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卷一 怀珠(9)新年好! 怀珠的这一 ...

  •   怀珠的这一病到第五日才全好了,她实实在在被闷了五日,这天刚吃过早饭就在园子里瞎逛起来。珑粹在她身旁打趣,说她像是活只刚长齐了翅膀的鸟,又像只偷开了笼子的猫。怀珠白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叽叽喳喳啰嗦的要死。
      晚上吃完饭,珑粹在桌子前为怀珠绣香囊,怀珠歪在贵妃榻上抓了一本《崔莺莺待月西厢记》随便翻了一页,一边看一边和珑粹随意聊着。怀珠眼前正看着张君瑞偷看崔莺莺花园烧香,他躲在墙角对她说“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一边听得珑粹笑道:“这本子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也不嫌腻?”
      怀珠懒懒道:“你懂什么?”
      珑粹笑出了声,调笑道:“我是不懂,你睡了好几日难道不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怀珠一把扔下书,鞋都顾不得穿,直接三两步抢下榻,作势要拧珑粹的嘴:“你这丫头,你求我念给你听原来就等着编排我呢!”
      珑粹吓的扔下手里绣了一半的香囊弓身躲起来,一边躲一边嘴里还道:“不是这句,难道还是‘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
      怀珠气的直咬牙:“牙尖嘴利!有本事你别躲!”好不容易逮了个空挡,她朝珑粹扑过去,却被一双手给扶住了。她抬头,见到周瑾瑜略有丝玩味的眼和依旧紧闭的唇线。
      一时间满室皆静。珑粹退到一旁垂手低头,怀珠看着眼前的人,收起了表情,低头见礼。
      周瑾瑜收回手的时候不动声色探了一下她手的温度,吩咐珑粹退下。
      怀珠沏了盏茉莉香片给瑾瑜,坐在了他对面:“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她轻声问,眉宇间已是她惯有的明媚笑意。
      周瑾瑜看了榻上一眼,再看向她:“喜欢‘西厢’?”说完他嘴角略微的上扬,“若有机会,带你去听‘牡丹亭’。”
      他笑的时候表情几无痕迹,就像和平常一样,只是目光会泛起一阵看似愉悦的波澜,嘴角会略微的上扬,整个人不若平时的严肃与沉闷。怀珠因为自己的发现而有些欢喜,她问:“您喜欢‘牡丹亭’胜过‘西厢’?”
      周瑾瑜眉间微动:“还好,我母妃和音希喜欢。我只觉似是文采好些。”
      怀珠想,他大概是不愿意看这些小情小调的戏文:“若有三国的戏,我也是愿意看的。”
      周瑾瑜嘴角笑意更显:“牡丹亭就很好,你们看惊梦、如杭,我点御淮、折寇。”
      夏季的夜里,他和她对坐着,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茶盏里茉莉的香气袅袅升起,这是怀珠从未想过的当下,她觉得陌生却向往过许多遍的“当下”。
      他接着问:“平日都做些什么?”
      他问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可是这也让怀珠觉得极不平常。她仔细想了想,斟酌着开口:“不过是寻常女人家都做的事,除了吃饭、睡觉外就是动动针线、逛逛园子、看看话本,有时候别府夫人来请,就出去听听戏扯扯闲话。”
      “习惯吗?”
