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夜与鹰之歌》塔塔酱

4、是她

　　“内森，这座屋子里绝对安全，你不必这么紧张。”

　　小艾德森——实际名为内森的高大男子，一边接过朱利安脱下的外套，一边拒绝了朱利安让他也解除伪装的建议，同时再次告诫年轻主人对于伪装而言随时沉浸在角色内有多么重要。

　　可是你现在唠唠叨叨的样子一点都不“小艾德森”呀！内心暗暗吐槽的朱利安对着玄关处的镜子整理头发，从嘴里迸出一个词：“强迫症。”

　　内森停下折叠外套的动作，挑起一边眉尾看向朱利安：“恕我直言，少爷，我不认为在您面前还有其他人更适合这个词。”

　　朱利安面不改色转移了话题：“这个全息投射晶片挺不错，完全贴合身体不说，布满全城的扫描系统居然都没能将它识破。”

　　内森轻哼：“能识破它的扫描系统只存在于陛下所居住的皇宫。”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还有公爵府。”

　　朱利安整理仪表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停滞了一下。

　　“事实上，我挺意外您居然会主动联系我。”内森放好折叠整齐的外套，上前为朱利安拉正衬衫后肩衣褶。“毕竟您已经七年没有任何与主星的联系了。”

　　“这次比较棘手。”要算计的对手是跟在他身边五年的人，就算是个平庸的普通人，也能学得不少了：“通常的跟踪方式对他不会有任何作用的。”

　　“就算如此，我为您带来的全息投射晶片可以提供上百种外形，还不够你跟踪使用吗？”

　　“内森，当你身边突然出现陌生人，并不奇怪，但突然出现很多陌生人，那就太奇怪了。”朱利安淡淡说道：“A1-7已经步入末路，这里不会突然出现很多陌生人，只会不断消失熟悉的面孔。而且，作为警备署巡检科的士官，要想瞒过他，生造上百份资料，工作量可比生造一家人的资料多太多了。”

　　内森表示认输。他家的小少爷，思维永远是缜密的。

　　“明天你去找他谈谈吧，警备署附近的店铺。”虽然费了一些功夫，但好歹还是引得埃迪主动说出了在警备署附近帮忙找店铺的承诺。“除了便于与他接触，我也确实需要同时近距离观察一下警备署的情况。”朱利安说着，坐进客厅的沙发内，端起手边温度正好的红茶，轻嘬一口，发出满足的慰叹声：“我想念你泡茶的手艺，内森。”

　　“只想念这个吗？”内森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还有你的烤曲奇。”朱利安举起茶杯，微笑示意。

　　依旧不甚满意的内森冷哼一声，转身走进了厨房。

　　朱利安缓缓收起微笑，目光转向夜色沉沉的窗外。如之前所料，这个局的进行过程，十分顺利，但同样的，真的令他十分不愉快。

　　埃迪，什么让你如此堕落？就仅仅是想离开这颗星球的欲望？

　　朱利安又饮入一口红茶，这次，似乎只品到了茶中的苦涩。

　　内森的效率一向令人满意，不过两三天的功夫，他就凭借小艾德森沉默寡言却善良憨厚的表现赢得了埃迪的认可，很快便为他介绍了一间紧挨警备署的店铺，店主十分大方的在市价基础上给了一个令人满意的折扣，另外附送店内已有的所有设施与货架，这让艾德森家的矿业工具店在一周内便能开门营业了。作为感谢，老艾德森特意赠送了埃迪一个拥有登记证的机械家务管家，并且已经办理好了所有权属转让手续，这无疑赢得了埃迪一家尤其是埃迪妻子很大的好感。

　　要知道，刚刚迈入银河时代的那段时期，由于机械人程序漏洞被人利用，从而引发差点导致联合议会崩溃的严重冲突事件后，机械人尤其是生态机械人这类产品，一般就只应用于危险性高的特殊领域，民用方面基本处于只能少量定制严禁量产的状态，这种措施除了源自对机械“生命”远远高于人类能力的恐惧外，还有防止人类社会出现大量失业的顾虑。在这种背景下，拥有家务机械人的大多是权贵阶层，普通民众家庭中可并不多见。

　　埃迪有些受宠若惊：“这礼物太珍贵了。”

　　老艾德森哈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担心，孩子！这个家务管家是我老板送我的退休礼物，不过我儿子总认为它在家里格格不入，不愿意使用它，我看你家里孩子还那么年幼，你工作又忙，你夫人未免太过辛苦，把它转送给你正好——当然前提是你别嫌弃它不是新开封的。”

　　埃迪忙不迭地表示不会，几番推辞后，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份礼物，并且很快便时常见到机械管家在加西亚家忙里忙外的身影。

