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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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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寒了些日子,天气又莫名暖了起来。家家户户原先挑出来御寒的衣裳一下子又没了用武之地,可也不值当再费力气搁回箱底,于是都趁着午后日头正好,纷纷晾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官妓坊内也是七彩招展,唯独夏扶摇的房外空无一物。
房内,夏扶摇随意歪靠在炕桌旁的软垫上慢条斯理地剥着核桃仁,掌管官妓坊的司徒嬷嬷一边用铁钳夹着核桃,一边专挑夏扶摇剥进小碟子里的整仁儿吃着。
桌案正中间,那碟艳红的水晶糖糕仍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只是搁了些时日,已不如最初鲜亮。
“自打你进了趟皇宫,这官妓坊便又热闹了起来,每日迎来送往的,可真把我累得够呛!”司徒嬷嬷也是难得有个空闲,“不过你给那个木契王子的锦囊里到底装着什么宝贝?值得他这样帮你?”
夏扶摇笑了笑,既不隐瞒,却也不明说,“左不过是他最想要的罢了。”
“你就不怕他以后会借着此事要挟你?”司徒嬷嬷担忧。里外串通,虽说是各取所需,但怎么说也算是欺君。
夏扶摇却一点也不担忧,“等他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以木契的才智,即便她帮他除了眼下最大的障碍,他也难以走完那条凶险的夺嫡之路。
只是她没想到,他居然会直接向皇上要她!果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好在,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虽然我一早便知你在这里呆不久,即便没有那些计划,依你的才貌,也早晚会被明眼人赏识的。”司徒嬷嬷话中夹着叹息,也分不清是庆幸,还是惋惜,“可这碟子点心送来也有八九天了,怎么就没一点动静呢?”
夏扶摇垂眸浅笑,“多在你这里待一日,多给你赚些银子还不好?”
“那自然是好。”说起银子,司徒嬷嬷总是高兴的,“我活了这大半辈子,既没男人,也没一儿半女的,就只剩下这些个银子能哄我高兴,都说这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谁也没为了它少折腾。”
“不过话又说回来,”司徒嬷嬷正了颜色,“人也不能为了银子就昧良心,当初要不是你和你爹,我早就病死街头,哪还有今天穿金戴银的好日子?再花你卖笑卖脸面赚来的银子,我可是要遭天谴的!”
夏扶摇剥核桃的手顿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
以前家和万事兴时,她便见过不少官员被抄家流放的惨事,那些获罪女眷的下场她多少也知道,那时她便觉得,或许该在官妓坊里安排些自己人,以防万一,原也只是她的私心,却没想到,竟终是派上了用场。
门外传来敲门声,舞姬琳娘的媚声随之道,“嬷嬷,苏丞相家的二公子又来了,死活要见扶摇,姐妹们劝和不住,这会子正在前厅耍泼赖呢!”
司徒嬷嬷回说知道了,起身欲走,想了想又回身道,“在这官妓坊里,我多少还能护着你,实在护不住,总还有你爹以前的那些亲信旧部,可一旦进了宫,就真的谁也护不了你了,你可想清楚了。”
夏扶摇仿若未闻,如常搁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核桃,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
“嬷嬷不必头疼,派人传个信儿给苏丞相便是了。”
司徒嬷嬷语结,只得叹气离开,房门开了又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夏扶摇俯身趴在窗沿,窗外一池泓水,水中的夏荷早已凋零,莲蓬也不知所踪,仅剩几片泛黄的叶子萎在水面,倒也能吸引几只不知名的飞虫。
春去秋来。六年。一晃而过。
门外叩叩两声轻响,房门再次开启,走进一个年轻劲壮的玄衣男子。六年的光阴,原先侥幸逃脱的明朗护院少年也熬成了掌管禁宫英武刚毅的侍卫长。
鼻端飘来一丝熟悉的甘松香,似有若无的。夏扶摇轻轻笑了,却并未回头,“堂堂内侍卫统领也来逛妓院,说出去可是会被人耻笑的。”
“你该知道我来的目的。”褚英紧皱眉头,目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笑容渐隐,携着一声无奈叹息,夏扶摇坐起身子,抬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日头,却又难免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眯了眼睛,“你知道我一向都不喜欢太阳,更不想去面对它,因为它真的太过刺目了,不仅看着眼睛会痛,会流泪,而且一不小心还会被灼伤,可是离了它,庄稼便会活不成,时间长了,全天下的人都会饿死,所以它必须挂在那里,纵使你再不喜欢,纵使你清楚地知道它曾经也晒伤了你,你也只能试着去适应,并努力借着它的光芒,扫去你想扫去的黑暗。”
然而这些,褚英都懂,“可这些事,我们来做就可以了,这里有司徒嬷嬷照顾你,宫里有我,有茉娟,有韵致,有长喜,有瑢妃,有费太医,外头有苏丞相,还有齐周大人和额图将军,你已经计划周详,我们这些人足够了,你又何必再去冒险?大帅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想你进宫去的!”
