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内》清堂燕

1、（一）

　　晚秋。薄暮。

　　远处村庄的炊烟已起，皇城宫阙却仍半掩于蜡黄的残阳里，假作沉默，饶是艳阳下光彩夺目的飞阁流丹，抑或白日里人来人往的琼楼玉宇，此时都难免敷上一层暮色，归于沉寂。

　　秦霜殿以西，余辉渐随落日陨殁，深宫孀妇的吟叹时有传来，却尽隐在新帝生辰的礼乐声中。

　　“人可都送进来了？”晗贵太妃黎晗坐在铜镜前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长发，镜中略显落寞的娇颜依旧风情明媚，宛如盛世桃花。

　　侍婢茉娟回称是，上前接过象牙梳，细细梳理下的长发亦是乌黑，不见一丝华发，“太妃昔日的好处，外头的人总是记得的，这次内务府曹大人弄璋之喜，太妃连先帝亲赐的玉如意都赏出去了，他自然也没有不办的道理。”

　　黎晗嗤笑，“不过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罢了。好在是趁着这个吉日送进来了，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说着话转头望了一眼窗外，不过须臾，天色竟已昏黑，“宫里的路黑不好走，派两个伶俐的丫头去那两个姐妹身边伺候着吧，虽说都是本宫母家里拔尖儿的苗子，可也不见得个个都机灵。”

　　茉娟应承。远处礼乐声不知何时已停，传来丝竹靡靡，想来外邦朝贺的大礼已毕，正是歌舞助兴之时，间或几声琴音沁耳，倒犹有仙乐绕梁，遏云静听之势。

　　黎晗犹听得痴了，婢女奉上漱口清茶，却也只接了未饮。良久才道，“当真是金徽玉轸，好琴音！殿上是何人在抚琴？”且抚得这般出色，饶是她素来以琴技为傲，恐也难企及。

　　茉娟略迟疑，低声答道，“听说是官妓坊的。”

　　黎晗心一颤，茶也跟着溅出了些许，“夏扶摇？”

　　茉娟来不及答话，只急急上前取下茶碗，又扯了手绢仔细擦拭了主子衣袍上的水渍，方轻声道，“管她是谁呢，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雅妓，弹琴唱曲儿原就是她的本分，想也碍不着姑娘们的路，太妃不必过忧。”

　　“你懂什么！”黎晗敛了眉，声音也紧着拔高了些，“这女人才貌双绝，盛名冠耳，连我爹那般自持甚高的人都赞其绝非凡俗，尤其新帝登基之后，不少朝臣都存着把她送进宫邀宠的念头，若不是本宫母家已定了人选进宫，父亲恐生后患几次都给压了下来，只怕现在这后宫早就变了天了！”

　　茉娟宽慰道，“皇上虽生性风流，却也不是好色之人，即便今次见了，也不见得就会收进后宫，再说即使进了宫，这上头也还有太后呢，她老人家向来最看重家世身份，怎会容得下这种出身的女子把持后宫？”

　　黎晗细想之下，也便缓了下来，伸手取过婢女新奉上的清茶，却仍不放心，“她怎会突然进宫来的？谁让她来的？”终是一块心病，不解不行。

　　茉娟只得道，“听说新罗国的木契王子带了一把稀世古琴前来贺寿，但咱们宫廷里的乐师却无人会抚奏，皇上这才亲下谕旨，传了夏扶摇。”

　　“皇上？”这回手一颤，茶碗也跟着落了地，瞬间碎作两半。

　　窗外，墨色低垂，一弯新月半隐于天际，渡鸦倏喑，寒夜将至。

　　高阳长殿上，文武群列，灯火通明。本该举国同贺的日子，许是哀祭先帝新丧未满一年，并不见往昔的霓虹斑斓，莺歌燕舞。

　　既是如此，殿中央那一抹红影，便分外惹眼。

　　夏扶摇一袭红衣，青丝如绢，平静端坐于雕花圆凳上，臻首微颔，纤柔的十指行云流水般轻巧地拨弄着身前一柄黑色漆金古琴，人随音动，情随音至。周身无华饰，仅以一只红玉梅花步摇轻绾长发，偶尔娇颜轻侧，尽管难窥全貌，也足可令人呼吸一窒！

　　几个乐师跪于一旁，神情略显慌恐。

　　顺遂地将最后一个音收于指尖，夏扶摇平抚琴弦，袅婷起身，沉静地抬起了头。

　　这也是夏扶摇自上殿以来，头一次以正首示人。此番细看之下，也当真可堪倾国绝色，肤如凝脂般细滑的鹅蛋脸，琼鼻挺翘，红唇水润，秀美的柳叶眉下，一双水眸波光潋滟。

　　大殿上开始有悉嗦之声，或惊讶，或惊叹，或惊吓。

　　诚然，艳名远播的天下第一美人，官妓坊的头牌红伶，才艺双绝，在这大殿之上，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又有谁不想成为入幕之宾？

　　无视殿上臣子们的骚动，莫准始终安坐龙椅，清俊的面容不见一丝波澜，只是在夏扶摇抬首之后，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

