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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一 还珠(3) “刚才有人 ...

  •   “刚才有人来过?”
      珑粹笑道:“除了我进来过一次,哪里还有其他人?”
      怀珠张口正要问她手帕的事,突然门外小丫鬟站在房外问:“小姐,王爷请的画师到了,是否请他现在就进来?”
      珑粹扶怀珠起身,一边朝外面高声道:“小姐刚起,你且请先生在偏厅奉茶,等小姐梳妆好了,我自去请先生来。”
      怀珠仍是一副将睡未醒的样子,任由珑粹折腾她穿衣、梳妆。珑粹一边为她斜插上最后一只翡翠珠钗,一边在她耳边道:“小姐,我降下纱帘,让先生在外间画吧?”
      怀珠“嗤”一声笑了:“你这样,他要是画的像才稀奇呢。”
      珑粹笑的精怪:“谁让这位先生本事大呢!”
      怀珠让珑粹取了之前做了一半的针线,半倚在踏上:“即如此,那就他画他的画,我绣我的花。”
      珑粹的笑声斑斑点点洒了下来:“好,那我请先生进来。”她转身下了纱帘,再在外边摆上桌椅、纸笔及各色颜料,方请了画师进来。
      珑粹在房内正在绣一方丝帕上的牡丹,她虽做的慢却针脚极讲究,虽然十天半个月连片叶子都未必绣的完,但已绣完的半朵牡丹已足显侬丽华美。
      一阵脚步声后又是一阵纸笔颜料的铺排之声,听到珑粹耳中皆是无聊,她一边发闷一边慢慢的将针刺进刺出。这人生哪里还有半点期盼?全是不由自主。
      帘外的画师,不出一声的画着,偶有杯盏之声和纸笔移动的细碎声响。如此,一个时辰就过去了。突然珑粹轻声在外道:“先生不画了?”
      帘外画师轻声恭敬道:“这画需好几个时辰,怕小姐烦闷,明日再来打扰,此时已和王爷禀过。”
      怀珠收了手下叶子的最后一针,心中惊疑:这人声音像在哪里听过?
      帘外听珑粹已请了画师出去,怀珠撇开丝帕抢了几步下榻掀开帘子正望见走出门去的画师灰色长衫的背影。略一沉吟,她又走到桌边掀开已用丝巾盖起的半张画。
      珑粹送了画师回来,突然见到怀珠坐在花厅里,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道:“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
      珑粹愣了一下才回答:“还是这个时候来。”
      “好,”怀珠懒懒撑着站起来,“我困了,要再睡会。”说完径自又回到踏上歪着去了。
      第二天,仍是昨天的时辰,画师已经隔着帘子继续画未完的画。珑粹在外面呆着无聊,寻了一个借口径自和其他丫鬟玩闹去了。
      “小姐今日不绣花了?”画师忽隔着帘子问。
      怀珠正等着他开口,于是拿了个腔调,故作漫不经心道:“心里烦闷,就不绣了。”
      画师“哦”了一声,顺势问道:“因何烦闷?”
      怀珠拿起手边的画轴走下榻,走到帘后“前几日上元灯节得了一张画,我才疏学浅竟看不懂,还请先生指点。”她一面说已一面拿画轴挑了帘子将它递了过去。
      画师那边躬身接了,略展开看了一眼,复又卷起挑帘递了回去:“这画要是有一句诗提,小姐大概就看的懂了。”
      “什么?”怀珠伸手去接。
      “彼其之子,美无度。”他一手握着画轴顺势一带,她没有半点防备的穿过翩跹的纱帘落入了他另一只手中,惊魂未定间听见他低声在耳边戏谑——
      “美无度,殊异乎公路。”
      他分明话语轻佻,眉间调笑,可她分明听见自己从未有过的心跳。
      怀珠终是想起从他怀中慌乱挣扎起身:“你……你……”她抖着手指到他鼻尖,仍是哆嗦的再也说不出什么更有力的呵斥来。
      他倾身向她,唬的她往后跳了一大步,他却只是再次抽过了她手里握的死紧的画轴,随便铺开在桌上,从怀里摸出一方印,随随便便盖了下,再随随便便的卷起来放在一旁,却“恭恭敬敬”的躬身向她道:“小姐见谅,画未完,我明日再来。”
      怀珠等他走远了,方才捂着胸口直直怔坐在绣凳上,耳边依然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这一夜,怀珠翻来覆去睡不着,仿佛那卷画轴上那方火红的印在她的心里蔓延成一片火海,大火中有四个字伴着那句“彼其之子,美无度,殊异乎公路”一直不绝于耳。
      早上珑粹来伺候怀珠起床,一走进卧房就看见地上飘着一卷画,赶紧捡起却发现画上多了一方印待要细看就被怀珠劈手夺了去。
      珑粹惊的跳起。
      怀珠胡乱卷了嘴上只说:“你去厨房拿一碗桂花露来,我从起来嘴里就涩的很。”说罢就打发珑粹出去了。
      珑粹走后,怀珠急忙展开手里的画,再仔仔细细的卷妥帖。卷末,躺着一方他刚才加的印,印为四字篆书——十亩之外。
      怀珠刚把画收好珑粹就一阵脚步快步走了进来,来不及把手上的食盒放在桌上急忙道:“小姐,刚才王爷派人传话,说待他下朝请您书房说话。”
      怀珠微怔了一下,方道:“好。”
      这天早上珑粹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为怀珠梳妆,怀珠对一桌的早饭略碰了碰就放下了。临走时珑粹为怀珠换了只钗,怀珠看着镜中的自己问:“魏先生今日还来吗?”
