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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一 怀珠(8) ...

  •   怀珠这夜睡的不好,白日里听到的声音反反复复的在耳边响起,辗转反侧间身体也一阵冷一阵热,终于熬不住了,披了件绛色团花薄棉斗篷独自在园子里瞎逛。
      此时一爪新月挂在中天,晨风榭外沁灵湖畔的桃花已经开到极盛而已见颓色,怀珠站在湖边看着月色中朦胧的湖水发了一阵的呆,只觉身心前所未有的发飘,仿佛整个人飘飘荡荡没个着落,竟生出“此刻沉入湖底,也算安定”的想法。
      她往前走了一步,将入湖中时,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脚步声极为轻微,若不是此刻连风都没有,断是听不出来的。怀珠回首,隔着一丛桃花远远的看去,只见一个中等身材背略驼的人提着一盏微弱的油灯缓缓自眼前经过。经过桃花时,那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怀珠心下一紧,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怀珠今日正巧披了一件绛色的斗篷混在红过头了的桃花从中,正是极好的一处隐蔽。那人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竟未发觉分毫,忽而极低缓的叹了口气,走近了。
      怀珠益发不敢动了,只看着那人从她身边经过站在了湖边,窸窸窣窣的从怀里取出一张笺,对着湖水默念了一阵后,借着油灯的火将这张笺烧成了灰,灰撒在了湖水里,片刻之间再无痕迹,除了空气中还萦绕着些许烟灰味。
      那人做完这一切,盯着湖水看了好一阵,摇了摇头,而后就如来时一般放轻了动作,驼着背提着油灯,缓缓离开了。
      那人始终是背对着怀珠,怀珠连个侧脸都未曾见到,只是心下觉得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看那人的身量衣着,应是王府下人,怀珠远远的望向那人来时的方向,正是无衣馆,再远一些就是月升楼了。
      怀珠压下心头的好奇,等了一阵再无动静后才离开了。她本应该直接回晨风榭,可不止怎么,脚下却往无衣馆的方向走去。好像此刻需要找个不算陌生也说不上熟悉的人,说上一两句话,这个夜里才显得“圆满”。
      怀珠到无衣馆时,一路畅通无阻,门外值夜的小厮丫头们东倒西歪的睡熟了,她轻声走进没想好究竟要不要推开书房的门,就已在院子门口见到了大槐树下的瑾瑜。
      瑾瑜今夜一身深藏青色的长袍,若不是他手上正在舞着剑——寒光似雪,她几乎不能发觉。怀珠就靠在门边歪着头看他剑气如虹,只觉大气捭阖凌厉之极甚是好看。算起来怀珠也只见过怀安王练过几次剑,可怀安王的剑气偏潇洒华丽,全不若眼前这个从战场烽火里走出来的人。
      瑾瑜只略瞥了她一眼,就再也不去管她,直到练完收了势才看着她,两个字:“有事?”
      怀珠摇了摇头:“无事,睡不着而已。”
      怀珠总觉得自己白天和晚上就不是一个人。白天的时候万般谨慎小心,一道晚上就仿佛脱了层皮,什么都敢说,什么都可以做。
      周瑾瑜依旧看着她,眉间隐隐打皱,半天没有下一句。
      怀珠讪讪的转了身:“打扰王爷,我回去睡了。”
      “不是睡不着?”他突然在她身后说,一如以往的少而低沉。只是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才发觉他的声音有着令人安心的厚度。
      怀珠转身看着他,满目的疑问。
      周瑾瑜隔了许久,才道:“喝不喝红豆汤?”
