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夜与鹰之歌》塔塔酱

3、夜之鹰 自从朱利安

　　自从朱利安出事以后，埃迪很长时间都表现得有些神不守舍。同僚们都对此表示理解，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搭档，哪怕一只宠物养五年，突然消失也会让人怅然若失不是吗。布朗署长甚至贴心的给埃迪放了两周的长假，但在他销假返回岗位后，发现自己被安排与另外一对搭档临时共事。

　　“在马丁内兹士官的调查没有结束前，你的工作主要是做一些后勤配合。”布朗署长语重心长：“这是对你的一种保护，明白吗？”

　　埃迪嚅动了几下嘴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明白。”

　　他当然明白。往好的方向想，朱利安一力承担下了内奸的嫌疑，布朗署长既然执意要追究，自然不会允许任何内部消息传到朱利安手里，他这个朱利安五年的老搭档自然是防范的首要人物，所谓的临时共事，不如说是监视。而往不好的方向想……作为多年的老搭档，朱利安涉案他却清白无辜这种事, 像布朗署长这种老狐狸难道真的不会疑心？更不用说，他现在还面临一个可怕的可能——如果朱利安改变主意，决定揭露自己的内奸身份……

　　埃迪身体一个寒颤，他认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死胡同，而要离开这个死胡同，他只有一个选择：朱利安得永远闭上嘴。

　　但是朱利安现在已经不在A1-7了。

　　埃迪忽然想笑：这是否也是朱利安选择直接离开的原因呢？他那么聪明，当然会猜到灭口这种可能性……反过来一想，在知道有灭口可能性的情况下，他还是替自己担下了内奸身份，真是……令人感动。

　　这么想着的埃迪，啐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无论如何，生活还得继续下去，工作也得接着干。

　　销假回岗的第二天，深夜时分，埃迪靠坐在飞行车的引擎盖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正处在洛基城西北一个荒凉的废弃仓库区，一个小时前，警备署接到线报，在这里有大胆狂徒正在举行盛大的狂欢会，会场内充斥着所有你能叫出名字的各类违禁品，巡检科所有士官都被下了命令突击现场。但是到了现场，他们发现场内已经是一片狼藉，明显的打斗痕迹，以及地上数十名痛苦哀嚎的伤者。

　　“那个婊子——”一名被揍得嵌进了钢筋仓壁的大个子在被取下来时，没剩几颗牙齿的嘴巴蹦出一句含糊的咒骂：“孬种……抓她，抓她呀！！”

　　架着大个子的巡检士官们互望一眼，然后默契地选择无视。

　　负责清点现场的埃迪手持光屏，正好来到附近，听见大个子口齿不清的咕哝，忍不住问了句：“他在说什么？”

　　正在给大个子上电子铐的同僚耸耸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塔、塔、塔”地怪叫了一声，那是模拟夜鹰的叫声。

　　埃迪瞬间便懂了，他无奈道：“确实，除了她，也不会有其他人能搞出这么大阵仗了。”

　　同僚翻了个白眼：“媒体们可是直接让我们多学学她呢，学个屁，搞不好对方就是个机械生态人，我们怎么可能学得了。”

　　埃迪笑道：“好在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那可未必。”同僚冷冷道：“你忘记马丁内兹以前怎么评价她的了？”

　　朱利安……埃迪听到这个名字，无法控制地一阵恍惚。片刻后，他才从记忆中找出朱利安在警备署召开的一次专门针对夜鹰的应对会议上说的那句话——“夜鹰，并不热衷破坏律法，却对现行秩序充满蔑视，目前，不可为敌，不可为友。”

　　所以，警备署对夜鹰的态度，至少明面上的态度，选择了无视。

　　至于暗地里，警备署已经筛查了A1-7上所有女性资料，可惜一无所获。

　　——是的，A1-7赫赫有名的洛基城梦魇，黑幕下神出鬼没地的幽魂，有着正常人类无法匹敌的战斗力，被直接怀疑为非人生物的神秘怪物，其展现出来的形态，是女性。

　　“夜鹰”这个称号，并非谁人心血来潮的冠名，而是因为她那身与享誉联合王国的著名舞台剧《黑暗森林之歌》里名为“夜鹰”的角色如出一辙的装扮：灰褐相间的裹紧全身的羽状连靴紧身衣，尖尖狰狞的掩盖了整张脸的鹰首面具，看不见发色、肤色、瞳色，声音如同蛇呓般嘶嘶怪响，只有因为紧身衣包裹出的优美女性曲线在告诉众人，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名女性。

　　没有人知道夜鹰的来历，也没有人能准确说出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警备署的资料内，最早的记录，来自于一名差点被淹死在下水道里的劫持者。而在所有涉及夜鹰的事件中，“被害人”无一例外都是正在施加罪行的犯罪者，而这些人都众口一词地表示，夜鹰完全不在意他们的死活，她的行为很随意——比如将人的脑袋卡进人行道旁的下水道口，或者将人挂在百米高度的飞行车后挡板上，或者在重伤对方后置之不理——她从来不会采取致命性的方式攻击你，但采取的制止手段在之后会导致你什么后果，就看你自己运气了，而到目前为止，也确实有几个倒霉蛋丢掉了性命。“屠夫！冷血！怪物！”很多“被害者”都这么唾骂，其中不乏两手沾满血腥的亡命之徒。

