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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一怀珠(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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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七月半,鬼节、施孤、祭祖,放河灯、焚纸锭。
冥界地府与阳世的门在这一天打开,放出所有鬼魂。
旻妃捏起纸片在指尖里搓了下,瞬间就如飞灰一般脆成了点点灰飞,她略一沉吟:“你过了明天再出宫为好。”
音希见怀珠久不说话,以为她还在害怕:“夫人你不要怕,明天我们一起做河灯、和溶妃娘娘一起放河灯,母亲会念《往生咒》,这里又是皇宫,不会有鬼怪敢来的。”
怀珠方知溶妃下午说的“与往年一样”指的到底是什么。“烧这个纸的人很危险吗?”她想,周瑾瑜应是事先知道旻妃和溶妃往年的安排。
旻妃仍旧漫不经心道:“我并没有感到恶意。”
怀珠的心这下才稍微放下了一些。
音希拉着怀珠去看已经做好的纸灯,怀珠拿起一盏,顿时感觉竟比楚王府平日所用扎花纸还要薄和韧,她将它放在手心里,将将可满。纸灯是莲花造型的,似是用特殊材质的纸扎就,白色的花瓣上泛着一种珍珠般莹润的光泽,花芯已用一截半指长两指粗细白烛代替。此时桌上已有十余盏,白色的莲花纸灯静静的铺开,满室皆是中元独有的萧瑟凝重气息。
到了晚饭时间,音希要留,怀珠想着溶妃独自在含章殿中只觉不妥,于是礼貌的谢绝了。于是旻妃着人拿个雕漆盒子放了两朵莲花纸灯给怀珠,说让溶妃看看样子,要是她不喜欢还来得及改。回去的时候仍是之前含章殿的宫女领着怀珠回去,她挑一盏黄色绢制六角宫灯走在前面,绢是黄色的,怀珠走在灯与影的交界处,低头看着黄色的灯烛随着她走路的动作阵阵晃动。
前方拐弯不远处就可见含章殿,四下无人,那宫女走在前面放缓了脚步,突然极低的说了一句:“夫人,我不知缘由,只是有人托我传句话给您。
怀珠不出声,只盯着她的背影。
“月初枝上翠浓,中元梦里魂通;不要回去,明日阴重。”说毕,那宫女依旧挑着黄娟宫灯,转弯时灯烛下的侧面,无一丝异样,恭敬而端庄。
怀珠抱紧怀里的雕花漆盒,心底如倒海一般,唇边却也带着一贯明媚的浅笑,生生压住了眉间将起的惊色。
怀珠见到溶妃时已收拾好情绪,一边打着趣捡着溶妃喜欢的话说,一边陪同溶妃吃完了晚膳。待回房关上门时脑中才“嗡”的一声发作,她面色发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寻了张手边凳子坐下来灌了两口冷茶,脑中才渐渐清醒过来。她仔细一个字一个字的回想那宫女的话:
“月初枝上翠浓,中元梦里魂通;不要回去,明日阴重。” 上下两句风格迥异,所指的皆是明日中元鬼节。
怀珠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只有怀安王府的人才知道珑粹的原名是“侬翠”。她殷红的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手心里,想起怀安王那张阴柔莫测的脸,默认了那句话。
怀珠一夜未睡安稳,等到早上宫女为她梳妆时,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缺觉少眠的样子,觉得今日竟是如此难熬。
和昨日一样,照例白天都是陪着溶妃在用膳、聊天,溶妃喜香草和针线,两个人对着绣样也能聊的兴致盎然。傍晚时,旻妃遣宫人来请溶妃,随即呈上一张笺,上面行书寥寥几句:
“中元时节,阴气最甚,愿以故乡之法,渡今人之念,虽不可保一世安稳,亦可慰往日故人。遂秉往年惯例,制莲花纸灯数盏,邀为一叙。”
溶妃递给怀珠看了后,郑重收在了一个黑檀木长匣子里,怀珠瞥见里面已有一沓存着,纸的样式却不尽相同。
溶妃放好匣子后,就携了怀珠一同去了海池。此时一轮红日沉在眼底,月亮已经依稀可见了。旻妃和音希已在池边等着了。
一旁的宫女、太监见几位主子都到了,便请示了旻妃后将纸灯里的白烛一个个点燃后再呈予溶妃、旻妃、音希与怀珠。怀珠随着她们一起将白莲纸灯放入湖内,四十九盏白莲纸灯一径在暮色的湖面上铺排开,像四十九艘载着彼岸之客的小舟。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湖面上纸灯的光亮就越发明显,不知是否今日为中元的缘故,怀珠看着它们在湖面上飘着——渐行渐远,生出了一抹凝重与阴寒之感。
这时旻妃带着音希在吟唱古老的经文,声音轻且低,似从千年之前而来又要去往未知的未来。旻妃的神色有一种怀珠从未见过的庄严与高贵,仿佛这个时候才可窥见昔日万俟族公主的些许风采。
怀珠耳边听见溶妃低声祝祷:“愿死于战火的亡灵早日超升。”
怀珠想了想,也随溶妃双手合十,只是她心中实在不知祝祷何事,也就权当做个样子投溶妃所好。
溶妃祝祷完,见怀珠仍双手合十的样子,微笑问:“因何祝祷?”