      “还好。”她一向对这些无所谓惯不惯的,以前在怀安王府学的就是如何应对这些,她面上明媚乖顺,心里全是小意谨慎;对未来的不可知与身不由己,每每在深夜里一个人的时候,张牙舞爪的反扑向她。
      他沉默了阵,道:“若非宫里,其他府上的聚会你大可不必勉强。”
      他接着道:“无衣馆书房西侧的书不若东侧的正经枯燥,你若想看可自行去取。书房后内室有睡榻,桌上常备笔砚、吃食,你可自便。”
      他喝完已放凉的茉莉香片,起身再道:“母妃听闻你病,传你三日后进宫见她。那日音希正好无课,她也想见你。”
      怀珠方知,这句才是他今夜来的目的。他本可以一进门就说,说了便走,却说了这么多的话,话里是少见的关心。这样的关心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矫饰,平淡亦平常。
      “早些睡罢。”他离开前这样说。
      怀珠静静的送他出门,想留他的话不知怎么就再也出不了口。她靠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溶入夜色里,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三日后怀珠进宫周瑾瑜并未同往,只是吩咐怀珠:若溶妃留她,可在宫中小住几日。
      一切按进宫的章程走,等到怀珠进到含章殿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了。溶妃一见她就上下打量了一遍:“到底是瘦了,一点风寒怎么病了怎么久?”
      怀珠连忙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晚上贪凉被子没盖好,怎么想到一下子就变天了。”
      溶妃叹了口气:“瑾瑜就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你要是再不把自己照顾好,可怎么得了?”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如寻常婆婆。
      怀珠低头一语不发,是拙于面对这样情景的生疏,也是刻意为之的乖巧。
      一旁的宫女这个时候笑道:“娘娘再说下去,夫人就不敢说话了。明明是心疼夫人大病初愈,要是被您这么一吓,反倒把病给捂回来可怎么好?”
      俏皮话说的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溶妃拉着怀珠的手:“是了,我已和瑾瑜说了要留你住几日。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他父皇交给他的差事上,哪能顾得上你?你就在我这里安心住几日,我这里事事都不用你操心。”她又问身旁的宫女,“昨日音希说什么时候过来?”
      宫女回道:“音希殿下昨日让振袖姐姐带话,说是过了午觉就来,请夫人一定等她。”
      怀珠想起记忆中那个气质氤氲却乖巧懂事的小女孩,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她不知道音希为什么会想见她——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怀珠下意识间摸了摸后颈的那颗“朱砂痣”。
      说话间就到了午饭的时间。菜式是昨天溶妃就定下了,也是一贯的清淡雅致的味道。怀珠陪着溶妃坐下,间或说了几句得体的玩笑话,更有一旁宫女是不是的调笑几句机灵话,一顿饭吃的也是其乐融融。
      饭后漱了口,溶妃就催怀珠去午睡,可是怀珠哪里睡的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又是出了一层薄汗,没有来的愈发心烦气躁,终是实在憋不住了,拿了件薄纱披帛在院子里随意逛起来。应是溶妃下了令,一路遇见当班的宫女也并未引发大的动静。
      含章殿的后院,她上次来就想看看,由此也可窥之溶妃对于花草的喜好;无奈时间实在太紧,今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含章殿的后院不小,一路逛来所种果然都是香草,怀珠只认得杜若、萱、茜草其他的就叫不上名字了。行至一处院墙,忽见一丛野生的含羞草,就蹲在墙角逗弄着含羞草的叶子,看它闭上又开,开了又闭,甚是有趣。
      忽然墙对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怀珠吓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又莫名其妙发了梦,暗中掐了手臂一下,立刻痛的拧起了眉。她紧闭着唇咽下就要冲出嘴角的惊呼,听得那边两个细小的女声前后隔着墙传来。
      “姐姐,你说我可怎么办啊?”一个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与焦急。
      怀珠不愿多生枝节,站起来转身就走。
      “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声音安抚道,“你不过是被排进了清凉殿当差,又不是掖庭或冷宫。”
      怀珠停住了脚步,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背靠在墙角不发一点声音,她低头盯着地上那一丛含羞草凝神放缓了呼吸。
      只听那个稍年长的声音继续道:“再说了,依旻妃娘娘的性子,你去了那里几乎就没有‘正经’主子管束,只要和其他姐妹相处好了,就算冷清些到底也自在,不用像在别的宫里那般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
      对方似是被说服了,隔了一阵才迟疑道:“可是旻妃娘娘固来不受宠,又只生了一位公主,连带着连十七公主陛下也不怎么关心,我去了那里,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对未来的惶恐与不甘。
      怀珠想起旻妃那副“不问世事”的样子,并不觉得她似有多“难熬”。
      年长的声音冷笑了声:“你又知道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旻妃和溶妃感情非同一般,连带着三殿下对十七公主也与寻常皇子、公主不同。虽说溶妃出身不高,但三殿下战功赫赫,又非是寻常皇子可比?你把目光放远些,沉下心好好在清凉殿当差,还愁将来没有机会吗?”
