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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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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探索银河的历史漫长又艰苦,无情地压榨着所有参与者的精力,虽然医疗技术大跨步的发展,但人毕竟不是机械,凡胎□□在许多需要长时间保持高强度劳动的领域几乎无计可施。而全部使用机械,对于不少产业家来说,又意味着更高的生产成本。既想节约成本,又不想耽误进度,很快,一些可以促进和提高人类精力的兴奋剂开始在黑暗的底层流行起来。
大约在五年前,市面上出现了一种名为“天使”的提纯类兴奋剂,使用它后,人类可以获得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与注意力,上百个地球时不停工作也不会觉得疲惫,但药效过去后,如果不继续食用,人类会出现极度虚弱的情况,轻则卧床不起,重则很快死亡。但即便继续食用,人类也只是在继续透支以后的生命力,一般持续服用此药的人,从第一次服用开始到死亡,坚持最长时间的没有超过两年。也因此,这种兴奋剂普遍被视为慢性毒药。
这种药最开始是在一些工厂间流传,工厂主强迫或设计工人服用后,通过榨取他们生命力的方式来提高自己的产率,后来该药流入军队,造成一支百人左右的先锋小队团灭,引起了王国的关注,大力打击并将其列为禁药。
但是屡禁不止,现在,这种禁药也流入了采矿为主业的A1-7星,而且影响越来越大,警备署进行了数次打击后,交易行为有所收敛,但从半年前开始,警备署的打击屡屡落空,“天使”的扩散速度迅速加快,短短两三个月,已经接到了上百起非正常死亡的案例,而幕后推动此类交易的黑手依然神出鬼没,警备署的任何行动在他们面前都如同儿戏,他们总能安然而退,市民认为警备署无能的声音也日愈高涨,甚至连主星也传来了训斥,布朗署长为此愁得下巴的赘肉都少了一层。
也是这个时候,朱利安向他汇报警备署内奸一事,而且直言不讳怀疑他的搭档埃迪 加西亚。
乍然听到这个汇报的布朗署长的第一反应是,真不愧是那位夜之公爵的侄子呀,天生就是干宪兵的料,够冷血,哪怕是身边一起共事了五年的搭档,说怀疑就怀疑,毫不纠结。
克劳德布朗,这名在警备署署长位置上坐了十五年,甚至得到了马丁内兹公爵一点另眼相看待遇的资深官僚,其精明程度与肥腻的外表可是成反比的。
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朱利安的判断应该是可信的,但是,抓出警备署内奸这种事情,与其说是功劳,不如说是容易被政敌利用的把柄。因此,他十分谨慎地拒绝了朱利安提出的立刻对埃迪 加西亚进行全方位监控的建议。
“在没有抓到敌人马脚之前,就开始对自己同伴亮出利刃,这可不是聪明的做法。”
“可是内奸的存在,只会让敌人的马脚藏得更好。”
“那也得先确认真的有内奸!”对朱利安的坚持感到十分不耐烦的布朗署长咆哮:“给我证据,证明警备署确实有内奸!”
朱利安同意了。
他设计了一个局,以布朗署长的名义安排了一次行动,在巡检部其他同僚前往目标蹲守后,才告诉埃迪 加西亚,那个目标只是烟雾弹,真正的目标是即将发生在埃伦港的交易,但具体行动时间,要等署长的命令。
虽然配合了朱利安的计划,但此刻面对前来确认下一步安排的朱利安,布朗署长表示困惑:“如果加西亚士官真的有问题,你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他署里在怀疑他吗?我要是他这次就不会冒险有任何行动。”
“是怀疑我和他。”朱利安纠正。
布朗署长对他翻了记白眼。
“如果内线消息没错,埃伦港的这次交易有背后势力的领导层人员出面。”朱利安无视布朗署长慢慢睁大的双眼,冷静道:“我很想知道,他到底参与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涉入不深,那么他就不会冒险通知犯罪方,但如果埃伦港的交易真的取消了,那么……只能证明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程度。
“你还是笃定了就是他。”布朗署长有些头痛,“他可是你五年的搭档,警备署能接触到每次行动机密信息的至少有三十个人,为什么你会直接怀疑他?就因为今年他全家接种了一个昂贵的只有星际旅行才需要提前植种的疫苗?”
