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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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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楼外的几丈白雪叠得多厚她已经不记得,倒是宋云那句“狡猾得像狐狸”常常引得她深思,如此得奇人宋云喜欢的必然也是位奇人,那么,她道:“像狐狸的人到底能奸诈到什么程度?”
无忧正整理房中书籍,掸子扫过的地方,尘烟四起。
苍稷歪打正着,进来时误吸一大口,他咳嗽两声,皮笑肉不笑地问:“比如说你囖,负了生月仙君的一片情义?奸诈!狡猾!”
书架上趟得好端端的古籍突然不翼而飞,苍稷来不及护住眉心,看着飞过来的书道:“别别别,打脸可不行啊。”
无忧:“让你去查的事有结果了吗?宋云那天有逃出来了吗?”
苍稷回想起玉池的一汪清水,人世里所有的红尘俗事都一一浮现在水面上。凡人啊,总是特别脆弱,从朝阳到夕阳西下不过一天时间,他所见到的面孔已经逐渐苍老,病弱至死。在那转瞬即逝的世代里,生脸孔老脸孔不停徘徊。他找了三四回,都没瞧见那姑娘的踪影。
他只回道:“约莫在黄泉路上了。”
无忧摇摇头,不相信他的话:“不会的。”宋云比较特别,她能看出她的真身,对道法又略懂皮毛,老天不该这么快揪她回去。她现在应是在凡世某个犄角旮旯避世了。
苍稷没见过宋云,不知道君主口中的宋云姑娘有多厉害。
无忧在乱七八糟的房中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找到一根珠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买的。苍稷回过身来时,瞅见她头上摇晃的珍珠,惊道:“我的老天呐,阁楼姑娘要出门了?”
无忧:“你有意见吗?”
“不敢不敢。”苍稷想起她平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随后才想起来:“对了,今天是甜食节?你要和小娃娃们去云川?”
无忧稳下头发的珠钗,道:“是啊,因为答应他们了啊。”她又整理下衣服,“你今天去趟狐狸村,将美人药取回来,明日我便亲自去找宋云。”
他本想劝她不要去,他找了那么多回,都没看见宋云,即便她去找又能找出个什么?顶多是一块坟墓等着她。但也清楚她的牛脾气,别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她即便撞到头破血流也毅然不回头。
缘灵的绕赤花开的都是木棉花。无忧取下一朵,对着花瓣轻轻一吹,木棉化作一卷柔软的红毛毯,飞腾上千里高空。
红耳朵小狐狸阿明开口问:“我听说先生的娘亲是附在木棉树上的花妖,不知道先生的娘亲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怎样的人啊,她对‘娘亲’没什么概念,偶尔会在缘灵山上见到母亲给孩子做吃的做喝的,她就把这样的形象代入去她娘亲里。有时候也会看到母亲指责自家孩子,所以她又会去想,或许她母亲也挺凶的?
子葵轻拍了下阿明:“白痴哦,先生这么漂亮,先生当然随她娘亲啦。”
阿明愤然反驳:“就你懂,马屁精。”
云川里有位挂牌算命的老头子,因节日里出来摆夜市的家伙多了出来,老头子只能退回巷口里。
那袭红色纱袍落地时,他孱弱的声音缓缓道:“君主降临此地,实乃令此地蓬荜生辉。”
她掀起面纱,见巷子里挂着一个“占”字的大幌子,幌子下是个肤色黝黑身形瘦小的老人席地而坐。
“是你啊?”无忧尴尬地道,“去年说我衰运缠身的狐狸爷爷?”