      “可是我听说当年三殿下随大将军灭了旻妃父族,唔——”她话还未说完,似是被身边人一把捂住了嘴。
      年长的声音气急败坏低声斥道:“我的‘祖宗’!这件事岂是你我可以妄议的,不要命了?!”
      稚嫩的声音支吾了几声,好不容易喘上了一口气,也压低了声音问了句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愈发的模糊起来,怀珠想了想,还是往声音处挪动了几步,耳朵贴在墙上,一边还要分神注意着是否有人经过。
      那个年长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传来,勉强能够听完整:“知道这件事的宫里统共也没多少人,陛下不愿意听,皇后娘娘更下了严令禁止后宫谈论此事。你要是想在宫里活下去,有些事情就要烂在肚子里,这件事也是……”
      后面的对话愈发听不清了,怀珠不知不觉全神贯注在墙后的声音中,突然面前有阵细索声,然后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怀珠心下骇然,心就要跳出嗓子眼,就看见对方对她微笑着眨了下眼睛,然后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等到怀珠反应过来时,墙外的两个人已经离开一会儿了。怀珠的失序的心渐渐的平复下来,她看着对方,飞快的想着要怎么打破眼前的局面。
      音希听见墙外两个人的脚步远了,才缓缓收回捂住怀珠的手:“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她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要不是三哥,母亲也不会活着,我也不会出生。我一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忌讳的?这难道这不是真的吗?”她小大人一般的皱了下眉,只有声音依旧稚嫩和婉转。
      音希的问题对于现在的怀珠来说没有办法理解,更没有办法回答,只好拉着音希离开这刚生起是非的地方。
      音希乖乖任怀珠拉着她快步离开院墙跟。小孩子忘性大,她一下子就忘记了刚才偷听到的话,仰头和怀珠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昨日课堂上学的东西,哪个皇姐又抓乱了她头发,哪个皇妹又藏起了她要交的功课,又遇上哪个皇兄正眼都不看她,耳边只听见她道:“昨日我碰见十一皇兄了,他大约是在崇文馆里挨了先生的骂,一脸的不高兴,正好碰见怀安王,脸就更黑了……”
      怀珠握住音希的手紧了紧,喉间一阵紧缩,抿紧了唇。
      音希“咦”了一声,挣了下被怀珠越握越紧的手,抬头看她,“母亲说,怀安王是你的兄长,那你们是不是有些日子没见了?早知道我就拉着怀安王让他多留一会儿,也好让你们见一面。”
      怀珠想起怀安王阴柔而看不透的脸,镇定的浮出一抹浅笑:“前段时间才见过,多谢殿下费心。”
      前方有人走来音希挣开她的手,快步迎上去,中断了方才的话题,解脱了怀珠。
      音希向溶妃请过安,溶妃给她细细的擦了额头:“午后太阳大,瞧你这一头的汗。”她又对怀珠道,“你身体才好,也不要总是在太阳下站着,这几日早晚温差还是有的。”
      音希软软的身子趴在溶妃怀中,翘起嘴角,模样讨喜又乖巧:“知道了,下次不敢了。娘娘这里还有上次做的绿豆糕吗?”
      溶妃刮了下她的鼻子:“上次做的早就吃完了,昨天做了一些红豆馅的青团,一会儿你吃一些再给你母妃带一些好不好?”