　　也因为她的这个特质，即便是为其叫好的媒体，也无法称其为正义伙伴。

　　来历不明，动机也不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个专门针对犯罪者的神秘客，但除了警备署，其他人大概都是乐见其成的。不说其他，这名夜鹰的存在，至少养活了三四家八卦小报。

　　埃迪不认为自己会和这名夜鹰有什么深入交流的机会，尤其在警备署选择井水不犯河水的应对姿态后。因此，在结束了仓库区的现场清理，参加完警备署的总结汇报会，驾车返家的途中，在距离地面上百米的高空，却被从天而降的灰褐色身影踩住飞行车引擎盖时，埃迪一度以为自己终于因为近期的心神不宁开始滋生幻觉。

　　“晚上好，加西亚士官。”有着锐利金属指套的手指轻易便划开飞行车的车窗玻璃，曲线优美的女性身体柔韧无骨般滑入车内，不久前还存在于同僚们口中的夜魅坐进了埃迪私车的副驾驶位置，绝不会是人类能发出的奇怪声线响起在车厢内：“别停，继续开。我想你不会选择任何对抗行为的，是吗？”

　　埃迪保持着飞行车的自动驾驶模式，无言地扭头凝视着那张狰狞地的鹰首面具，甚至能看见褐色鹰目中机械镜头收缩的动作，他有点相信同僚的话了，也许夜鹰真的是一个机械生态人。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晚、晚上好，夜鹰……小姐？”

　　对方闻言发出了嘶嘶的笑声，如同毒蛇吐信：“是的，你可以称我小姐。”埃迪对她性别的试探似乎愉悦了她：“告诉我，警备署内对朱利安乔冯马丁内兹的追辑令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么回事。”埃迪并不想问夜鹰是如何知道警备署内部调查行为的，毕竟布朗署长那么大张旗鼓的一番全署讲话，就算媒体碍于马丁内兹公爵的威势不会报道，也不代表外人就无从知晓。“马丁内兹士官被怀疑涉嫌与犯罪组织同谋，现正出逃中。”

　　“喔？与‘天使’有关吗？”

　　“……可以这么说。”

　　“那么他真的是那个深藏不露的犯罪组织的同谋吗，加西亚士官？”

　　在那双机械鹰目的逼视下，埃迪感觉喉咙哽住了什么东西，半晌，他干巴巴地摇头：“我觉得不是。”

　　夜鹰又发出了嘶嘶的笑声：“这是出自搭档之间的情谊吗？”

　　“我只是认为以他的身份没有必要这么做。”

　　“即使你们的头儿已经拿出了他会这么做的理由？”

　　“……不能是有人陷害他吗？”

　　“听起来你很想为他证明清白？”

　　埃迪沉默了一瞬，而后沮丧的摇头：“我做不到。”

　　“能力不够？屈服于上级？”

　　不，是不能做。埃迪收回与夜鹰对视的视线，望向飞行车挡风玻璃的外面，沉默着。

　　面具下的夜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微微歪头，机械鹰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收缩：“埃迪，你的搭档离开前，没有同你道别吗？”

　　直称名字的行为并没有让埃迪感到亲近，反而从脊背窜过一股冰冷的电流，令他无法阻止地打了个寒颤。他重新看向夜鹰，声音有点发抖：“没有道别。”顿了顿，他又说：“只是告知。”

　　“那真遗憾，看来你们的搭档情深也不过如此。”夜鹰遗憾地耸耸肩，然后冰冷的金属尖指戳到了埃迪的脸上：“既然马丁内兹离开了，那么，你会继续追查那个与‘天使’有关的犯罪组织吗？”

　　“我……”马丁干干地咽了口唾沫：“你对这个组织有兴趣？所以你才关注马丁内兹士官的动向？”

　　夜鹰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你似乎不如你搭档对这个组织有兴趣呀，所以我不得不亲自来同你沟通了。”冰冷的指尖在埃迪脸上轻轻地滑动，感受着肌肤主人不自觉的轻颤：“没办法，我一个人精力有限，总比不上整个警备署的力量。不过，你的搭档并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我总要花费很多力气才能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你不一样，是的，他的离开也许是建立我们默契的好机会呢，也许我还能和你的妻子和儿子成为好朋友，你说呢，埃迪？”

　　埃迪浑身僵住。

　　夜鹰收回手指，在鹰喙上轻轻一点后，抛给他一个飞吻：“祝我们合作愉快，埃迪，希望你能尽快为我介绍你的‘朋友们’。”

　　“你这话什么意思？！”急速膨胀的恐惧让埃迪大叫起来：“你知道些什么？！”

