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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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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万籁俱寂。迎芙宫内却笑语盈盈。
李福乐坐在寝殿外的长廊下,闭着眼由徒弟长喜捏着双肩,长喜歪头看了一眼殿内通明的烛火,轻声问道,“师父,这丽贵人什么来头?皇上可是连着来了六个晚上了,别的宫都没去过,破天荒头一遭呀!”
李福乐睁开眼,看了一眼不远处迎春宫的方向,道,“这丽贵人和芳贵人是一同进宫的,据说母家与晋南侯夫人有那么点姻亲关系,虽说是姐妹两个,不过眼下这待遇可就差了远喽!”
长喜恍然,“原来是晋南侯府家的亲眷,难怪了!奴才听说近些年晋南侯的势力可是如日中天,不仅手握重兵,而且朝中多半重臣都是他的亲信,就连咱们皇上能登基,也是晋南侯力保的。”
李福乐闻言,回过身便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长喜被打懵了,赶紧跪了下去,只听李福乐低声喝道,“你的记性是让狗吃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想在御前伺候,前朝的事就绝对不许搀和,既不能听,也不能看,更不能说!那都是掉脑袋的事,你不要命了?”
长喜吓得连连磕头,直表示这次记住了。李福乐怕惊动寝宫里头的人,便饶了他这一遭,谁知长喜刚起身,寝宫的门便打了开,莫准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丽贵人甘滢跟在后头,红唇微撅,满是不舍。
李福乐赶紧迎上前,只听莫准道,“朕明日还要去猎场围猎,天不亮便要起身,到时扰了你的好梦,朕可是要心疼的。”
丽贵人仍是不满,但脸上已有了笑意,“皇上惯会哄臣妾开心,可谁知道过了今晚,皇上还记不记得臣妾了!”
莫准闻言,邪笑着轻挑了一下美人的下巴,道,“那明晚你不就知道了?”
丽贵人羞涩躲开,“皇上,李公公还在呢!”
李福乐忙道,“老奴不在,丽贵人您放心,该不在的时候,老奴从来都不在。”
莫准大笑,在丽贵人的恭送声中,大步走出迎芙宫,然而甫一出宫门,笑容便荡然无存。
回到御极殿的寝宫,太监们早已照例准备好沐浴的热水,莫准自行解下外袍丢在了李福乐身上,扑鼻一股浓郁的脂粉味。
李福乐将外袍递给后进的长喜,道,“老规矩,悄悄拿去烧了。”
长喜接过外袍,李福乐随后便跟进了浴室,莫准已靠在浴池中闭目养神,李福乐挥退四下的小太监,亲自将安神茶端在了莫准手边。
“送去几日了?”莫准忽然闭着眼问道。
李福乐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有小半个月了。”
“最近可有朝臣去官妓坊享乐?”莫准又问。
李福乐道,“自然是有的,不过没听说与往常有什么两样。”
莫准睁开眼,扯出一抹笑,“看来倒是真不着急。”
李福乐忙道,“夏姑娘那里门槛高,一般人进不去,听说是历来只卖艺,绝不许沾身儿,平日里抚琴都隔着一层纱帐,瞧不真切,能进得那帐子里头喝口茶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也打听不出什么,再说了,毕竟是姑娘家,脸皮儿薄,即便真着急,还能表现出来不成?”
莫准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李福乐一番,“没想到你这本该六根清净的老家伙倒这般了解官妓坊,你老实跟朕说,偷着去了多少次了?”
李福乐欲哭无泪,“皇上,您这不是寒碜老奴嘛!就这老奴这绝了户的身子,又这么大岁数,又不爱听曲儿,花那个钱去官妓坊做什么!”
莫准笑着,继而若有所思,半晌才取过安神茶,淡道,“探子那边可有什么新鲜事?”
李福乐回道,“晋南侯府那边没什么动静,户部尚书张恒启大人倒是今儿又新纳了个小妾,前些日子才派去官妓坊的探子也有了回信儿,说夏姑娘并非罪臣家眷,而是五年前南边洪水过后一户药商家的遗孤,原先齐寰齐老丞相赈灾回程时恰巧在路边看到,觉得可怜,便带回了京,原打算留在府上做奴婢,可丞相夫人觉得长相似个祸水胚子,硬是不让留在府上,所以才送进了官妓坊,探子也去南边查过,确实有这户人家,人口也都对得上,不过熟悉这户人家的人都死绝了,真假已无从查证。”想了一下,又道,“哦,对了,探子还说,今天好像在官妓坊看到了内侍卫长褚英,但那人来去匆匆,没看真切,并不确定。”
“褚英?”莫准挑了眉。
李福乐道,“八成儿是探子看错了,褚侍卫长生性耿直,向来不苟言笑,更不近女色,怎么会去官妓坊那种地方?”
莫准却没有回应,只以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碗盖,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福乐试了试水温,走到门口唤人进来添热水,如此添了两次之后,莫准终于起身道,“明天派人把夏芷宫收拾出来吧,晚上它也该迎来新主人了。”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竟是夏扶摇拒不接旨!
“她难道不懂抗旨是死罪?”猎场上,莫准骑在马上,手中还拎着弓箭。
李福乐道,“宣旨的太监已经说过了,可夏姑娘却说……说什么与其卑微地在后宫苟延残喘朝不保夕地活着,还不如就此死了干脆。”
但这话具体是何意,李福乐却没想明白。
可莫准却是一想便立时懂了。破天荒的,这位从未在群臣面前失过态的皇帝不顾威仪地大笑了起来,而且李福乐看得出来,这次的笑,是真真切切发自肺腑的笑。
笑罢,莫准翻身下马,将弓箭丢给一旁的侍卫,对李福乐道,“看来她是在对朕晾她的这些日子表示不满了,也罢,既然她嫌才人的位份太低,那朕也不能太小气,就给她个贵人的位份,朕再指个‘谧’字给她,希望这回她不要辜负朕的心意才好!”
这一回,夏扶摇终于安安静静地进了夏芷宫。
当晚,莫准却去了迎芙宫。之后接连两晚,亦是如此。夏扶摇转眼便又成了后宫的笑柄。
“她倒是胆子大,居然敢抗旨不遵!”琪贵人喝着茶,与几位姐妹说着闲话。
御花园南角的凉亭,素来为后宫无宠妇人们所喜爱。
玉贵人讥笑,“不过是狐媚子的狐媚手段,以为有几分姿色,便能把皇上拿捏在手心里,以为争了个贵人就真的金贵了,结果还不是差在了出身上?”
琪贵人有些落寞,“晋南侯如今权势遮天,他们家出来的女儿,即便是远亲,也受皇上高看,想来不日便该晋封了,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我看八成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那也不见得。”珍嫔道,“芳贵人是丽贵人同宗,进宫这些日子了,不也一样受冷落?前儿我去她宫里瞧了,说起丽贵人来脸色都不对了,可见这纵使是自家姐妹,恩宠不同,也是会嫉妒的,说穿了,这男人呐,总是爱美的!”
玉贵人道,“那照你这么说,那个狐媚子岂不是还有翻身之日?”
珍嫔冷然一笑,“毕竟有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又在官妓坊那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年,都有手段爬进后宫了,还没有手腕翻身吗?等着瞧吧,这往后的日子,热闹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