　　不知为何，她的气质，竟令他不自觉地想起一个人。

　　一个六年前便不幸夭亡的女孩子。

　　亦如她这般美丽、沉静，纵使是以稚龄面对着亲人家破人亡的哭喊和官兵无情的霜刀雪剑，也没有显露出半分惊恐和慌乱，静得近乎是无情的冷漠。

　　可惜，她却不是她。尽管都姓夏，尽管也一样的淡然清冷，可一个微凉如风，似白梅傲立风雪，一个却意欲扶摇，如红药艳惊四座，终归是不同的风情。

　　“果真好琴艺！”随着三声鼓掌，殿首左下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赞喝，木契走到殿中，目光却仍在夏扶摇身上流连，“四邻皆道燕束只懂强军，不识雅乐，乃粗鄙之国，小王虽也有耳闻，却不尽信，之前也曾听说过官妓坊的扶摇姑娘美貌与琴技皆天下无双，但一直无缘一见，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只是小王没想到姑娘不仅精通七弦琴，居然连这失传已久的五弦古琴也能弹得这般出神入化，当真是令小王佩服！”

　　夏扶摇略略欠身颔首致意，却仍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老丞相苏柄微皱了眉头，站出来道，“启禀皇上，今日虽是圣上登基以来的首个生辰，普天同贺，可历来便没有宫外歌妓之流上殿之先例，且眼下还在守孝之期，歌妓这般艳妆，也于理不合，既然木契王子所求已了，还是早些遣下为是。”

　　木契闻言，略忖片刻后，忙转身对莫准拱手道，“皇帝陛下，众所周知，此五弦古琴乃我新罗圣物，非大智大慧者难勘其妙，是以千百年来，即便在我新罗，能弹奏此琴者也凤毛麟角，木契临行前，父王曾有言，倘若燕束有人能抚奏此琴，便为天意，木契此番代表新罗前来恭贺陛下生辰，也见识到燕束地大物博，海内澹然，人才济济，委实令木契羡慕钦佩，虽然六年前因贵国夏大将军叛国背约一事，贵我两国略生嫌隙，前约尽弃，但时隔多年，这些也已是前尘往事，木契在此谨遵父王谕旨，愿与燕束缔结永世之盟约，自此守望互助，共同进退，绝不背弃！”说着话，便从怀中掏出盟约递上。

　　此言一出，朝堂振奋，群臣大喜互望，私议阵阵。唯有莫准未动声色，只漠然接过太监呈上的盟约大略看了一眼，静待木契的后话。

　　果然——

　　“只是，陛下也知，新罗国小，之前又经连年战乱，人才凋零，已难堪重用，木契在此有一小小请求，还望陛下能够准许。”

　　莫准适才一笑，“王子客气，愿闻其详。”

　　木契道，“陛下知道，我新罗原为礼乐之邦，无论君臣还是百姓皆喜好音律，只是被狼庾铁蹄践踏多年，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如方才丞相所言，夏姑娘乃贵国一小小歌妓，于贵国实不足为重，可于我新罗却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若陛下能将夏姑娘赐予木契带回新罗，助木契重修礼乐，木契感激不尽。”

　　此话一出，庙堂又是一阵哗然，莫准亦不由一愣，饶是他自己也未料到，木契送了这样一份难得的大礼，可最终竟会提出这般微小的请求。

　　再将目光投向殿上那一袭红衣，然而目之所见，却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如霜。

　　莫准笑了，这一笑当真是俊魅无俦，足可令山河失色。

　　“王子千里迢迢赶赴上京，还送上这样一份大礼，贵国这份心意，朕委实甚为感动，方才王子也说了，我燕束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区区一个歌妓，确实不足为重，但贵国的情意实在太重，朕绝不能如此薄待，否则传扬出去，四邻友邦定会嘲笑朕小气的！”

　　话落，也不待木契反应，便直接下了旨意，亲赐木契宫廷乐师五十人，舞娘歌姬百余人，乐谱百册，各式乐器近千件，又另赐了金玉银帛各两车，牛羊无数，并依苏丞相所言，将夏扶摇遣了下去，连带着将那几个无用的乐师也一并驱逐出宫，谈笑间便彻底封实了木契的嘴。

　　夜色已沉。庆典完毕，銮驾回宫。

　　太监总管李福乐忙上前伺候主子褪下龙袍，换上便服，又使眼色命人奉上新茶，方才堆起笑脸，道，“皇上累了一天了，奴才瞧着晚宴也没吃几口，外头各宫的主子娘娘都派人送来了点心，皇上可有称心想吃的？”

　　莫准浅啜了一口清茶，头也不抬道，“那就都拿进来摆着吧。”

　　于是陆陆续续摆了二十余碟。莫准打眼瞧了一遍，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盘红艳艳的水晶糖糕上，李福乐赶忙上前端了来，莫准却没有吃的意思，只道，“这个红色倒是艳得有点意思。”

　　李福乐正纳闷，莫准却一挥手，命人把余下的糕点都撤了下去，李福乐见状亦欲将手中的糖糕递给一旁的小太监撤走，莫准却又突然发了话，“派人把这盘点心送到官妓坊，今天琴弹得不错，该赏！”

　　太监领了旨，赶忙去办。

　　李福乐是个人精，“今儿的琴称皇上的心？”

　　莫准闭上眼，仙乐犹自绕耳，“不止，弹琴的人也聪明。”一曲《凤求凰》，技艺惊巧，曲成心授，足可抵过千言万语，纵使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她也赢了。

　　李福乐笑了，“难怪木契王子要失望而归了。今儿瑢妃娘娘还说，后宫里人虽多了些，好在地方还算敞亮，夏芷宫如今还空着，奴才这就命人去打扫出来。”

　　莫准却拦了下来，“不急。先晾些日子，顺便派人去查查她的底细，朕也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会不会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