　　“啊，大概和你的搭档差不多？”夜鹰嘶嘶地笑着，随后撑住车窗，整个人滑了出去的同时，翻身向下方落去。埃迪扑向窗口，俯首看去，只能见到那灰褐色的身影落到下一层空高的车行道时，以诡异的身法甩出一根鞭子，缠上最近的一辆飞行车，而后踩上那辆车的车顶，仰头朝他挥了挥手。

　　再会。

　　埃迪似乎能听见那死神催命符般的笑呓。

　　如坠冰窟的埃迪浑浑噩噩地继续行进在回家路上，当飞行车慢慢降低高度，停在社区的入口处时，他一时竟然忘记了改设地上模式，任由车辆以无轮状态落在路面上发呆，直到车窗被人啪啪拍响，才让他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加西亚先生？”车窗外是一张略眼熟的老人面孔，埃迪想起来，这是社区新搬来的邻居康纳利 艾德森，他慌忙摇下车窗：“不，我没事，您为什么……”

　　老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往他车后指了指，埃迪这才发现自己后方停着一辆车，驾驶人似乎是艾德森老人的儿子。他恍然：“抱歉，工作上的事让我发了会儿呆，我挡住你们了吗？”

　　“不，孩子，你似乎仍处在飞行模式，如果这样驾驶，按照地面限速你可就得赔出比这辆车贵两倍的罚款了，我只是想提醒你。”

　　在老人的提醒下，埃迪面红耳赤地重新设定了模式，并再三保证一定注意驾驶安全，但老人还是坚持让自己儿子驾车陪同他一直回到家门口才离开。

　　这个和善的新邻居给埃迪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尤其在飞行车乌龙事件的第二天晚上，不放心他的老人带着蛋糕上门拜访时，即便草木皆兵如他，也无法生出不耐烦来。

　　一顿晚饭让两人拉近了不少距离。

　　康纳利·艾德森是位人生经验十分丰富的老人，他在矿场干了四十多年，虽然始终是一名普通矿场工人，却因为其出色的探矿能力备受老板赏识，也正因如此，退休后的他才有钱购置埃迪社区的房子。

　　“您不该买房的。”埃迪为老人的决定惋惜：“您应该直接用这份钱缴纳移籍费，带着一家人离开这里，从矿场出来的您难道还不知道这颗星球的未来？”

　　老人爽朗大笑：“就是因为如此房子才便宜呀，我买房子的钱可不够一个人的移籍费。既然移籍不能很快实现，不如有个安稳的住处。”

　　老人的理由立刻便让埃迪心悦诚服。

　　两人继续闲聊，埃迪了解到老人想开一间售卖与矿业有关的各类工具的店铺，和儿子一起做生意攒钱。“我们已经看了好几家店铺，可惜都不太满意。”老人在这方面遇到了不小的困扰：“洛基城现在治安不好，价钱合适的店铺所处路段几乎都有安全上的隐患。”

　　埃迪莫名有些脸热。城内治安情况如何，跟警备署可脱不了关系。他轻咳一声：“不如选择警备署附近的店铺，那里治安应该没问题。”

　　老人有点犹豫：“可那里的价格……”

　　“我替您介绍一下吧，价格应该不会太离谱。”埃迪觉得这是举手之劳，“比起治安不好地段可能带来的损失，警备署附近稍微贵一点的租金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不是吗？”

　　老人迟疑了半晌，最后表示回去与儿子商量一下。

　　晚餐最终在十分融洽的氛围下结束了。

　　告别微笑的加西亚一家，艾德森老人慢慢踱回自己的房子，不远，步行约莫十来分钟。

　　在他走进自己家时，他高大的儿子正等在门口，朝他走过来的身影淡淡道：“您再不回来，我就得采取后备方案了。”

　　老人淡淡一笑，却不是在埃迪面前侃侃而谈的年迈老者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清朗又熟悉的年轻男子声音：“什么后备方案？”

　　“比如您可爱的孙子突然生病？”

　　“是吗？他需要更换哪颗螺丝？”老艾德森踏上台阶，走进大门。

　　小艾德森随后进入，关上门后，说：“机械生态人没有螺丝，他们所有零件都是仿生整体浇筑的，连接处也使用的类似人体构造的拟膜。”

　　老艾德森摊了摊手：“原谅我，机械生态专业不是我的专长。”随后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一阵柔和的光膜在衣物下出现，从脚部开始往上褪去，滑过双臂、肩头，明亮的金发垂下，松弛的肌肤重新充满了胶原蛋白，灰褐色的浑浊瞳孔变得靛蓝清澈，俊美得如同古老神祇的面孔重现人间。

　　看着他取下贴在额头的白色晶片，小艾德森冷声道：“跟您说很多次了少爷，如果您要伪装，请务必坚持２４小时全天候的伪装。”

　　老艾德森——也就是朱利安，漫不经心地回答：“很抱歉，伪装专家也不属于我的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