朱利安表情波澜不惊:“是的。”
布朗署长瞠目结舌,他艰难地将屁股从皮椅中取出来,双手撑着桌子冲他喊道:“见鬼!难道你就不能想着他只是为了安排一次家庭旅行?那可是你共事五年的搭档!”
朱利安身子微微后仰,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当然,署长不会承认他是在嫌弃自己的口沫横飞!
朱利安声音淡得听不出感情:“这半年来,二十多次失败的围剿行动,每次都参与的人只有十一个,我已经全部初步调查过了,只有加西亚士官的日常生活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变化。”
布朗署长瞪大眼睛:“你都查过了?什么时候查的?”
朱利安:“用我的私人时间。”
“……”布朗署长顿时头痛,“等等,你是说,你私下调查了你的同僚——包括我吗?!”作为署长,每一次行动他当然都是知道的!他表情滑稽的用左手食指倒过来指向自己鼻头,然后瞪大眼睛看着对面那个漂亮的贵族少爷矜持地点了点头。
“……fuck!”布朗署长又骂了一声,忿忿不平地重新坐回皮椅内,肥胖的身躯压迫得这把可怜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你有那个闲工夫,干嘛不去查那只满天乱飞的夜鹰!”
“我不认为夜鹰的危险性高于警备署内奸。”
这个混账小子!
布朗署长暴躁大吼:“不管你查到我什么,都闭紧嘴!”
朱利安郑重回答道:“这点阁下可以放心,作为一名贵族,我从来不以他人隐私为乐。”
“从来不个鬼!”全王国最八卦最糜烂的一群人不就是你们这些贵族!“总之,不要让我夫人听到她不该知道的名字!”布朗署长气愤地咕哝,十分嫌弃地冲朱利安挥手:“走吧!行动结果出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是我不会给你任何正面支持,明白吗?!”
朱利安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已经准备好了外援。”
这个小混球……布朗署长目送他离开自己办公室的背影,恨恨地咬牙,他要听不出朱利安话里话外的威胁,他也算白坐警备署署长位置十几年了,不答应他的话,只怕今晚他夫人就要扛着镭射枪满大街扫射他了。
略略沉吟片刻,布朗署长点开了自己的通讯手环:“接通主星公爵官邸。”
***
A1-7的自转周期比地球长两个地球时,今天的21点,恒星的光芒仍然挣扎在地平线上,但从几个小时前就开始聚集的黑云,正兴奋地吞噬着它最后的光芒。
具体行动由港口治安队进行,朱利安与埃迪在办公室静静的等待结果汇报。
前者一直保持着正襟危坐,默默翻阅中手中的资料。后者却显然很累了,靠着椅背,歪着头打着呼噜,总是爱笑的娃娃脸巡检官,此时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在梦中一边嘿嘿傻笑一边睡得流出口水。这种毫无心理压力的样子,也难怪布朗署长一时很难接受朱利安的判断。
但也因为这样的表现,朱利安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在那张天真无邪般的睡脸对面,暖色的靛蓝眼底,流露出一丝伤感。
如果是五年前的朱利安,会在这种时刻如此无牵无挂的酣睡吗?