阿明跟在先生后面,总觉得眼前这头老狐狸和叔父他们不是一个类型的。他皮肤黑黝黝的,却很光滑。因为过瘦的原因,脸上的肉都凹了进去,脸上骨架分明。脖子处的锁骨凸出来,横着特别大的两块骨头。阿明甚至认为这位老爷爷应该是没有肉的,骨头只是被皮裹着,只要被小刀轻轻一刮,便能看见白骨。
老狐狸精挠挠头,一条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像把扫帚拍打了几下地面,他乐呵呵回答:“没想到君主还记得老身。”
“我也不想……”谁知在此地占过一卜后,厄运如同魔咒紧跟她,后来不就发生了她在天宫巧遇生月仙君那朵烂桃花。
那根狐狸尾巴继而再扫了两下,老人家:“最近想必您也是桃花缠身。不必过分担心,你的一生不管过程如何,结局总该像你的名字一样,无所担忧。”
无忧神色诧异:“你占的每一挂都还那么神。”
老头子摊摊手,无所谓的告诉她事情真相:“也不需老身去占卜,您依然是听风楼的热议人物呐。”
无忧呵呵冷笑两声。
碧玉映照的光华映着他两颗细小的黑眼珠子,显得有几分狡黠,老狐狸道:“不如让老身再替你占一挂。”
无忧摸摸腰间瘦小的荷包,拉着一群小娃娃往反方向去了:“不了,今天没带够钱。”
老狐狸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喃喃道:“君主今日不宜出门啊,一出门必有大灾临头啰。”
残阳褪色后,提着碧玉摆夜市的妖精们叽里呱啦地吵闹。每排大道小巷都挂着花灯笼,灯笼下也有不少你侬我侬的情人们在亲热。
子葵摇摇不停打寒颤的先生到:“先生不要觉得肉麻呀,情人相聚明明是码很温馨的事儿。”
无忧虽嘴里叨念着:“温馨,很温馨……”心里却想着,亲热就回家亲热,非得在大街上,简直成何体统。
二咪低声:“有没有搞错,有娘子了不起咯。不知廉耻,在大街上卿卿我我,成何体统!我说的对不对,先生?”
二咪道:“二咪以后也要娶老婆!先生以后也能娶相公!”
无忧纠正他道:“男娶女嫁。”
二咪哼唧了声,接过子葵在白奶奶家买的甜枣糕,甜枣糕被啃出一个口。随即他捂住脸蛋道:“唔,甜腻至极,牙疼。”
阿明瞅了二咪一眼,无奈道:“子葵你没给我留一块吗?”
子葵十分无辜,指责后面的小猫妖:“都给猫精们吃了。不说了,我找先生要钱买糖画。”
“喂!阿明,你怎么抢我的糕!先生,阿明他抢……”
“嘘!”无忧突然让他们噤声。周围凉飕飕,一阵凉意。夜观天象什么的她不懂,但凭着妖怪的直觉,和平百年间的缘灵山似乎来了一位……异类。
缘灵山是个聚集怪人的地方,无忧愿意将这块地方留给所有不被主流接受的人,例如天上坠落的神仙,被排挤的妖类,从东边水流里游过来的鲤鱼精。
来人气息微弱,像随时可消散的云,沉浸在节日气氛里的小妖怪们更是没去留意。无忧能感觉到这个人并不属于这里。她寻着气息的方向去,见到一位身着墨绿色的大衣,带着斗笠的男子。
无忧奇道:没降雨又没太阳,戴斗笠作甚?装十三么?
戴着斗笠的男子步伐奇快,走过的每寸地方都刮起一阵风,她来不及反应就见那人停在卖糖葫芦的摊前。
无忧俯身去捡被强风刮下的面纱,等她起身,斗笠男便已经立在她面前。好神奇的物种啊,无忧打量了他一眼。学童们也越发感兴趣起来,只有阿明有种不好的预感,提醒道:“先生,别看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玩。”
对上视线的人很快就靠了过来。
斗笠男牵起无忧的右手,微微低头,柔软的唇瓣轻轻在她食指上一碰。她汗毛倒竖。
斗笠男以为这姑娘没什么反应,便想开口问话。哪知姑娘的食指在他掌心绕了个圈,他被莫名的妖力击退在三四步之外。
自古美人多半都带刺,唉。他身上可还带着伤,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
斗笠男捂住胸口,抬头见美人抖抖衣袖,牙痒痒地咒骂着:“该死的,哪里来的登徒子,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子明抓住她的衣角,激动道:“先生把这位打哥哥吐血了。”
二咪道:“先生教导得是,‘装逼遭雷劈’,唉。”
无忧怒瞪了二咪一眼:“我没教过!”
什么玩意?她就轻轻推了一下……斗笠男转来转去的时候不是很厉害的嘛,怎么被她推一下就吐血了?这么弱不禁风?
