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史旧话》秦致

6、卷一 怀珠（6） 这夜仍不见

　　这夜仍不见周瑾瑜，两个人也就说了几句闲话早早的睡下了。第二日怀珠被珑粹逼的起了大早，规规矩矩的按品阶位份妆扮好，随瑾瑜同乘一辆四轮马车入了宫。
　　马车内周瑾瑜见怀珠手上握着的帕子，伸手取过看了一下仍旧还给怀珠：“也难得十七肯花心思。”
　　怀珠见他眉目间少见的笑意，想了想方道：“也不知这次进宫能否当面谢过旻妃娘娘和十七殿下。”
　　“我母妃与旻妃娘娘素来交好，你这次也应当可以见到她，只是要见十七倒说不准。”他顿了一下，方想起补充了一句，“我母妃是极和善的人，不会故意为难你。”
　　怀珠没想到他补了一句这样的话，一时也怔在哪里半天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也就一路无话了。
　　两个人按手续验了身份，下了马车缓步入了后宫。楚王的母妃溶妃住的是偏西北角的含章殿，早有宫中太监守在殿门口，一见了周瑾瑜就连忙往殿内传话，似是溶妃已等了一阵了。
　　怀珠跟着周瑾瑜后面一路行来，见含章殿内极为清雅，走廊、阑干、纱窗的颜色都是浅色，就连宫女的衣裳都不像刚才见过的那般穿红着绿，全是一径的鹅黄、浅绿；缓步间，鼻尖一阵阵幽香萦绕，却不见花。
　　宫女打了帘子请周瑾瑜和怀珠入了西阁，此处就是溶妃日常起居的地方，怀珠一入内就见正中右侧挂着一幅字，大开大合铁画金钩的字体，写的却是“沅芷澧兰”四字。
　　“瑾瑜十二岁的字如何啊？”温和女声轻轻响起，让听者说不出的舒畅。
　　怀珠赶紧跟着周瑾瑜行礼，礼还未毕就被溶妃伸手扶起了，怀珠抬头就见到了溶妃浅笑的脸。
　　溶妃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上钗环简单而不失郑重，脸庞和善、眉目温和间却又隐含着一抹庄重自持，说不上多艳冠群芳却总让人觉得身心舒畅。
　　溶妃扶着怀珠在身边坐下，指着那张字笑道：“因我不喜太热闹的花，这含章殿里都种着香草，唯一的花也就是院中几株兰花了。那年正逢我生日，他不知怎么想起《楚辞》上一句‘沅有芷兮澧有兰’，就抓了四个字写来当做贺礼，被他父皇见了，倒是笑了好一阵。”
　　怀珠恍然：“难怪我一路走来，皆是一阵清雅的幽香却看不见花。”
　　溶妃从上到下细细看了看怀珠，对瑾瑜道：“真是好俊俏的模样，可不要委屈了人家。”
　　瑾瑜紧闭的唇线了动了动，并不接话。
　　溶妃见他如此，叹了口气握住怀珠的手嘱咐道：“我这个儿子从小话就少，十五岁之后久在军中，话就越发少，人也越发无趣了。他如今就你这么一个身边人，你要照顾好他，也要照顾好自己。他脾气拗，天大的事情都压在心里，你要替我多劝劝他。”
　　溶妃全然一副寻常婆婆对儿媳的殷殷交代，怀珠哪里听过这般温言细语的“寻常话”，一时发愣，一时又心头微颤莫名红了眼眶，最后怕自己绷不住，只好一一点头胡乱应了。
　　溶妃犹不放心，又对着怀珠、周瑾瑜将日常起居到时令节气嘱咐了几遍方才想起：“正好这几日旻妃得空，你们与我一起去见见她，只是这个时辰怕音希还未下课。”
　　瑾瑜点头：“我回长安的时候就听说音希已入凤阳阁上学，本来应该早去见她，只是一直脱不了身。”
　　溶妃叹道：“你十七妹妹是最乖巧伶俐的性子，这么多皇子、公主里也就和你亲近些，现在更是被你父皇压着她母妃送凤阳阁上学，要想再像以前那样见面已是大不易了。”
　　瑾瑜低声劝慰道：“无妨，我今后多上凤阳阁走动就是。”
　　怀珠在一旁静静的听，心下对旻妃和十七公主又多了几分好奇。她昔日在怀安王府中对宫里算得上名号的各色人等都通识了一遍，只有这万俟族长公主旻妃和她所出的十七公主音希，统共也就只有短短的几行身份交代。大约怀安王对这些既没有背景又无皇子所出的妃嫔都是不屑一顾的。只是，她看着手上锦帕里隐隐“跳动”的那多牡丹，不由得对她们又多了一丝向往与好奇。
　　说话间已有宫女捧上了茶和点心。茶，是今年进贡的雨前龙井；水，是春分时的露水存坛；点心，是玫瑰饼、桂花糕，还有一小碟缀着乌梅的杏仁豆腐；这些都是江南常见的，只是做的格外精巧别致。怀珠每样尝了一点，开始还怕甜腻，没想到每样入口皆是淡雅而有回甘，便不由得多吃了一些。
　　溶妃一边劝瑾瑜多吃一点，一边对怀珠道：“都是江浙寻常吃食，你要是喜欢，一会儿我让小厨房再多做些，你们带走一点，也正好给音希送一些。”
　　瑾瑜一点点吃着手里一块桂花糕：“茶叶也好。”
　　溶妃无奈笑道：“我这里统共就没有多少了，都给你罢。”
　　怀珠在一旁看的有趣，抿起嘴也跟着偷偷的笑了。
　　三人吃完茶点，溶妃看时候正好就带着瑾瑜和怀珠往旻妃处去了。旻妃所住为清凉殿。怀珠一路走来在可以望见清凉殿时候，发觉道路两旁种满了郁郁葱葱的青竹，离的越近，竹林越密。待只有百步之遥时，方才发觉：路，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小径；小径深处已有斑斑青苔铺在其上。
