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九霖殇》风十九

38、从前（1）

　　“她说了什么？她在哪儿？”
　　“她说，让我们救救你。”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叶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一手拿着剑的顾少渊。
　　“陈生，酒姬知道你会为她报仇，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想找人阻止你。她舍命救你，是想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而不是让你去给她报仇。”
　　陈生突然想起叶潋之前和他说过的话，她见到的，只是酒儿的元神，她还是没能回来。他原本以为她回来了，他也能解脱了，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虚幻的。五年了，他也累了。
　　陈生握了握拳，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划过苍白的精致面孔，最后滴落在地上，在阳光下，显得晶莹闪烁。只是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内不再带有任何温度。
　　“既然她回不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
　　陈生身影一闪，张开五指向站在一旁的叶潋抓去。
　　叶潋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伸手想去腰间拔匕首，但陈生的速度太快，她根本就来不及。眼看着陈生细长的指甲即将嵌入自己的皮肤，叶潋内心涌起一阵恐惧，脑内一阵真气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突破束缚，冲出来一样。
　　她楞楞的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忘了要躲开。
　　“潋！”叶珩大叫一声，急红了眼，想要冲过去，却被一旁的顾少渊抢先了一步。
　　顾少渊就站在叶潋旁边，见陈生想要伤害叶潋，急忙拔出布袋里的剑，挥开了陈生的手，扯着呆愣在原地的叶潋，冲到了窗户边。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了一些暖意，想到陈生不敢暴露在阳光下，他的心里安定了不少。
　　陈生的手臂上被剑划出了一个大口子，但这一次，他不再介意这躯体被伤害，不要命地冲进了阳光下，大叫着想要继续去抓叶潋。
　　顾少渊也没想到陈生会做出如此举动，一个鬼魂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明显就是自寻死路，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才让陈生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想要冲到阳光下来，这一刻，他来不及细想，只是拿起剑，面对着眼前这个早已风魔的人。
　　“啊！”
　　陈生的身体突然顿住，利剑刺穿身体，鲜血顺着染血的剑身泉涌般地流下。他看着叶潋，张开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说道：“小心，蓝……”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片，只留下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叶珩手臂青筋微凸，看着鲜血顺染红了手中的剑，他的心里闪过一丝怜悯。他想过要放了他，可惜，他作恶太多，死在他手里的冤魂太多。叶珩曾想着让他重入轮回，受十世之苦以此尝罪，可他万不该想要去伤害叶潋！
　　叶珩都不敢回想刚刚那一刻，若不是顾少渊及时救了叶潋，他都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就在刚才，他内心的最后一丝同情也消失了。
　　叶珩收回了剑，抽出的剑身带出了更多的鲜血，溅了一地。陈生的身体一震，一股腥甜从嘴里涌出。腿上的力量渐渐消散，他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腹部的疼痛似的，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洒落进窗户地阳光，嘴角扯出一个解脱的笑容，有多久，他都没见过太阳了？有五年了吧。隐约间，他看到一个曼妙的身影从光影中款款向他走来，轻声在他耳边唤着，“陈生”。
　　他笑了，真好，他的阳光，回来了……
　　从前
　　“生儿，快来吃饭了。”一个妇人拿着一碗热腾腾的馒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着又忍不住想跑去前院玩耍的儿子，笑着叫住了他。
　　男童张开泛着油光的嘴巴，“啊”了一声，说道：“娘亲你真慢，生儿都已经吃好了！”
　　“我们生儿真乖，来，把这个拿去。”夫人取了个馒头塞到男童手里，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去玩吧。”
　　男童咬了一口香喷喷的馒头，高兴地跑去了前院。
　　前院不大，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罐，整个院子都充斥着一股浓浓的酒香味。男童自幼在酒香味儿中长大，就算是年少无知，他也是知道，自家酿的酒被称为一绝，许多人都会慕名而来，就为一尝他家酿的酒。