花灯下把男人的身影拉长了几寸。他稳了稳身子,擦擦嘴角的血。
“对不住,不知道你这么,呃,柔弱?”斗笠男好像没有图谋不轨着什么,打伤人本就是她有错在先,只好道歉。
男人步伐趔趄,似乎随时可以晕倒,尸横此地。
他突然递过一根糖葫芦给无忧,嘴角噙着笑意:“在下请姑娘吃的。”
无忧愣了愣,伸过手去接。
他忽然又收回手,好奇盯着她看,他的瞳仁漆黑,糖葫芦里打的什么主意无忧暂时没摸清。
她不自在转过头去,懊恼着方才没一掌拍死他。
“不是缘灵山的人来此地做什么?”无忧问。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反问:“我请你吃糖葫芦,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跟她讨价还价就没意思了,无忧拉着孩子们,无所谓地说:“不稀罕,我们走吧。”
斗笠男又是一阵风的时间,转在无忧身前,仿佛被她逗趣的回答弄得很高兴:“给你,给你。”说罢,右手又多变出好几串糖葫芦:“来,都给你。”
突然被塞了一手糖葫芦的无忧又呆了,没看懂什么意思。
男人倒是很礼貌,温和问道:“美丽的姑娘,你可知道大妖怪在哪里?你应该听说过吧,缘灵山的主人。”
二咪和子明瞪着这位哥哥看。
斗笠男感受到大家不大友善的眼光,不明所以,问道:“不知道吗?传闻很老很丑但很厉害的大妖怪。”
斗笠男伸长手臂,左右上下摆弄一番,比了比那妖怪约莫身长几寸,身宽几尺。
她咬了口糖葫芦:“又老又丑?”
斗笠男毫不犹豫点头,又听见糖葫芦被她碎尸的声音。
无忧漫不经心开口:“你见她干什么?”难不成也是听了听风楼那桩趣闻,都来找她要头发了?
男人跟逗小女孩玩一样的语气道:“找她下棋,赏花,游山玩水。”
无忧打了个哈欠,说道:“怕是要你失望了,她老人家早已经仙游,你就别惦记她老人家了。”
子明和二咪又瞪大眼睛。
斗笠男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不对。你骗我,听风楼的人不是这么说。”
无忧:“听风楼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瞎编的,净糊弄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不信,你回头问问这些人,有多少人见过这老妖怪的?”
自己写了这么多字还被小姑娘嘲笑没见过世面?他觉得自己很委屈了。斗笠男道:“好吧,既然姑娘都这么说了,在下还有事,先告辞。”
男人又以一阵风的速度离场了。
此时,阿明才敢把压在心里好久的问题,凑在无忧耳边,问:“苍稷哥哥平时是不是叫你‘君主’的?”
无忧:“……”
“君主还没走?”
无忧还琢磨着那古怪的男人,突然被后方来人叫得回过神来,原来是刚才那喜欢泄露天机的短命鬼。占卜的老狐狸扛着那大幌子喊她:“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告知你一句,你今日可有大灾,当心啊君主。”
老狐狸这话喊得权当把她当聋子,一下子,四面八方摆摊的妖怪以及行人纷纷偷望这边。
人群里真有个乌鸦精认出了她:“这个是君主啊,哎呦,君主多年前救了我一命,此恩实乃无以回报,你受我一个磕头吧。”语罢,黑色翅膀一收,噗通跪下来。
紧接其余也说见到君主要拜一拜,先得长命百岁,永保平安。被当成活菩萨拜的无忧一时语塞,尴尬说了句:“各位言重,言重。”
此时,某家屋檐上坐着一个墨绿色大衣的男人,他斗笠随手丢在一边,斗笠失了平衡滚滑下去。屋下的西红柿摊老板破口大骂:“臭小子,抢了我的果,还敢砸我!真以为爷爷的不敢打你是吧!”
墨绿大衣的男人又擦了擦流至脖颈的“血迹”,抱拳冲老板喊:“抱歉抱歉!老板卖的果鲜嫩多汁,拿来……”拿来充当下血迹,骗骗小姑娘最好了。
他嘴角弯度又大了些。
摆摊的老板只是觉得他的笑很毛骨悚然,嚷嚷咒骂道:“妈的,笑个屁,脑子有洞是不?”
房檐上的男人此时眼光眺望了灯明处,齐刷刷的群众下跪,以及里头不知所措的美貌姑娘。
原来不是个老妖怪,是朵鲜嫩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