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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奔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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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微耳,你那么能跑你别停啊,真是疯了!”周宝莉扶着膝盖站在一米开外气喘吁吁地瞪着终于停了下来的我。
我要是能跑我还真不想停,可就是这样一条狭窄的路,盛时光推着自行车从校停车场出来,“狭路相逢”这四个大字突然就从我脑子里闪过。
我惊恐地转身去看周宝莉,而她的视线已经落到盛时光身上。我看见她立刻昂首挺胸地站得笔直,而后又有些害羞地缩了一下肩膀,我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巴,我怕她会因为误会盛时光喜欢她而说出会让她自尊受伤的话。我想和她解释的,可是千头万绪,我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懦弱。我提步打算若无其事地路过周宝莉,逃离这样尴尬的三人行,可是脚踝一阵钻心的痛,我才反应过来是刚刚转身太急扭到了。
“梁微耳,一起回家吗?”那是一种类似于冷金属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僵在原地,盛时光走到我面前,我不得不正视他,我听见他说:“我可以载你回家。”
他扫了一眼我扭了的脚踝,对我挑眉,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挑衅。我想或许是因为他误以为送礼物的是我让他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又或许是因为我那天让他吃了闭门羹让这位大少爷失了面子,他故意想让我在周宝莉面前难堪。
平时我都是软骨头,可是那天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又或许只是出自一个学姐懵懂的自尊,反正我是来劲了,吹胡子瞪眼地蹦上了他的自行车。
“你骑的为什么是我的自行车?”我坐上自行车后便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和盛时光大吵一架,可是一路下来他又十分的安静。我实在忍不住胸中的一腔怒火,于是只能先胡乱开个头以挑起事端。其实这辆自行车本来就是他的。
“原来你是知道自己有自行车的人。”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不得不说当两个人的吵架理念完全不合的时候,寻衅滋事变得十分辛苦,而且这个人的表达方式也有问题,我根本听不懂他讲什么!
“怎么会没有,不是捡了盛少爷的公主车吗?”平生第一次啊,觉得自己吵起架来如此有天赋!说到这辆公主车,也不知道盛时光这样一个根正苗红的大好少年怎么就有如此……不可描述的口味,小升初的暑假买了这样一辆少女风的自行车,大概还是太脆弱受不了世俗的压力吧,骑都没骑过啊,就废弃了。
“所以六级变速坐得更舒服是吗?”
“还不错吧。”我顺口就接了,愣了一下,才发现原来是说俞初良的自行车,他送过我回家。
毕竟是大神第一次送我回家,还想回忆一下那天的细节,自行车猛地刹住了,冷冰冰的声音从前面飘过,“下车。”
于是,我就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站在马路上,看着盛少爷骑着一辆粉红色的公主车像一只疯马一样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靠,神经病!”明明骂人的是我啊,可为什么会突然觉得悲伤,书包一丢就蹲在马路上哭了起来。路上来来往往都是回家的学生,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我。
“梁微耳。”
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他还是穿着那件宽大的蓝色白边校服,眼睛里总是有笑意,像太阳一样熠熠生辉,“俞初良。”
我瓮声瓮气地叫他的名字,他拿了我的书包挂在车把手上,拍了拍我的头发:“走吧,爱哭鬼。”
然后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那个学期周宝莉都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期末考试的时候我们不在一个考场,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她却站在我考场的门口。我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她一转身又背朝着我看向操场的方向,我迟疑了,想着可能她是在等别人呢?
“梁微耳,你还真走啊!”周宝莉冲过来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我的书包,“我都主动来找你了,你先打个招呼会少块肉啊!”
我们就那样拉拉扯扯地闹了一会儿,我挽着她的手臂“诚恳”地关怀:“周宝莉,你是不是又没考好啊,这么早出了考场?”
她哈哈大笑,没心没肺地说:“考不好才好,我还想着留一级可以和小盛盛坐同桌呢。”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周宝莉沉着一张脸,靠近我,问道:“说实话,小盛盛是不是喜欢你?”