　　他曾听人说他是泡在酒罐子里长大的小少爷，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但他并不喜欢酒。有一回他跑去街上，听到说书先生在说书，他听得入了迷，从那以后每天都跑去茶楼听说书。别人见了他，都会打趣道“怎么酒坊小少爷会迷上了喝茶”？他不想理他们，他只知道说书先生的故事很有趣，从先生那里，他听到了好多自己从未听到的东西。
　　自那之后，他就一直缠着爹爹要去书院读书。他爹爹很惊奇，没想到自己一个粗人的儿子会那么喜爱读书，但想着多读些书也是好事，便给他寻了城里最好的教书先生。在书院里，别家的孩子都想尽办法偷懒，玩耍，只有他，用心地学好每一个知识，因此，先生对他也很是喜爱。
　　男童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追着在院里翩飞的蝴蝶。突然，一阵鸟雀的叽喳声传入他的耳内。
　　男童停下了脚步，循着声音走去，终于在酒坛旁边，看到了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青羽鸟。
　　“呵呵，小鸟，你怎么也和我爹爹一样贪酒喝啊？”男发出了清脆的笑声，伸出肉肉的小手，将小青羽鸟抱在了怀中，看着它青绿色又带着一些亮黄色的羽毛，忍不住赞叹道：“小鸟，你真漂亮，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鸟。”
　　男童抚摸着怀里小青羽鸟的羽毛，柔声问道：“你有名字吗？”
　　小鸟叽叽喳喳的叫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下一刻就会醉倒在男童的怀里。
　　“你看我，我忘了你不会说话！”男童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说道。
　　这时，一阵酒香钻入鼻内，男童望着一旁高高的酒坛，又看了看怀里快要醉倒的小青羽鸟，笑了：“你这么爱喝酒，我叫你酒儿可好？”
　　小鸟没回答他，仍叽叽喳喳的乱叫着。
　　男童两只小手抓着它，将它举过头顶，迎着阳光看着它鲜艳的羽毛，“看你这么高兴，我就当你答应了！”
　　男童收回手，嫩嫩的小脸蛋贴到小青羽鸟的羽毛上，蹭了蹭，撅起小嘴在它的小脑袋上“吧唧”一下亲了一口。
　　“酒儿，我要去读书了，你陪我一道去吧。”
　　从那以后，男童的书桌旁多了一只飞舞的小青羽鸟。
　　男童的爹娘给那鸟儿找了个精致的鸟笼，但男童不想把小鸟放进笼子里，他认为鸟儿就该自由自在的，怎能被笼子束缚住？
　　那鸟儿也像是通人性的，被人圈养着也不想着逃跑，怎日陪着男童读书玩耍。男童读书时，它也不乱叫，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累了就打会儿盹，男童玩耍时，它就“叽叽喳喳”的跟在一旁，陪着它一起玩耍。
　　没过多久，全城的人都知道陈家酒坊的小少爷新养了只青羽鸟，宝贝的不得了。读书的时候也带着它，别的孩子想摸一下他都不给，陈家准备的鸟笼也不用，睡觉的时候少爷也要抱着它一起睡。
　　那一阵，时常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追着天上一个青绿色的小点，开心地唤着“酒儿！酒儿！”
　　陈家书房
　　男童噘着嘴，趴在书桌上，那张整日都嬉笑着的小脸此刻却愁云满布、皱成了一团。
　　本来在房梁上打着盹的小青羽鸟听见开门的声音，高兴地飞过来围着那个小身影乱转，见他那愁苦的样子，它停在了男孩的面前，小尖嘴轻轻地啄着男童的指尖，似乎是在问他为何会如此苦闷。
　　“酒儿，我爹爹今日说了，送我读书不过是想让我认些字，将来不会被人骗，他说，我以后是要继承家里的酒坊的。可是酒儿，我不喜欢酿酒，我喜欢读书，我将来想要做个有学问的官大人，这样，我就可以解救生活在苦难中的百姓，保护那些弱小的人，整治那些恶人贪官，这样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们了！”
　　小鸟“叽叽喳喳”的叫着，似是在鼓励他。
　　男童似乎是被它给逗笑了，伸出小手抚摸着小鸟的脑袋，软糯的声音响起，“酒儿，还好有你。你一辈子都别离开我，好吗？”
　　小鸟飞舞着，飞进了男童的怀里，男童嬉笑着抱住她小小的身子，“酒儿，说好了就不能反悔哦！”
　　他以为他能和酒儿一直在一起，直到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再没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啄着他的鼻子，房间里也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叫声，他焦急的跑出去，大声呼喊着它的名字，可除了吓走了停在树枝上的几只小喜鹊，再无半点声音。
　　那日之后，他哭了好久，就算是爹爹再捧着一只新的小鸟到他面前，他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那一次，他难得三天都没去书院，闷在被子里哭了三天三夜。
　　再次出门的时候，他的身边再也没了那个小小的青绿色的身影，书院的夫子罚他跪了半日，抄百篇文章，但他却不哭也不闹。没过多久，就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爱笑的男童。
　　别人都以为他忘了那只小鸟了，但只有他知道，他的内心深处，一直留了一小块地方，那里，住着一个青绿色的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