朱利安悄无声息的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材料轻轻放回办公桌上。
他的思绪在昏黄的室内光晕中慢慢飘远。
埃伦港……这是A1-7上唯一让朱利安记忆深刻的地方。
在它没有被彻底毁坏前,是这个都市最大的星际舰停泊港口,而如今,站在它毫无生气的残砖瓦砾上,很难想象当年数十艘G级星舰同时停靠的盛景。
七年前,刚刚从军校毕业,被分派到A1-7警备署的朱利安,还只是一名刚满20岁的毛头小子。布朗署长即使知道他来头颇大,也无法付以重任,幸好他有张漂亮的脸蛋,于是被直接安排进了迎接前来视察矿场的国务尚书的礼仪列队中。
国务尚书旗舰停靠的港口,就是埃伦港。
现在回想起来,惨剧的发生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国务尚书的旗舰还没完全进入港口,爆炸就已经发生了。连续的至少有十次以上的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破声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滚烫炽热的气浪,将爆炸点附近的所有人全部掀翻。被气浪遗漏的幸运儿们惊慌失措的四散逃开,爆炸溅出的到建筑碎片却如同流星雨般落下,再次强行收割了一批生命,到处都是尖叫奔跑的人群,鲜血、灰尘与烟雾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幸运的是,国务尚书的星舰足以应对S级歼击舰以上的主炮攻击,这种地面炸药的威力,不足以威胁其安全,此时,星舰已经重新缓缓升上半空,往大气层外驶去。
眼见国务尚书无碍,地面警备力量迅速整合投入搜捕工作中。混杂在这个队伍中朱利安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对他来说,这种充斥着断肢残臂和刺鼻硝烟的场景,不是第一次,甚至都不是第二次经历了,被压抑心底多年的悲鸣重新涌上喉头,让他跑到一半就只能停下,撑着膝盖干呕不止。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从不远处穹顶摇摇欲坠的大厅里,传出一阵凄厉的哀嚎,即便是在嘈杂如斯的背景下,那嚎哭中的悲愤之意依旧能够直透耳膜。他冲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在一片残砾和四散的尸体中,发现了扑在两具尸体上痛哭的黑发小女孩儿,她原本可爱蓬松的小礼服裙已经沾满了刺眼的血迹,泪水在灰仆仆的小脸蛋儿上冲出两道白色沟壑,她不死心地推搡着已经毫无反应的父母身体,仿佛只要这样做,他们就能睁开眼醒过来。
朱利安面色苍白,眼前的悲惨场景,那样熟悉,那个哭得凄凄惨惨的小小身影瞬间与他记忆中的妹妹重合起来,因为太了解这种遭遇有多痛苦,他无法说出宽慰的话,只能上前一把抱起哭喊的女孩儿,强硬地将她带出随时都会垮塌的大厅。
“爸爸——妈妈——!”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孩儿不停挣扎着,她的攻击又快又狠,好几次差点挖到他的双眼,最后他不得不将女孩儿拍晕,再送往港口外的伤员临时安置点。
女孩儿醒得很快,朱利安刚刚将她送上救护车,她就睁开了眼睛,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肩膀,一把推开他的手。即便一脸灰尘、血迹与泪水,也并不能掩盖女孩儿精致的面容,尤其那双墨黑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朱利安,带着恨意,亮得刺眼。朱利安明白,这个女孩儿此刻并不感激朱利安将她救到安全地带,反而在责怪他为什么要分开她与父母。
他沉默了片刻,对女孩儿道:“我一定会将你父母带出来,你现在乖乖去医院治疗,好吗?”
女孩儿一愣,小嘴抿了抿,眼中的恨意似乎淡了一些。
朱利安松了口气:“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孩儿表情麻木地冷冷注视着他,不说话。
朱利安无奈,只得取下自己贴身的刻有马丁内兹族徽的挂坠,挂在女孩儿颈上:“带上这个挂坠,你想找我的时候,只要将它交给任何一名警官就行。”
而后他反身跑回了已经开始燃起大火的港口内。
遗憾的是,最终他也没能履行对女孩儿的承诺,等他回到发现女孩儿的地方,却发现那片大厅已经垮塌,根本不可能再找到那对夫妇的尸体。此时,同僚需要支援的呼叫接踵而至,他只得暂时放下这事,投入到救助其他民众的工作中。等搜寻和疏导工作告一段落,他启动挂坠内的定位设备时,却发现彼方毫无响应,他只得亲自找遍所有接受伤员的医院,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女孩儿,之后几天,在所有伤员登记资料中不断搜索,也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个女孩儿有关的资料——这意味着,这个女孩儿或许根本就没有被送进医院中接受治疗!
朱利安只能寄望女孩儿自己出现,希望某一天,她拿着他的挂坠出现在面前。但直到几个月后,这场夺走了上万条生命的惨案盖棺定论,他也没有再见过那个女孩儿。
他尝试从各种渠道调查是否有刻着马丁内兹族徽的挂坠——那可是由价值不菲的稀有金属制作的——在黑市上交易,却仍然一无所获。
那个女孩儿如同一滴水珠汇入汪洋,再也寻不到踪迹。
这件事,成了朱利安七年来依然无法淡忘的心结,他知道,他对这个女孩儿其实是一种移情作用,他将她的遭遇与自己妹妹的经历重合了,他本不必如此在意,毕竟,他不需要对这个女孩儿的悲惨遭遇负责。但每当午夜梦回,那个女孩儿的面容清晰无比的浮现在自己眼前时,他依然会内疚得心头一阵阵刺痛。
——为什么每个重要的承诺,自己都总是无法兑现?