      珑粹笑了:“管家已派人传话,说歇一日明日再画。”
      “好。”怀珠点头,站起身走到门边的时候突然想起珑粹说过那画师的姓名,原是——十亩之外,洛阳魏桑。
      怀珠站在怀安王书房外等通报了后才缓踱进去,见了礼就安静站在一旁等吩咐。
      怀安王刚下了朝已议完了事,径自提笔写回信,待落下款才想起怀珠还站在远处,边搁下笔道:“亲事已定,立夏你入三皇子府为侧妃,”
      怀珠俯首拜谢。
      怀安王点了点头:“今后的事自有人打理,下去罢。”
      怀珠礼罢退了出去,正要推门突然听见身后状似闲来之音:“画师如何?”
      怀珠转身垂首道:“还好,都差不多。”
      怀安王侧首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魏桑的画宫中娘娘公主们可没有少夸。”
      “魏先生的画还未画完,奴婢也看不出好坏。”她轻声回道。
      怀安王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到时候捡一副你喜欢的带去王府,去罢。”
      怀珠再次行礼推门离开了怀安王的书房,直到再也看不见书房的门才意识到背后出了一层的冷汗,胸口憋着一口气方能缓缓的吐出来。
      转过回廊不远处珑粹带着王府里几个刚及笄的丫头在墙角一颗木棉树下挡着秋千,珑粹一身浅绿的裙,脆声笑着几乎将秋千荡出墙外,一时不妨脚尖勾起枝丫,晃落了枝上火红的几朵木棉,三两朵落在了墙内墙外。
      忽然风起,怀珠仰首远看片片如火的花借着风,纷纷飞出了墙外,留在墙内的已没有几朵了。她看了好一阵,风落时恍惚间听见珑粹叫她的声音,也不知怎么和珑粹回的西华院。晚上睡熟时,一梦全是空中未落的木棉,火红一片,忽然一阵疾风朝她面前吹来,眨眼间就已被“大火”吞没。她在快要“灭顶”时突然醒来,又是一头的汗与——不知为何止不住的心悸。
      隔日,魏桑如期而至,作画间珑粹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怀珠半靠在踏上一直在发呆,面前总是闪现大片火红的木棉,仿佛眼前又一阵风过,又都无影无踪,徒留心里越发空的厉害。恍惚间听见脚步声伴着帘动,以为是珑粹回来了抬头刚想训斥几句,突然吓的整个人跳了起来。
      魏桑眉间含笑,眼神轻佻半俯下身看着她。他的眼中不明的光,让她本能的跳起往踏里缩,谁知左脚已被他握住。
      魏桑半跪上踏,就这样握住她的左脚,几乎贴着她的唇边勾起嘴角轻声说:“上元灯节匆匆一面,久不能忘。”
      他说的极慢,刻意压低的声音,字字间极有一种撩人风韵,仿佛一瞬间那些朱砂、红土、雄黄、红丹、铁红、胭脂、银朱在她眼前一层层泼开;火,从被他握住的脚踝迅速蔓延至胸口,她觉得狂奔的心跳就要从胸口炸裂在他面前。
      他低声笑,笑声里掩饰不住的欣喜与得意。怀珠羞愤难挡,咬牙抬脚踹开了他的手立刻翻下了踏,赤脚站在地上不住的打颤。
      魏桑渐渐止住了笑,隔着她两步远轻声道:“明儿我再来,你还让不让进来?”说罢径自打了帘子离开了。
      怀珠刚才被他握住的左脚,从脚尖传来一阵阵近似安抚的异样,竟稍平息了她心底昨天夜里烧到现在的火。
      接下来的七天,魏桑总是在午后如期而至。怀珠因子夜里心底的火愈发炙热,竟翻来覆去浑身滚烫夜不得眠,仿佛只有在魏桑“登堂入室”时才能纾解一二;怀珠对他渐渐打消了抵抗之意,只少不得在面上做些呵斥、嗔怒的样子,私下里除了“最终”那一步,该做的皆已做尽。

      听到这里,我心知,怀珠彼时已知晓了情欲。

      七日日头上,怀珠天亮才合上眼因此睡过了头,昨天怀安王才打发了人来说——今天一早有人送喜服来,请怀珠赶紧试了,以便早日定下来。送喜服的人早就来了,也是请了三四趟,偏偏怀珠一直叫不醒,珑粹急的像蒸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三催四好不容易才哄得怀珠起身梳洗。
      怀珠眯眼垂首任由珑粹领着丫鬟们折腾自己,未曾回头看一眼排站在身后手捧着喜服、钗环的众人,只在最后起身的时候侧对着镜子倾身侧扶了下最后插入发间的朝凤翡翠步摇。
      珑粹在她身后轻颤了声:“小姐!?”