　　于是触目所及：青竹、青苔、青石板。
　　刚感慨，已是幽静到极致，有风拂面，竹林沙沙作响。
　　行到殿内，左右宫女、太监似比含章殿要略少些，姿态也随意些。有个茜色衣裙宫女打了帘子出来，行礼请安毕，笑道：“娘娘、殿下来的好巧。我家娘娘刚吩咐了去接音希公主下课，一会儿就回来了。”
　　怀珠见她穿着打扮与一般宫女不同，看年纪并不似十五、六岁般青涩，眉目间多一份沉稳干练又不失亲和，心下猜测，这应是旻妃身边贴身宫女——振袖。
　　溶妃看着振袖赞道：“你家娘娘的心思哪里在这些俗事上？必是你提点安排的，你说说，要是离了你，你家娘娘哪里有这样清静的日子？”
　　“难道我离了振袖连日子都不过了？”房内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女声，如流水环佩，似秋月湖水。
　　溶妃和振袖相视一笑，振袖拉起帘子迎了众人进去。
　　怀珠一入内不由得一惊，只见全殿落地帘子都用金色的丝绦卷起，入眼所极全是滴脆的竹林和深向远处的青石小径，偌大的偏殿内就仅在正中放了一方灰白石桌，桌上摆着一张棋盘，桌旁散乱着几把椅子、几张圆凳。有一杏色宫装女子左手握了本棋谱，歪在桌旁静静的看着她们，她眉目偏淡，颜色略冷却有一股逼人的冷艳。这就是万俟族末代长公主——万俟月出。
　　怀珠随着瑾瑜恭身见礼。
　　旻妃仍未起身，只是指了指椅子：“坐。”
　　溶妃对怀珠道：“这里比我那更不讲究，你随便捡把椅子坐了就好。”说罢径自在旻妃对面坐下，瑾瑜坐在了溶妃右边的椅子上。怀珠待他二人坐下，方才在瑾瑜身边找了个绣凳端正坐了。
　　振袖立即捧出了茶盏，一边为她们沏上，一边道：“溶妃娘娘、楚王殿下和夫人想必是已经在含章殿中喝了好茶来，正好这几日收了竹叶上的露水熬了一些雪梨汁，还请尝尝。”她先托起两盏放在溶妃和怀珠面前，“娘娘和夫人的兑了些蜂蜜”，再放了一盏在瑾瑜面前，“殿下这盏是清汤，要是觉得淡了我再给您换。”说罢，将最后一盏放在了旻妃面前。
　　怀珠捏起茶盏入口一试，初始觉得淡，慢慢品回方觉唇齿之间一股极淡的清冽幽香，晨露、青竹、雪梨、蜂蜜层层细腻的展开，像极了眼前的竹林与青苔——幽静到极致。
　　溶妃笑着点点喝完手上这盏：“你有多久没有花过这样的心思了？”
　　旻妃放下手中的棋谱，横了她一眼：“原是音希闹着要的，你要是今天不来就再也没有了。”
　　正说笑着，忽然周瑾瑜道：“音希回来了。”
　　他话刚落，从外面进来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怀珠一时之间觉得一团水汽在眼前慢慢铺开，一眼看去竟是朦胧一片。她伸手欲探，却又怕陷入云梦幻境而无法抽身。
　　“音希见过溶妃娘娘，娘娘金安。三哥安好？妍夫人好。”恍惚间，怀珠听见这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柔软而婉转，让她想起一个年少时偷看月下优昙花开的夜晚。
　　瑾瑜站起来走到音希面前：“下课了？长高了些。”这是怀珠第一次听见他这样温和的语气，眉目间的笑意是如此明显。
　　音希抬头笑意盈盈的看着瑾瑜：“我算着三哥今日该入宫了，果然不错。”
　　瑾瑜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音希：“想来这个东西你应该还是喜欢的。”
　　“三哥带什么我都喜欢，”音希接过荷包掂量了一下，就打开荷包一点点倒在手上。怀珠只觉眼前骤亮，原来荷包里装着一袋塞外的沙，沙是金黄色的，被音希缓缓倒在手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金光。
　　“多谢三哥，我很喜欢。”音希从心底里迸出的欢喜，染了整个眉眼。
　　怀珠这才看清她的样子：起初她以为她是“芳草怀烟迷水曲，密云衔雨暗城西。”的湿与婉转，过了几年待她及笄后再见时方知原是“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
　　“也难为总是记着她。”旻妃轻声道。
　　怀珠看见她走到自己面前神态有一丝腼腆，糯声问：“我的贺礼夫人喜不喜欢？”
　　怀珠心下顿时柔软一片：“我很喜欢，谢谢殿下。”
　　音希笑的有些得意：“是先生画的花样，我绣的。”
　　“先生现在可方便见我？”瑾瑜问。
　　音希想了想，方道：“方便的，昨日我就和先生提过三哥要入宫。”
　　旻妃把玩着手上的茶盏，漫不经心道：“我和你母妃说会儿话，也让音希陪妍夫人逛逛我这里。等你回来再来我这里领人。”
　　瑾瑜看了一眼溶妃，略一点头：“如此就劳烦娘娘了。”
　　怀珠随周瑾瑜站起，待他离开后刚要坐下就被音希挽了手。音希小小的身子靠着她，眼睛弯似新月，糯声问她：“我带夫人去各处逛逛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