      怀珠张大嘴发了好一会蒙,迟疑着点了头。
      此时已近后半夜,街上除了黑黢黢一片,幸好有零星一抹月色可些微照亮脚下的路。怀珠跟着他从西角后门出了府,期间遇上当班值夜的门人也只是低头轻声请了安,并不见怪。周瑾瑜领着怀珠,时不时调整着脚步好迁就怀珠的脚程,小半个时辰后怀珠走的有些发汗,他才在一个夜宵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子在街角的棚子下,摊主拉一辆板车,置一方桌凳,挂两盏风灯,只做晚上营生,只卖两样吃食:红豆汤、酒酿汤圆。
      他问她吃什么,怀珠答:“和您一样就好。”
      周瑾瑜要了两碗红豆汤和一碗酒酿汤圆。
      此时夜已深,桌前就他们两个人,掌柜一一端上,再端出一只小碗放在两人面前,怀珠凑上去看,只见碗间一片清亮的琥珀色还飘着细碎的黄色小花,鼻尖已然萦绕着一股桂花勾着蜂蜜的甜香。桂花并非当季之物,此时能有已是十分难得。
      周瑾瑜端起一碗红豆汤,将剩下的两碗都推到怀珠面前。
      怀珠皱了皱鼻子:“哪里吃的完这么多?”她起身朝摊主要了一只调羹并两个空碗,“要是您不介意,我们分吃一碗可好?”
      周瑾瑜点头:“也好”
      怀珠欢欢喜喜的将那碗原就不多的酒酿汤圆均分了两碗,才捧着红豆汤小口小口的吃起来。一入口绵软如纱,竟连一丝豆壳也无,甜的也恰如其分,小半碗下去已是身心俱暖。她素来吃惯了精细的,却从来没有如今今夜这一碗红豆汤让她觉得朴实的温暖。
      她一面吃一面打量着四周:前方左右两边都是一溜的店面,胭脂铺、绸缎庄,也有面馆、点心铺子、客栈和茶馆。这一切对自小长在闺阁之中的怀珠而言都是新奇有趣的。她忽然发现右前方那间茶馆,觉得眼熟,略一思索就想起那正是上元灯节她听书的地方。
      耳边依稀还记得那说书说:“冠翠风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钿,目不可视。”又仿佛还有一句“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心下不觉说不出的萧瑟与茫然。
      “怎么睡不着?”周瑾瑜突然沉声问她。
      怀珠压下越发浓重的思绪,勾起了唇已带着几分调皮:“就是睡不着啊!您为什么半夜练剑?也睡不着吗?”
      周瑾瑜放下空碗:“今日是我一位故人的辰诞。”
      他的语气和平日里一样,只是怀珠分明听到了掩在其中的几分叹息与追思。她想了半天,才找出安慰的字眼:“逝者已矣。”这句话里的自欺欺人,她再清楚不过。死亡对于她来说是无法想象也无不愿体会的事情,眼下她所有的一切就只有——活着,如果可以,她还想好好活着。
      周瑾瑜看了她一眼,伸手舀了一勺桂花蜜加在她未动一口的半碗酒酿汤圆上,金色的蜜糖带着点点花瓣缓缓淋在白色的酒酿上,像一条流动不止的好绸缎。他把碗往她面前再推了推:“吃一点,会暖些。”
      怀珠也学他,舀了桂花蜜加在他的半碗酒酿汤圆上,这次只加了半勺。
      周瑾瑜看着她,眉目间泛起了波澜,似是有笑意。
      两个人对坐着,默默的吃完了各自的半碗酒酿。吃完了,怀珠也没分辨出这碗酒酿有什么特别,只是随着米酒的甜香,她冰冷的指尖渐渐的暖了起来。她顺着碗边看向他双手上因常年练兵器而生出的茧,想着他今夜睡不着的心事,轻声唱了几句:
      “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平明偃月屯右地,薄暮鱼丽逐左贤。
      谷中石虎经衔箭,山上金人曾祭天。
      关山万里不可越,谁能坐对芳菲月。
      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
      这本是一首边塞诗的起调,以她历来所学已属勉强,奈何她最后还跳了两句又拼了两句,最后唱的已是对账、平仄乱做一团,也早已不在原调上了。可他确是听懂了她清丽偏软的声音里敬重与劝慰,终是展眉一笑:“多谢。”
      他两个字的分量太重,怀珠脸上一阵发烫,垂下了头。两个人终是默默的吃完了各自的吃食,瑾瑜站起来结账,他低声问了价,数了铜板放在桌上。怀珠跟着他起身,看着他做这些,心想:要是怀安王晚上想吃一碗红豆汤,与他只是一句话的事,自有大批随从小心伺候;周瑾瑜和怀安王皆是皇族,行事做派却如此不同。
      回去的时候怀珠依旧跟着瑾瑜身后,她压着他的影子缓缓的走,看着他挺拔有力的背影,觉得安心。两个人依旧从西角门回了楚王府。瑾瑜送她回晨风榭,到门口时怀珠抬头道谢,她扬起一抹明丽妩媚的笑,软了嗓子轻声道“不进来坐一会儿吗?”