怀珠将方才拟好的答案缓缓背出:“愿死于本朝战火的亡灵早日超升。”
溶妃眉目间极大的震动,稳了稳,方用力握住了怀珠的手:“好孩子,难为你有心。”
那边旻妃领着音希二十一遍经文已吟唱完,旻妃已回复了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瞥了一眼怀珠,似笑非笑。
音希几步走到怀珠面前,仰头看着她:“夫人方才祝祷之辞,要是三哥听到,会高兴的。”
怀珠低头一笑,犹自带了两分羞涩。
旻妃已经在前面唤了音希几声,她走的比平日快些,似有急事。音希应了一声,招手让怀珠弯腰,她伸出右手搂住音希的脖子,手掌下刚好压住了她发根处的“朱砂痣”。暖糯的气息散在怀珠鼻尖,耳边听见她软着嗓子道:“夫人今夜就不要回去了,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吃绿豆糕。”
怀珠惊讶的偏头看她,音希稚嫩而清澈的眼中满是天真。
那边旻妃又唤了音希一声,音希赶紧转身朝她母妃跑过去。怀珠按下心中的惊讶也随溶妃回了含章殿。
用过晚膳后,怀珠见溶妃屏退左右,知她是私下有事要交代自己,于是捧茶给溶妃后,乖巧的坐在一旁,等着溶妃开口。
可是溶妃却看着她半天也不说话。
怀珠心里忐忑试探道:“娘娘,是奴婢有哪里做的不对的地方惹您生气了吗?”
溶妃长叹了口气:“你并没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有些话我这几日考虑了许久,觉得还是说给你听,方才妥当。你道瑾瑜如何?”
怀珠心里瞬间打了个突,沉默着思量再三,方低头轻声道:“殿下待奴婢极好,只是想再亲近些,却始终不得其法。”她心知一味的称颂感恩,毕竟太假,不若真假掺杂着讲方显得她“坦诚”。
溶妃果然点头,未有丝毫不悦之色:“瑾瑜的性子如此,日子久了慢慢就会好的。你是他的女人,他会护你周全。”
她说的这样理所当然,怀珠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才算的上妥当。
溶妃未等她回答径自说了下去:“瑾瑜自从十六岁到军中,十七岁就随军出征,一路刀口上舔血下来,手下亡魂不知多少,这是要损阳寿的生计。”
她的声音一贯的温和,说到这里,其中的悲伤与沉重就再也藏不住了:“如此局势日趋艰难,他又没有母族可倚,将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我又何尝不知,对他而言,最好的归宿未若安邦守土、戎马一生,马革裹尸也做衣锦还乡;也好过深陷时局泥淖、相互倾扎、身不由己。这两条路,都非善始而终。”
她握住怀珠的手,很用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一件事请你要答应我。”
怀珠哑了声音:“您吩咐。”
“有机会,替我劝他一句话——自请离京,明哲保身。”
怀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一下子被塞了太多东西一时间消化不了。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点点喝下去,直到胃都凉了才醒过神来。
可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做。
于是看着烛台上的小半截蜡烛又发起呆来,等到烧完了也只是一碗饭的功夫。满室皆黑且静,外面远远的传来打更的声音这时也变得格外清晰。
窗外台阶上值夜的宫女问:“是不是到时辰下钥了关宫门了?”
有太监尖着嗓子低声笑:“着什么急?也不看看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采买的人横竖今天是回不来了,你要是夹带些‘私货’进来也要等明儿。”
宫女“呸”了一声:“好没意思,我就问了一句你就夹枪带棒的,仔细我明天在娘娘面前把你先前求我的事情禀明了再嘚瑟!”
“我的小祖宗!”那太监唬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连哄带求的。
小宫女憋不住催声一笑:“好个没皮没脸的东西。”
太监松了一口气:“在姑娘面前哪里还有皮脸?有半张脸皮就不错了。”
小宫女伸了个懒腰:“好容易再熬一个时辰,今天也算过去了。”
太监奇道:“你也怕这些‘东西’?”
小宫女道:“倒不是怕,只是我家里老人总说:中元鬼节这天子时的时候地府关门,所以阴气最盛,那些鬼啊怪呀的都不愿意回地府,所以怨气也最重。小时候这一天我们都要关在屋内,谁要是偷偷出去,是要挨打的。”
太监许是有些忌讳,半天才憋出一句:“有什么好怕的?傍晚的时候不是才和旻妃娘娘、十七公主殿下放过纸灯?旻妃娘娘还念了二十一遍经文。这么多年,就没出过事。”
小宫女释怀道:“说的也是。”
怀珠坐在黑暗的房内听着他们的对话,脑中突然蹦出溶妃刚才的那句:“瑾瑜自从十六岁到军中,十七岁就随军出征,一路刀口上舔血下来,手下亡魂不知多少,这是要损阳寿的生计。”
接着又是半句:“月初枝上翠浓,中元梦里魂通。”
她突然站起推门欲出,门被推开时室外的灯火瞬间朝她扑来,怀珠闭眼低头,脑中跳出下半句——“不要回去,明日阴重”。她迟疑了一下,在牙根几近咬碎的刹那抬脚迈了出去,反手关上了身后一室的黑寂。
怀珠禀明溶妃的时候,溶妃正卸了妆正要就寝。
怀珠跪在地上说:“求娘娘允准,奴婢想回府。”她的身体越伏越低,最后伏在地上说了五个字,“快到子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