我一惊,连忙摆手,那哪里是喜欢,明明白白都是来自有钱人的恶意报复。周宝莉瘪着的嘴实在绷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抱着我的脑袋直呼:“别摇了,已经够傻了。”
然后她五指一张,阻止我的解释,自己一层一层地分析起来,竟然全对了。她一掌拍在我背上:“对不起啊,小傻子,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相信盛时光就是我男朋友了,可我还故意误导你,因为只要有一个人深信不疑,就好像真的一样,那种感觉太好了。”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天周宝莉说的话,她说:“我这不算暗恋,我是明恋,明恋就和追星是一样的,你可以把他的照片当手机桌面,可以跟别人说他是你男朋友,可以找机会见他,可以大声喊他的名字,这些都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何况有那么多人在和你做一样的事。”
可是当我成了明星,当我看见自己的照片出现在盛时光的手机屏幕上时,我只是觉得厌恶,像导演非要安排我和满嘴烟臭味的中年男人演吻戏还要我表现得十分享受。我用十分古怪的语气讽刺他:“哟,盛大少爷还追星呢。”
“只是追你而已。”他只是瞥了一眼座位上的手机,再度闭上了眼睛。
我一下子就被他这样的态度激怒了。这个神经病永远都是这样为所欲为,傲慢无物!就算是在他喜欢我这件事上我都显得无足轻重。就像演戏的时候,我只是剧本里的一个设定,而梁微耳什么也不是,连灵魂都只能附着在剧中的角色里,任由摆布,可是盛时光凭什么觉得我就得配合他出演!
我心里气闷,一个急转拐出来主道,二手的高尔夫堪堪扎在杂草丛边,他维持着坐睡的姿势,似乎还在睡梦之中下意识地就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放稳了呼吸,一把将我丢开。
“梁微耳,你发什么疯!”
“盛时光,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们几乎同时吼了起来,像两条火气上涌的狗。不,在盛少爷眼里只有我在发疯,他很沉静,他的话总是凉的,像冰棱子直直地戳在人的心口上,再痛也不见血,而他依旧风度翩翩。正如此刻我整个人都撞在车门上,脑袋磕在了玻璃上,痛得我张口就朝他手臂咬了下去。
直到我嘴巴里都有了腥甜,狼狈的却还是我一个人,“够了吗?”
我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已经顺着他手臂的动作滚到了他的怀里,他的手掌扣着我的后脑勺,他扭过头,我的唇便被不驯服的柔软压住,那种迅速灼烫的热熊熊地燃烧了起来,烈火浓烟,猛地一场雨下来就只是灰烬而已。
嘴里落了咸,他动作倏忽温柔,轻轻拉开我,我瞪着眼睛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拇指拭在我的眼角,原来是有了泪啊。
“你又喝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无奈。
够了吗?他甫一上车就知道我是喝了酒的?
“呵呵,盛公子倒是不惜命的,酒鬼的车也是坐得的。”
车里一时十分安静,总是这样,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发疯,而盛时光总是高高在上的,他的教养使得他不屑与我争吵。泪水黏腻的从脸颊滑到下巴,然后兀地摔到脚下的劣质地毯上,扬起一小片飞不高的灰尘,“微耳,对不起,四年前……。”
“爸爸,嗯,接到了。”盛时光再度的开口让我十分慌张,划了几下屏幕才算接通我爸爸打来的电话。
“你嗓子怎么了?”我爸这样问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哑,怪异极了。
“没事。”
“你开的是那辆福特吗?赵姨在车上的冰箱里放了鲜榨的芒果汁,小少爷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喝了。”盛时光今年大学毕业从美国回来,本来是我爸来接他的,可是临到出发的时候他的急性肠胃炎又犯了,千叮咛万嘱咐我来接这位少爷。
“爸爸,你吊针了吗,好一点没有?”
“你是不是没有回盛家提车?”顿了一下,他发起了脾气,“梁微耳,你是不是开着你那辆二手车就去了,哎哟,你这个孩子!”
房车是车,高尔夫就是不是车了?还芒果汁呢!盛时光明明就对芒果过敏的!她才爱死了芒果汁好不好,那些年她不知道帮盛时光处理了多少芒……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盛时光,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开了车门:“微耳,我以为四年够久了。”
他的话犹在风里,而风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一个人拼命地往前跑,原来已经整整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