在惨案后被遗弃的埃伦港,成了朱利安无法涉足的禁地。
正因为如此,在他此次的计划中,他与埃迪只需要留在办公室等待结果这个安排,其实也是出自他的私心。
——我是个软弱不堪的人。朱利安无数次这样自嘲。
办公桌上的官方通讯讯号突然响起,被惊醒的埃迪睡眼惺忪地直起背,朱利安飞快点开面前屏幕上的通话接入按钮,港口巡逻小队绰号老约翰的负责人气急败坏的面孔瞬间充满了整个显示面:“你们巡检科的人逗我玩是吗?!今晚根本就没人出现在埃伦港!”
波澜不惊的朱利安与表情震惊的埃迪对视一眼。
屏幕上的老约翰还在发着牢骚,又一个官方通讯接入请求发送了过来,是被派去另一个预定地点的其他巡检科同僚:“朱利安,我们好像又扑空了。”
你们当然扑空了,因为那里本来就没有交易——朱利安轻轻叹了口气,他挂断与老约翰的通讯,镇定地起身,走到窗边,取下衣帽架上的风衣。似乎仍陷在震惊中的埃迪眼见他一副要离开的样子,才惊醒过来,连忙上前挡住他的去路:“朱利安你现在不能走!这次的事情肯定会牵涉内部调查,你要是这个时候离开以后会很难解释的!”
朱利安仔细地整理好胸前的衣领褶皱,才缓缓抬起头,他一向温暖的靛蓝眼底氤氲着难以言喻的灰暗,静静地凝视埃迪,不发一语。
电光火石之间,埃迪突然读懂了那层灰暗的含义,他僵在了原地。
朱利安挺直地站在他面前,如同金石相击的干净嗓音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我决定回主星,内调科如果不怕预算超额,可以到主星的公爵府邸找我。”然后他绕开木然原地的埃迪,离开了办公室。
十几分钟后,得知朱利安离开警备署的布朗署长暴怒地要求内调科立刻追捕朱利安将其带回扣押审问,但此时朱利安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前往主星的快速星航乘客名单上,内调科虽然第一时间向星航发表了延缓离港的要求,却被对方“我们是专司服务于爵士们的公司,只有皇家宪兵队有权要求我们配合调查”的回答扑面浇了一盆冷水,等探员们赶到港口,也只能对着离港星舰的尾焰望洋兴叹了。
“这就是认罪!这就是潜逃!!”布朗署长在面向全署警员的视频通讯里铿锵有力地发表对此事的定性:“我会让那些高贵的贵族知道,法律面前没有谁是特殊的!正义与公平永远不会缺席!”
警员们互相递着好笑又轻蔑的眼色,有好事者开始开盘赌布朗署长是不是真的敢去公爵府邸要人。
埃迪 加西亚表情麻木地听完全部训话,从来都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娃娃脸在短短的一夜之间衰败了不少。同僚们都以为他是因为被搭档背叛而受到过大打击,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纯粹是因为充斥了全部胸腔的巨大恐惧。
——朱利安知道了。
……他选择这种方式离开,是想保护我吗?
埃迪发了很久的呆,最后他还是选择请见布朗署长,告诉他:“我不认为以朱利安的名位,他会做内奸。”谁知布朗署长冷笑了一下,扔给他一份关于朱利安的调查报告,上面全是个人账户财务往来信息。
“这小子,为了继承他伯父的爵位,需要用不少钱呢。”布朗署长无视埃迪惊讶的反应,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离开:“这事与你无关,你自己安心好好办事,现在排除了内奸,巡检科得好好地给我争口气才行!”
埃迪满脑子混乱地离开了,没有看见身后布朗署长嘴角流露的一丝冷意。
三天后,也就是布朗署长令人吃惊地真的派遣了内调科人员前往主星的第二天,一位名叫康纳利 艾德森的矿场老工人,和女儿、女婿以及孙子一起搬进了埃迪家在社区的一所待售房屋内。这家人搬过来的当天,就向附近十几家邻居发放了请他们参加周末烧烤聚餐的邀请,埃迪一家也在邀请之列。
这是一个十分温和友善的家庭——烧烤聚餐当天,心不在焉喝着啤酒的埃迪这样想着。此刻的他并不知道,丧钟敲响的时刻,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