      瑾瑜紧闭的唇线抿的更深,眼中掠过一抹波澜,只道:“夜深了,进去罢。”
      怀珠眼中流转的光暗了下来,终是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不久,她听见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说不出的怅然与烦闷。她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留下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必须留下他。
      那一夜之后,于怀珠而言王府的生活与平日并没有两样。周瑾瑜很忙,怀珠几乎就没有怎么认真见过他,他下朝回府的时候怀珠循例去请安,往往她刚想扯两句旁的话就被他打发了。不上朝的时候,也多有他的正事要忙,要不就是关起门来和当朝各种官员没完没了的议事。每每匆匆见他,怀珠都觉得他神色凝重早已不复那晚带着她溜出去喝红豆汤时的轻松。他案头的文书日复一日的多起来,她的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偏偏日子还是如此波澜不兴的过着。
      晨风榭外桃花热热闹闹的开了又谢,沁灵湖中的莲花纷纷的冒了尖又赶着节气竞相开了。天气已经有些热了,蝉也开始叫起来了,怀珠贪凉,早早换上了轻薄衣裳,那襦裙如石榴——流火一片。谁知衣服换的早了,前几日又变了天,晚上陡然凉了下来怀珠一时不查,半夜里竟发起来了烧。这病来的猛,珑粹急的一连几次催管家去请大夫,可两天用药下来热度竟丝毫未退。第三日瑾瑜下朝回府第一件事就是问起怀珠的病。
      管家骇了一跳,心里嘀咕:也没见得平日里王爷如何待见这位夫人,这么这一病反而这般重视?小心答道:“看过大夫了,也就是这几日变天夫人夜里受了凉,大夫瞧过几次也换了两次药,烧却始终没退下来。正要请示您是否要请韦太医来瞧瞧?”
      瑾瑜面色沉了下来:“去请,要快,”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诊完脉,让他拿方子来书房见我。”
      怀珠这几日烧的有些昏昏沉沉,珑粹守在一旁丝毫不敢大意,第三日傍晚好不容易热度才退了一些,她看着珑粹实在困的撑不住了就赶她去睡了。怀珠自己吃药,也懒得熄灯,只老老实实把被子盖严实了再不敢乱动,不一会儿药效上来了,也迷迷糊糊犯起困来。将睡未睡之际,忽觉有人伸手试了下她的额温,她挣扎着想要睁眼却被压住了眼睛。压住她眼睛的手宽厚而温暖,沉稳的令人心安,烫的直戳她空寂的心。许是病了许多天,又或是在夜里的缘故,眼角缓缓溢出泪来,压住她眼睛的手微动了动,似是安抚一般再轻压了压她的眼睛,指腹上粗粝的茧扫过眉间。
      醒来的时候,桌上灯里已经熄灭了,怀珠拿起灯罩,看着里面的蜡烛才烧了一半有余,这是半夜里有人熄灭了。
      门外珑粹端着脸盆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灯台上的蜡烛:“小姐你自己半夜醒来熄的灯吗?”
      怀珠懒懒“嗯”了一声,再无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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