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卷一 怀珠（4） 最开始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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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声音是从西华院最里面的厢房传出的，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推门声，而后缓缓移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近子时，怀安王府后门已停了一辆双轮马车，马车不大，车舆罩着一层黑色的布隐在墙根下。车夫带了一个斗笠抱着马鞭缩着身坐在上面，仿佛等了有一阵。他头上挂着一片木棉伸出墙外，就算细看也不一定分辨的出。
木棉后方角落里有个仅能容纳一人担货出入的暗门，平日少有打开，只在需要临时采买的时候由管事房内当日当差的人在簿子上签字领走钥匙，办完了事再还去勾销。
那姑娘从西花院中悄无声息的行来，避开了往日值夜的规律，来到墙角暗门下，伸手摸了下挂在上面的锁头——竟是虚挂上的。她稍一迟疑，取下锁小心翼翼推开了门。她记得，这门昨天才刚上了油，所以她推门、迈腿、回手掩门，一连串动作做的悄无声息。
她慢慢走向前面的马车，脚步比之前慢，身形也比之前僵硬。统共没有几步路，她就站在了车夫前，不说话。
车夫仿佛睡意朦胧中被吵醒，半眯着困眼仍是抱着马鞭：“你怎么来了？”
她呼吸一窒：“我来不得吗？”刻意装的凶悍的声音里有一丝发脆的发软。
车夫扬了扬眉，拿着马鞭顶了下斗笠，露出了魏桑笑的玩世不恭的脸：“怎么不行？你来，我倒是赚到了。”
她冷声斥道：“要是知道你会这样，我就不该帮你。”
魏桑突然欺身向他，戏谑道：“去年这时候也没见你不快活，才过一年，倒是脾气见长。”
她被他吓的连退了两步，竖眉冷目道：“胡说什么！早知道我当时就该禀明老王爷，将你逐出长安！”
魏桑坐回身，满不在乎低声笑了：“你倒是千金难买早知道啊！”他声音益发低且靡，“我还是喜欢你去年时的样子，娇俏可人，一派天真。”他状似认真的再看了她几眼，“现在的样子也不错，就是凶了些。”
她倒抽了口气，全身已是抑制不住的发颤，抖着唇竟是说不出半个字。
魏桑叹了口气，放软了眉目：“我这几日看着你总是想起去年初见你的样子，你若是在王府里呆的不快活就与我走吧。”
她闭了闭眼：“我不会和你走，我也不会让你带她走。”
“如果是我自己要走呢？”两人身后慢慢走出一个身影，黑夜里竟也能辨别的出她一身大红斗篷下裹着一袭娇粉秀金撒花衣裙，削肩柳腰，款款而来。
魏桑眼睛一亮，暗叹道：才七日不见，竟婉转出如此风流之态！此时他手指发痒，恨不得纸笔俱在，好就地勾勒。他一面想，一面急着上前携了怀珠的手拉她上马车。
怀珠任他拉上马车，还未站稳就听得身后一把苦涩的声音：“小姐，你真要随他去？”
怀珠勾起了红艳唇角回首看了眼珑粹，随即掩住了眼波里流转的光，弯腰低头进了马车。
“小姐，王爷那里——！”
“啪！”魏桑一挥马鞭，马车就载着怀珠飞奔向茫茫夜色里去了。
魏桑的马车是往北边的城门去的，北边的城门一向偏远，就算快马加鞭也要小半日才能从怀安府赶到。将出北城门时有一个种满了野冬青的山丘，站在山丘上隔着冬青叶子远远的就能看见繁华似锦的长安宫苑、教坊——那是怀珠刚离开的地方。
魏桑在一株大冬青树旁停下了马车，让怀珠和马都休息一会也顺便过夜。此时夜间仍是湿寒一片，魏桑看着一身艳红站在翠绿冬青旁的怀珠：“不后悔？”
怀珠勾起唇角，望着远方脚下的长安，久久不发一语。有夜风过，撩动起她仅插了一只朝凤翡翠穿珠步摇的长发，又生起一番茕茕孑立的味道。
魏桑看着她越发觉得惊奇：她今日怎么平生出这样一股勾魂摄魄的风致？待伸手扶上她肩，忽看见山脚边一条“火龙”蜿蜒而来，仿佛还听得见马蹄与脚步声，渐渐逼近。暗叫一声“糟！”，扯过怀珠就推她上车，未待怀珠坐稳就抄起马鞭急于寻路脱身。
这一抄，一把空。
魏桑即刻反身去车内寻，却见怀珠已站在马旁，手里握着马鞭。
魏桑楞了一下，劈手欲夺，却让怀珠退了半步，又一把空。
魏桑面色陡然发白，死看着怀珠不说话。