夏扶摇突然低头笑了,笑容虽明艳,笑声却仿似雪夜的冷风,透着刺骨的寒凉。
“你不懂。”夏扶摇轻轻摇着头,“我这张脸,曾是这世上最毒的药,是它将夏府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可现在,它却是这世上最利的剑,我不仅要用它杀人,还要用它诛心!”
她犹记得,六年前的那个除夕之夜,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宫中盛宴,时年十四岁的她第一次随母亲踏入宫门,那晚月色极美,烟花撩人,她在绚丽的光影中无意间与一个身着杏黄衣袍的少年四目相对,那少年衣袍上精心绣着的五爪金龙与四龙纹明白地昭示着他尊贵的身份,她有些惶恐,忙躲了开。
接下来的正月十五是她的生辰,也是她及笄之日,太子殿下忽然驾临,私下送她的寿礼竟是他的贴身环佩。可众所周知,皇后属意的太子妃人选,乃是晋南侯黎彰之女黎晗,而黎府也早已做好了让女儿入主东宫的准备。
她自然是拒绝了。她虽不懂官场之事,但晋南侯与身为辅国大将军的父亲向来政见不一,皆素不睦,她却是知道的,无谓为了儿女私情再生波澜,更何况她也无意与太子定情。
谁知太子痴心不改,一再执着。时至端午前夕,狼庾举兵进犯新罗,新罗前来求援,父亲奉旨领兵出征,不想却在边境大败,此时便有朝臣连番上奏,意指父亲于内贪污军饷,结党营私,于外勾结狼庾,安忍阻兵,以故意战败收取狼庾金银,而置新罗于不顾,致使燕束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皇后从旁干预,顺利将主审之权交给了黎彰的内弟,刑部侍郎甘承,之后便有了之后辅国大将军夏承贤“贪贿渎职,通敌叛国”的罪名,父亲与哥哥被赐自缢,母亲为夫证清白,当场举剑自刎,夏家也由此遭遇了抄家流放的灭顶之灾。
许是上天有眼,流放之路上爆发的那次山洪,夺走了所有人的性命,包括官差的,却唯独留下了她的。且此事后不久,太子就急病不起,不过月余便撒手人寰,黎晗也阴差阳错被皇帝看中,诏入后宫,不到两年便晋位贵妃,宠冠六宫,皇后经此一连串的打击,亦是凤体日衰,在皇帝驾崩前半年便率先薨逝,如今晋南侯府的势力虽仍稳固,黎晗却以二十二岁的妙龄孀居,也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
可即便老天睁开了双眼,天谴却还未至,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真正的恶人们仍然逍遥法外,有些甚至还经常出入官妓坊寻欢作乐,而且不少还是她的入幕之宾。
夏扶摇转过身,直视着褚英的双眼,褚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美眸此刻已满覆冰霜。
“每天夜里,我的梦中都回荡着小妹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清楚地记得哥哥临别时绝望的长笑,甚至还能感受到娘亲自刎时,鲜血喷溅在我身上的温度,是那么的烫,烫得我的心都在哆嗦,所以这六年来,我几乎都不敢睡觉,我怕有一天娘亲和哥哥会来梦里找我,说我是夏府的罪人,问我为何还不给父亲洗刷冤屈,还所有人一个清白?我布了六年的局,够了,我谢谢你们心甘情愿当我的棋子,一直护着我,帮着我,可有些人,终归是太过高高在上,是你们动不了的,既然老天让我活着,那就意味着有些事,必须由我亲自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