      怀珠止住了动作,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顺着珑粹的目光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有些吃惊,然后有些慌乱,几乎瞬间后又勾起了嘴角。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怀安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尾音有缕若有似无的叹息。
      怀珠立刻低头放下手,转身刚要见礼,就被他扶住了:“罢了,穿成这样实在不便,”又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遍,略点了头,转身离开了。
      珑粹笑道:“看样子王爷对送来的这些很是满意。”
      怀珠敛了方才如朝云出岫的神态,半晌后才恹恹道:“换下罢。”
      这日下午魏桑未来,他的画虽磨磨蹭蹭也总是画完了,昨天取了画去装裱说好要后天才会送来。怀珠越发无聊的发闷,之前绣的那方帕子早就收了线不知压在哪个箱底。迷迷糊糊睡去,谁知梦里全是这几日与魏桑的缱绻情事,浑浑噩噩醒来心理越发没着没落,竟直愣愣的盯着桌上盘子里那只朝凤翡翠步摇,又是一阵发呆。
      如此怀珠便浑浑噩噩过了两日,至第三日下午魏桑总算是来了,他一进来就放下裱好的画坐在桌前半天不说话。他不说话怀珠也不吭声,如此两个人隔着纱帘相望了半晌,魏桑方叹了声:“我刚才进来,看见一口口箱子抬进府里,那是你的嫁妆。”
      魏桑没等到怀珠回答,就接着道:“再过八日就是你出嫁的日子,你可甘心?”
      怀珠花了些时间才晓得他是在发问:“什么?”
      “你这次出嫁实为与他人为妾,你可甘心?不过从这个笼子换到另一个,你可甘心?大好河山、沙漠湖泊、朗月流云皆未见过,你可甘心?”他顿了顿,继而轻声道,“与我这样结束,你可甘心?”
      怀珠止不住的浑身发颤:“我哪里有甘心与否的机会?”她以手覆面,缓缓从指缝中挤出三个字,“你走罢。”
      一阵难捱的沉默后,魏桑依言掸衣起身自顾道:“我有一辆上好马车,它将带着我七日后离开长安;天南海北,若小姐有意可在子时送我于木棉花下。”
      怀珠猛然坐起身瞪着他离去的背影。
      魏桑走至门口极低的说了最后一句:“那副画我费了极大的心思,你还是看看罢。”
      怀珠这七日过的异常平顺,以前那些繁文缛节的讲解、排演她多多少少不甘不愿,可是这七日竟是让听什么就老老实实的听,让做什么就一板一眼的做,惊的珑粹频频打量,生怕怀珠着了魔怔,又怕她心里憋着气就等着时机爆发。怀安王知她偶有小性,但大体上分寸总是拿捏得当,再则也怕逼的过紧终究不好,也就渐渐松了对她的管制。
      第七日刚吃过午饭,怀珠耐着性子听嬷嬷再和她过了一遍明日的礼仪,她实在撑不住的频频打哈欠,嬷嬷看她这几日着实辛苦,也就草草收场唤过珑粹服侍她午睡。珑粹照例端过一盏玫瑰露给怀珠。
      怀珠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喝下,她看着手中翠色茶盏里面盛着淡琥珀色的露水,鼻尖萦绕着极淡雅的玫瑰花香:“哪里的盏?哪里的露?”
      珑粹笑嘻嘻回道:“汝窑的茶盏,云南的玫瑰,长安的手艺。小姐这是你一贯用的,是不是腻了?我给你换岭南的荔枝蜜?蒙古的羊乳?还是换个波斯的琉璃盏?”
      怀珠沉默了半晌,终是喝下了手里的半盏玫瑰露。
      第七日晚,因明天要早起,珑粹催着怀珠早早睡下,也在偏厅里躺下了,只留了个小丫头在门口值夜。这个小丫头还未及笄,梳着总角歪在门前的石阶上,想着今天贪嘴偷喝了两口怀珠剩下的半盏玫瑰露而无人发觉,越发得意,只是她不免心里嘀咕:不晓得是不是稀罕东西都不一般,她怎么觉得那半盏玫瑰露透着一丝颜料味。一阵冷风吹过,她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毯子,打了个呵欠,窝着墙根缩着,渐渐的合上了眼。
      怀安王这个时候还在书房里,铺了纸笔正在摹《快雪时晴贴》,写到“想安善”,想到下一句是“未果为结”就收了笔,问:“什么时辰?”
      一旁值夜小厮立刻躬身道:“回王爷,亥时,已打过三更了。”
      怀安王看着才写到一半的帖,面无表情,眼中晦暗不明,忽见纸上爬过一只极小的春虫,随手抄了方镇纸压了过去。
      这个晚上和其他夜晚并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安静的,连春风吹拂新叶的婆娑声都透着绿意和惬意,偶有值夜丫头或小厮打盹时的呓语,也有规律且熟悉的打更声。街道内外、怀安王府各房的灯,一盏盏的熄灭了,只留下拐角处几盏廊下风灯暧昧不明的闪烁着。
      今夜,无月,亦无星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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