说道的？”
　　陈飞卿头疼地问：“你一定要这么愤世嫉俗？”
　　傅南生道：“我只是说出了你们不敢说的话。”
　　陈飞卿骂他：“胡说！”
　　傅南生道：“既然你不杀我，那我就此告辞。”
　　陈飞卿叫住他：“等等！”
　　傅南生停住脚步，看着他：“要杀就快点，不杀也别浪费时间。”
　　陈飞卿问：“你还记得你十来岁杀的那个人吗？”
　　傅南生嗤笑了一声：“我没杀过人，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
　　陈飞卿气急反笑：“前两天是谁抢着认王府那么多人都是他放火烧的？就是你十来岁的时候，有个男人对你和你娘都很好，后来他死在了你娘房中的浴盆里，你还记得他吗？”
　　“不记得。”
　　陈飞卿道：“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我查过你的底细，你身边发生过许多命案，每一桩都跟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你每次都能够全身而退。有人跟我说，全都是你做的，但我却没有全信。”
　　傅南生突然仰面笑了几声，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感化我？小侯爷，两年前就有人这么做了，一个出家人，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吗？”
　　陈飞卿道：“鬼才想感化你，你闭嘴听我说，没事儿别这么笑，大半夜的别人都睡了，小孩儿做噩梦，你不造孽啊。”
　　傅南生：“……”
　　陈飞卿道：“我没说我不信，只说我没全信，因为像你说的，凡事要证据。既然官府也没定你的罪，我就没办法全信别人说的。说穿了，你是个什么人，跟我没干系。要杀你，或者不杀你，都不用我亲自动手，将你交给官府就行。我对你这么退让，也不是看你的脸。你是长得不错，但我又不是断袖，你长得再不错，关我什么事？何况，我又不是见得少了。今日你没见那郑小少爷吗？他比你长得差吗？我算是明白了，越长得好的人，就越折腾人，怪不得我表哥说娶妻娶贤——不对，说岔了。你真是要把我气死了。今日在郑府吃饱了吗？再陪我去吃点东西，边吃边说，我没吃什么，光被他们灌酒了。”
　　傅南生：“……”

　　陈飞卿带着傅南生到了一处馄饨摊。
　　虽然别处宵禁，这里却能卖馄饨，因为小皇上体恤巡夜的官兵辛苦，让他们夜里也能吃点东西。
　　陈飞卿轻车熟路地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跟老板报了两碗馄饨，对傅南生道：“你记得给钱，我钱在你那里。对了，你把剩下的钱还我。”
　　傅南生道：“只有一百两了。”
　　陈飞卿道：“我给你二百两，你这么快就花了？”
　　傅南生道：“是的。”
　　陈飞卿道：“可你说了不要的，只是替我管着。”
　　傅南生冷笑道：“这话你也信？活该你被骗。”
　　陈飞卿忍了，道：“那剩下一百两还给我。”
　　傅南生道：“不还。”
　　陈飞卿怒了：“我就这点钱了，你怎么不去抢？”
　　傅南生道：“若我的身手抢得到，你当我愿意与你废话？”
　　陈飞卿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你能气死人？”
　　傅南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当然知道。”
　　陈飞卿伸手过去：“说真的，还给我，那是我好容易存下来的，你别逼我动手，动起手来，你还是得还给我。”
　　傅南生道：“确实不会有人相信小侯爷抢我的一百两银票，但这事儿说出去，总归是对小侯爷的名声不好。若我再添油加醋说上几句，比如这是嫖资，嫖完了又想要回去，这名声就更不好听了。”
　　陈飞卿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你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傅南生油盐不进，道：“多谢你还把我当人看。但你夸我也没有用，银票我是不会还的。你若觉得吃亏了，就继续用我这个人来抵账。”
　　陈飞卿问：“你觉得现在这样子，我还会用你？”
　　傅南生道：“至少你请我吃馄饨了。”
　　陈飞卿：“不，我是让你付账。”
　　傅南生道：“我没钱付账。”
　　陈飞卿忽然意识到，傅南生能活到这么大还没缺胳膊少腿的，委实是个人才。

　　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傅南生低头吃了一个，看一眼陈飞卿的碗，很快挪开了目光。
　　陈飞卿问：“怎么了？”
　　傅南生道：“我觉得你碗里的更好吃。”
　　陈飞卿道：“没这回事，吃你的吧。”
　　傅南生白了他一眼：“那你又问。”
　　陈飞卿看了他一会儿，问：“刚问你的事，想好了吗？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傅南生道：“记起来了。”
　　陈飞卿问：“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傅南生道：“官府有卷宗，小侯爷自己看去吧。”
　　陈飞卿道：“我只要你告诉我，他是不是你杀的？”
　　傅南生道：“不是。”
　　陈飞卿摇了摇头：“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傅南生放下汤匙，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好想的，所有的人命案都与我无关。任何人再问我一万遍，我也是这么说。如果你不信我，也请随意。”
　　陈飞卿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道：“好，那我不问了。继续吃吧，吃完了咱们各散东西，往后走各自的大道。”
　　傅南生低头继续吃，却忽然见到一个汤匙伸过来，放了一颗馄饨到自己的碗里。
　　陈飞卿道：“你试试，其实味道真是一样的。”
　　傅南生一怔，转头看着他，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想和你交|欢，就现在。”
　　“噗！”
　　陈飞卿差点被馄饨汤呛死，他震惊地看着傅南生，“你说什么？”
　　傅南生道：“这一次没有骗你。我没有和别人做过那种事，你不必嫌我脏。”
　　陈飞卿强作镇定地说：“不，这不要紧。”
　　傅南生道：“我早就想试一试了。”
　　陈飞卿：“不，这也不要紧。”
　　傅南生：“你不想试试吗？”
　　陈飞卿：“一点也不想。”
　　“我听说，其实很快活的。”
　　“你听谁说的？！”
　　“我娘。”
　　“她和你说这个？！”
　　傅南生道：“老鸨很早就想着把我借到隔壁倌馆去挂牌，我娘怕我会害怕，带我去偷偷地看过。”
　　陈飞卿已经无力说些什么了，他心想，怪不得傅南生是个怪胎，原来源头在这里，有这样的娘，难怪养出了这样一个诡异的人。
　　傅南生道：“我娘说，这没什么好羞耻的，贪官巨蠹都不羞耻，我们不过是用另外一种本事营生，也不应该羞耻。不过，我还是不愿意，因为我不喜欢他们。但你年轻，又好看，虽然人比较奇怪。”
　　“到底谁奇怪？”
　　傅南生道：“我不收你钱，你赚了。老鸨说我初夜可以拍卖，指不定能卖上千两，还是黄金，让你占了大便宜。”
　　并不想占你这个大便宜啊！
　　陈飞卿捂着脸，哼了一声：“不行，你现在一定是又在骗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在糊弄我。”
　　他从指缝间去看傅南生，见傅南生一脸诚恳，根本看不出是真是假。
　　那就肯定是假的。
　　傅南生道：“不是，我是说真的。”
　　陈飞卿问：“为什么吃着馄饨你能想到这事儿？”
　　傅南生默然片刻，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看，许久才低声说：“大概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