　　“我不太相信他在你身边学了五年。”内森背地里对埃迪的表现评价道：“如果深得你的真髓，绝不会收下这类贵重的礼物，一个小小的巡检士官……”内森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多了丝恍然：“除非他已经习惯收受好处了——送礼也是你的一个试探？”

　　“这点不需要试探。”从爽朗老者这个人设中脱离出来的朱利安，面上有些疲惫，他拨开垂在额前的柔软发丝，慢慢揉着额角：“我需要的是通过那台机械监视他的家里。”

　　“不怕被他发现嘛？他应该不至于傻到不经检查就使用吧？可能现在那台机械管家上已经安装了传输干扰设备了。”

　　“这点无需担忧。再检查，他使用的方法也不会高过他的见识水平，A1-7上能学到的东西与这个时代顶尖技术之间的差距可能得用光年作为单位。”

　　内森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比起权势与金钱构筑的阶级之分，这种知识迭代的差距才是更为可怕的玻璃天花板吧。”

　　朱利安笑了笑：“这种牢骚你该对我伯父说。”

　　“哼。”

　　“内森，你一面做着马丁内兹家的管家谨守并维护贵族阶层的教养与礼仪，一面却又时常不忿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待遇不公，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那只能说明我既尽职又充满了正义感！”

　　“……”双重标准的人永远都不会认为自己存在分裂，朱利安在这场口舌之争上直接举手投降：“我们还是谈谈你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情报吧。”

　　“同您之前收集的没有两样，埃迪·加西亚并没有不同以往的特殊行为，或者突然增加了一些平时很少涉及的地点。”内森递给他一个光屏。

　　朱利安微微皱着眉头，滑动浏览屏幕上显示的资料：“没有任何异常？我一直监控着他的电子数据流，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这说明他是在现实中与那个组织接头，既然接头，必定得有个传递信息的途径。”

　　“家、警备署，两点一线的生活，从来不去任何酒吧或者糜烂场所——这点倒是可能受您影响——这半年来接触的人和去过的住处及工作场所以外的地方都没有任何不妥的背景。”因为朱利安认为旁观者清，为了找到他与埃迪过于熟悉而导致的盲点，内森不得不按照朱利安的要求，将埃迪的所有日常行为进行了一次梳理与归纳，可惜仍然没有发现异常，不过，他确实发现了一个被朱利安忽略的点：“我只找到了一个您大概从来不会注意的地方。”

　　朱利安抬起头：“是什么？”

　　“咖啡馆。”内森笔直地站在朱利安面前，内心带着点好笑地看自家小少爷漂亮的脸蛋儿上慢慢露出如同咽下了最讨厌的芥菜头般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加西亚士官从半年前开始上班前都会在警备署对面的红兔子咖啡馆购买咖啡，没有一天例外。”

　　朱利安喃喃道：“我从来不喝A1-7上的咖啡。”实际上不止咖啡，虽然平时不会表现出来，但已经习惯了最顶级的各类食材的公爵家小少爷，那条挑剔的舌头可不会轻易屈尊纡贵——他能为了维持身体机能正常运转而进食，却绝对不会碰基础食物和水以外的东西，免得舌头受罪。

　　“我想也是。”内森对他从小因为养尊处优而形成的坏毛病了如指掌，“这导致了您根本不会关心这间小小的咖啡馆，如果您真的存在什么盲点，我想应该会与它有关。”

　　朱利安眼中浮现一丝无奈，他苦笑：“我必须得去喝这家咖啡了，对吗？”

　　内森双眼放光，露出愉悦的笑容：“如果您愿意让老艾德森表现出不逊于青年人的体力，我可以负责买咖啡，然后您来负责每天早上的货架整理。”

　　朱利安发出一声挫败的低吟，闭上眼按住了额头。

　　***

　　其实装作无意间在咖啡馆与埃迪不期而遇并不是件难事，尤其对一个带着儿媳妇与孙子，拎着一大堆杂货的老人而言。“埃迪！”老艾德森惊喜地冲走进咖啡馆的娃娃脸士官招呼：“你也来这里买咖啡吗？”

　　埃迪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迎了上来。艾德森家清秀的儿媳也笑着上前拥抱了一下埃迪，并让有些怯生生的儿子过来打招呼——这两具可谓目前科技水平下最顶级的生态机械人毫无破绽，完美的执行着输入程序的指令，要想他们被识破，除非是被同等水准的设备检测。

　　“这家咖啡馆不错。”

　　“是嘛？”老艾德森皱了皱眉头，“我还是喜欢自己家里泡的，不过我儿子似乎很嫌弃我的手艺。”

　　他的“儿媳妇”吃吃笑着地接口道：“杰夫并不只嫌弃您，爸爸，他是嫌弃我们两个人。”