怀珠轻笑：“我就说，怎么这些日子过的如此‘称心如意’。”她扬起马鞭，使出全身力气狠抽了一记，马拉着车带着魏桑没命的再次往夜的深处狂奔而去。
待再也看不见马车了，怀珠转身再次望着上下长安的宫苑、教坊，声若游丝：“苏州锦、和田玉、汝窑的茶盏、岭南的荔枝蜜、蒙古的羊乳、波斯的琉璃盏……”话未完就又大笑起来，笑到仿佛肺里的血都要咳出来，又是一阵大咳大笑。
魏桑在马车依稀还听的见她的笑声，如同花开死寂。
怀珠呛着收住了笑，扔了马鞭，缓缓沿着被行人踏出的小径朝山脚下走去。山脚下这行人总共不足十人，为首的两人骑着马，其余众人皆举着油松火把。
怀珠就这样从黑夜里冬青丛中，披着大红斗篷缓缓走出，她面无表情走到为首那人的马前面前直直跪下。
怀安王看了她一眼，波澜不兴的说了两个字：“回府。”
有年长女侍立即牵出一辆马车扶怀珠上了车。
远处，有一辆四轮马车一直停在隐蔽处，车舆也是黑色，却在不经意间露出暗绣的金线。车内有人低叹了一声。
东方既白而长安未醒，一株冬青树尖上，有一巴掌大小的纸片人飘落，它飘落的姿态极为诡异，竟是向上斜飞而出，朝着长安城中的方向一瞬就不见了踪影。
此刻无风。
怀珠安安分分的梳妆，安安分分的上轿子，安安分分的坐在新房内，盖着大红盖头，手里攥着她上个月刚收了针脚的牡丹绣帕，左手中指带着一枚比指甲盖大一圈的鸽血红宝石戒指——那是将出府时怀安王亲自给她戴上的。
怀珠是以老怀安王妃家族过继女儿的身份嫁楚王周瑾瑜为侧妃，怀安王费了一番心思得了当今圣上口谕“赐为妍夫人”。因得了这五个字，平日场面上的公卿贵族都纷至沓来以表恭贺之意，连宫里几位娘娘也都各有所赏赐。今日喜筵虽不比正妃排场，但三皇子王妃因病去世多年王府已久没有喜事，因此王府上下置办得尤为用心。
我看着手上《旬史旧话》卷十七上，又多了几行字，交代的分明是怀珠口中的朝代。我有些不甚在意，哪朝哪代对我来说也就是更个国号、改个年号而已，千百年来“人”何曾变过？
此时为殷夏国大正朝十八年，当朝大正帝十八岁继位登基时国土四境无一日太平，百姓无一家存量，国库无一日盈余，称得上内外交困、百业待兴；经过近二十年的励精图治，除了北疆尚未俯首外可称得上近七十年间的“盛世大治”。
楚王周瑾瑜为大正帝第三子，其母溶妃本是江浙送入宫的宫女，因久在大明宫中当差被皇帝一朝宠幸后封了嫔，再过了三年生下周瑾瑜后晋了妃。皇帝对她曾有四字评价：温婉和顺。因母亲是这样的身份，所以周瑾瑜自出生起仅空有一个皇子的名号，逼得他十五岁起即随当朝大将军远征西域，在十七岁那年又因皇帝旨意转而随驾灭南方万俟族，二十二岁领皇帝密诏平叛藩王叛乱，二十三岁因军功卓著封为楚王，为当朝唯一有军功在身的皇子，皇帝对他也有六字评语：善掌兵，难亲近——六个字，字字惊心。
就是这样一个人，怀珠日后总有不出口的疑问：为什么会答应“娶”她？
夜渐渐升上来，怀珠一身大红喜服坐在新房内，滴水未进，旁边珑粹陪着，两个人从她出怀安王府上轿起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估摸着到时辰了，门外传来一阵两三人低声的笑语和吉祥话，有人低声吩咐了一句，所有的声音就渐渐止住了，她分明听得有人推门进来，有人出去，连一直站在门口预备伺候洞房的嬷嬷都轻声道了万福就匆匆退下了。房间里好像只有三个人：她、珑粹和刚才进来的他。他的存在感太强，仿佛从他一进来，呼吸之间全是他灼热而带着酒气的气息。她听见他吩咐珑粹退下，珑粹犹豫了一下，怀珠在她身后暗推了一把，珑粹才行礼躬身退下了。
她听见门再次关上了，然后她的盖头就被他掀开了。
怀珠一眼就看见大马金刀坐在面前的那个男人。他一身红色的蟒袍玉带，是标准新郎倌的打扮，坐姿挺拔充满力量，脸盘略方，朗目剑眉，脸上交错着几道旧日的刀伤却不显难看与狰狞。这张脸平常到放在怀安王府内绝对没有人会记得，怀珠想，可是这个人从一进门就透着一股摄人的魄力。
他坐在她面前的绣凳上，略微弯腰平视她，眼神沉着而专注，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周瑾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卷一 怀珠（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