      音希方才想起来旻妃吩咐她的事:“差点忘了,娘娘,我母妃问您:明天晚上是不是还像往年一样?如果是,她就按照往年的做法准备着,明天傍晚前给您送来。母妃还说,若是今日妍夫人在,最好多留两日,明天也好与我们一道。”
      “你不说我也忘了。”溶妃笑了笑,“每年不都是这样吗?”她又转头看向怀珠,语气里不复平时,直接吩咐道,“你的病才刚好,我再留你一日,过了明天再回去。”
      明天?明天可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怀珠想起出门时瑾瑜的那句“若母亲留你,可在宫中小住几日”,疑惑不减反增,口里仍是恭敬应了:“谢娘娘,那我就再扰您两日。”
      三个人并随侍宫女一行回到了殿内,溶妃命人上了一碟青团、一碟腌渍乌梅,再沏了一壶杭白菊,一边吃一边闲聊起来。
      青团是用艾草和麦青汁混着糯米做成的皮,馅是赤小豆打成的蓉,只放了少许冰糖,一口咬下去鲜翠欲滴的皮裹着红色绵软的馅,软糯可口也煞是好看。
      怀珠见音希一下子吃了三个,知她是极为喜欢,只见她正要伸手去拿第四个时,溶妃拍了下她的手:“哪里吃的了这么多?到底是糯米做的,吃多了该不消化了。”
      音希撇了下嘴,可怜兮兮的看着溶妃。
      溶妃笑出了声:“装可怜也没用,我还不知道你——”话还未完她食指已向音希额头点去,“怎么就怎么喜欢吃甜的?平日里正经饭菜也没见你认真吃过几次。”
      溶妃见天色也不早了,包了一盒青团正命人送音希回清凉殿,只听得身后音希细声细气说:“娘娘,再给多些吧。”
      溶妃刚要笑骂她,忽然一下子止住了,低头又多包了一些,然后吩咐怀珠:“我看音希很喜欢你,劳烦你送她回去,也好去向旻妃娘娘请个安。”
      傍晚的时候怀珠送音希回清凉殿,旻妃坐在殿中,依旧卷起帘子对着那一片竹林。旻妃歪坐在石桌前,手里握着一本书在看,见她们进来也不动,顺手用书点了下对面对怀珠道:“坐。”
      旻妃又瞥了眼音希身后宫女手里提的食盒:“和你说过了,不要总是贪甜的吃。”
      音希趴到她怀里软声撒娇道:“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溶妃娘娘好不容易做一次青团呢,您尝一个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旻妃乜了一眼音希,用书架着音希从怀子起来:“好好坐着。”
      音希依言坐在了旻妃身边。旻妃这才看向怀珠伸手朝怀珠面前伸来。
      怀珠吓了一跳,直觉往后缩,旻妃的手却绕过了面前直接伸向了她脑后。等旻妃收回手时,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间粘着一片拇指盖大小的黑色纸片,纸片似是被火烧过但未烧透,边缘一轮焦色,中间的黑色有些发脆。
      旻妃将纸片托在掌心给怀珠看:“哪里带来的?”
      怀珠看着她掌心,脑中闪过瑾瑜带他去喝红豆汤的晚上,那个在沁灵湖边烧东西的背影。
      音希突然开口:“好像前年老太妃去世的时候烧的冥纸。母亲,是不是啊?”
      怀珠背后一阵紧绷又一阵发凉,她张了张口,终是看着旻妃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她觉得这件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不安。
      “对当前来说,这实在不算是个好东西。”旻妃声音一向的漫不经心,这时候却平添了一抹让怀珠喉间发紧的神秘。
      “当前?”好半天,她听见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问。
      “难道你不知道?”音希偏头看着她,“明天七月半,是中元节啊。” 她带着小孩特有的天真说着让她心惊不已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卷一 怀珠(9)新年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