　　老艾德森咕哝：“都是他妈妈惯出来的臭毛病，她倒好，一闭眼撒手不管了，麻烦都丢给我。”

　　埃迪也笑了：“如果杰夫对咖啡口味要求很高，您可以试试这家的黑咖，我觉得算是它最醇正的一款咖啡了。”

　　“黑咖？”

　　“纯咖啡，不加任何奶泡与糖块——您知道，现在这世道，人工替代作物已经霸占了市场，越纯粹的食物越昂贵，这家店可是整个A1-7上唯一一家使用天然咖啡豆的。”埃迪笑着走到收银台前，对柜台后微笑的年轻男孩说道：“黑咖，都不起泡，四杯。”

　　“哦别！”已经在价目表上看见了明显比其他咖啡贵出一倍的黑咖价格后，老艾德森连忙阻止。

　　埃迪一意孤行：“就当是我对您上次送的机械管家的谢意好嘛？”

　　老艾德森不同意：“那本来就是谢礼！怎么能对谢礼进行回礼！”

　　但是埃迪坚持，结果在两人的小小争执期间，一阵甜美清脆的笑声插入两人之间：“要不然你们轮流回礼好了，今天让加西亚士官来，明天由老先生您来？”

　　老艾德森与埃迪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收银台后，之前的年轻男孩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名年轻女孩儿，她笑眼盈盈，墨黑的瞳孔亮晶晶地，带着一丝明显看好戏的调皮神色。

　　老艾德森怔住了。

　　女孩儿乌黑浓密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微卷的马尾，显得活泼又俏皮，长相是典型的地球时代东方人种，巴掌大的小脸，白瓷般莹润如玉的肌肤，饱满红润的菱形小嘴，挺直小巧的鼻子，纤细柔软的身段，娇艳得如同一枝摇曳生姿全然盛开的粉色蝴蝶兰，丝毫不会因为人种不同而让人忽视她的美丽。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是边境星上一座小小咖啡馆的服务生，注定支付不起昂贵的基因改良费用，怕是会直接被人认作是人造产物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东方韵味，但即便是将地球时代的西方人种视为宇宙第一高贵血统的偏见者，在见过这名女孩儿后恐怕也不得不承认，她所具备的纯度极高的东方血统所代表的“价值”。星际时代的人类种群，混血越来越平常，已经很难按照万年前的标准来区分人种，相应的，纯血人类，总会成为社交以及政府的宠儿，毕竟对人类来说，保存必要的纯正基因的记录，也是人类后续发展所必需的一环。

　　——但这并不是让老艾德森呆怔的原因，他的视线细细扫过女孩儿的每一处容貌，心跳越来越快。

　　“安妮卡！”埃迪懊恼又无奈的声音响起：“在客人们争执的时候火上浇油是你的工作内容吗？”

　　面对熟客，少女很自然地嘻嘻笑着耍赖：“如果能让我多卖几杯咖啡多收点小费，我想是的！”

　　埃迪假装抱怨地碎碎念着付了款，以及小费。沉浸在意外惊讶情绪中的老艾德森没有再阻止，当然他的失神也被埃迪看在了眼里，回过神来后，老艾德森不得不解释道：“哦，抱歉，是我冒昧了，我只是……好多年没见过如此纯正的东方血统了。”

　　埃迪打趣道：“可有不少的达官贵人想帮我们的小安妮卡平步青云呢，可惜，家有恶犬呀。”结果这话换来安妮卡嫌弃的眼神，将泡好的四杯黑咖递过来，催他拿上咖啡赶快滚蛋：“你站得够久啦，不要打扰其他客人！”换句话说，不要妨碍她收小费的大业！

　　埃迪听话的滚蛋了，他陪着老艾德森一家去他们的矿业工具店转了一圈，左右打了招呼，顿时一条街的人都知道，这家店的老板认识警备署的巡检士官。一脸感激的艾德森家年轻女主人殷勤邀请埃迪周末一定抽空来他们家用晚餐，埃迪笑着应了。

　　当工具店只剩下艾德森一家后，之前还笑吟吟的年轻女主人已经面无表情，带着同样面无表情的“儿子”进入店后仓库间。

　　内森一边整理货架，一边抬头看向即便披着老艾德森壳子也很容易看出魂不守舍的自家少爷，他皱皱眉，放下手中的货物，走到朱利安身边：“第一天就发现了什么让你在意的线索？”

　　老艾德森的外表下，是朱利安如飓风掠过海面般汹涌起伏的思绪，他苦笑了一下：“是错过的线索。”

　　“哈？”

　　朱利安没有再说话。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七年前，埃伦港那个在他怀中表情麻木的小女孩儿。

　　——没有错，刚才咖啡馆的那名女服务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