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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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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直至此刻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巴爾迪尼在桌前,手上酒杯的烈酒被飲盡多時。衣著頹散凌亂,假髮早已不知被扔到哪去,充滿血絲的眼昭示著他已許久未曾休息,但此刻巴爾迪尼卻睡意全無的坐在桌前,面對著那一小瓶的金色液體愣愣地發呆。
伸出手指,卻在即將觸碰到瓶身的前一刻生硬的停了下來,他猛的縮回了手,因動作過猛還帶著身下的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一陣如同囈語的罵聲傳了過來,那來自於他躺在床上的妻子,那肥胖的老女人早已睡得酣沉,實在沒精力去起身來揪丈夫的耳朵,最多也只能在睡夢中發出短暫的抗議。
不過也沒持續多久,巴爾迪尼甚至還未辨認出一個完整的單子便中斷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打呼聲,如雷鳴般的在屋中震盪。
年邁的製香師放棄了去傾聽的想法,轉而重新將注意力移回桌上。這次他不再猶豫,順手甩開手上著酒杯,他一把攫獲住了瓶子,隨著瓶蓋被拔出,巴爾迪尼又回到了那個午後,花與春光,微風與少女,那畫面美麗的讓人眼眶泛酸,喜悅與溫暖交織成柔美的金線將情感穩穩的包裹,淚水無聲地滑落,那充實的美進駐其心中。
這就是三月,一個溫暖的奇蹟。
記得那是少年將那瓶液體灑落在桌上,隨即一群製香師開始努力的去吸嗅那逐漸散開的芬芳。就像是某種不知名的魔法,比起初時的狂熱,吸嗅到香氣的人們反而沉靜了下來,默默地待在原地品味這股柔軟而令人心醉的香。然後,一直到香味完全散去為止,人們如夢初醒的看相前方,曾經吸附著香水的長桌被留了下來,但士兵及少年何時離去眾人卻是恍然未覺。
就像失去了心中的珍寶一般,巨大的空虛回到了心中,悵然若失的人們迷茫的環顧四周一會,最終終於逐漸散去。巴爾迪尼嘆了口氣,將自己上湧的情緒狠狠壓下,回過身準備叫喚自己年輕的學徒一起返家。
“格雷諾──!”尾字尚未吐出,巴爾迪尼驚訝的看著一貫沉默的學徒猛的撲向前去,一把抱住那孤零零的長桌,發瘋似的死命在上面吸嗅。
不─不─不──!!!格雷諾耶幾乎要為此崩潰,那消失在風中的味道怎樣也攫獲不住,即便他死命地抱住長桌,那芬芳依舊悄然的從縫隙間散逸。他無助的嗚噎流淚,就像束手無措的孩子一般。
“Master!Master!”榛綠色眼眸猶帶淚水,他看向巴爾迪尼,語調更甚以往的破碎,”…香…味道…不…見了……”
巴爾迪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會回來的,格雷諾耶,會回來的。”他拍了拍年輕的學徒,示意後者起身,直到年輕的學徒終於放開那完全失去氣味的長桌後,他才繼續地說道,”別忘了你的天賦,你完全可以重現它。”
是的,這才是巴爾迪尼今日帶格雷諾耶出門的目的,在愛神與賽姬被年輕的學徒完美的複製重現甚至改良得更加完美之後,年邁的製香師便打起了主意。
重現皇室香水─這絕對能為他的製香生涯推上另一個巔峰。
皇室香水,顧名思義只屬於皇室,非階層的大貴族是無法擁有。若有人膽敢擅自模仿這些香水,那必遭嚴刑拷打並凌遲處死。皇室的香水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禁忌,但凡是規矩也都有例外,這個例外,便是每個使用皇室香水的貴族離世之後,有時國王會頒布一道特赦令─讓皇室專屬製香師對外開放那已失去主人香水的部分配方。
雖說未提供鉅細靡遺的配方,但卻有公開透明所有原料,並提供參與者一次體驗香水的機會。若是有本事的人,大可完完全全解析這個配方,事成後是拿來自用抑或是販售皇家一概不會再予以過問。
讓香氣永遠的被流傳,也是一種獨特紀念逝世之人的方式,這是對於特有貴族的規矩,而這個規矩一直被完整的保留下來。直至5年前,希爾特登上了皇室專屬製香師的位子之後,這個規矩猶存,但卻變成流於表面的形式。
香味根本無從可解!一樣的用料卻完全無法調出一樣的味道!
眾製香師幾乎要瘋了,那種利益看的到卻撈不到的感覺逼得大家要崩潰。
不是沒有人質疑過,但當時依舊還是個孩子的希爾特毫不留情的指出質疑者在用料上根本的錯誤,眾人終於發現這名年幼的製香師是如何的天賦異稟,畢竟至今為止還沒有人能分辨七月的鼠尾草與八月的鼠尾草味道究竟有什麼不同,但實際的應用上確實會造就香氣的差異。
5年了─卻尚未有人能詮解希爾特所製香水的奧秘,一款又一款似是而非的仿製香水流竄於市面,反而更加襯得最初的香水是如何的珍稀珍貴。
而現在,巴爾迪尼有了格雷諾耶──
巴爾迪尼小心的哄著失魂落魄的年輕學徒,再確認後者完全跟上自己的腳步後,年邁的製香師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方才手抄的資料上。12種原料,被指定的產地及生長月份─真要蒐集還真是一個大工程,再說了,若沒有精準的嗅覺,被那些精油工廠敲詐的可能性將會被大大提高。
“跟上,孩子,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帶著年輕的學徒離開了廣場,經過幾個拐角,巴爾迪尼毫不猶豫地將人領進了全巴黎最大的精油坊。成千上萬的精油原油都由此被提供,連巴爾迪尼自己除了部分精油是自行提煉外,其餘大部分的原料都是由此購買。
他看著眼前規模壯觀的工廠,嘴角咧出一個弧度。
“現在,格雷諾耶,你可以把我們所需要的味道給找出來嗎?”
如同幽靈般一直墜在身後的年輕學徒往前踏了一步,瘦弱的身影首次超過了巴爾迪尼。
“Yes,Master.”
他輕聲說著。
然後,如同一場周而復始的噩夢,因看不到結束的盡頭使人更加絕望。
格雷諾耶總是不滿意工廠主人所拿出來的精油,在幾次駁回之後,工廠主人幾乎不滿的想將人給掃地出門,最後還是巴爾迪尼憑藉著長久合作的交情及50個法郎的魅力,終於取得了師徒倆在精油工坊自由走動找尋所需精油的權利。
巴爾迪尼與他年輕的學徒穿梭在精油工坊內,試香試香再試香。單就橙花精油就有上百罐,至於哪一種才是四月開花二月調製的橙花精油?這判斷只能完全仰賴格雷諾耶的判斷。
雖然格雷諾耶斷然的表示廠內的橙花精油沒有他所要的,但巴爾迪尼仍舊唯恐格雷諾耶有所遺漏,因此強迫對方一一的開罐確認。但不論怎樣測試結果往往總是如年輕學徒所料,種種的驗證都成為白做工。
花了整整6天的時間去尋找,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終於將年輕學徒認可的原料給完全湊齊,巴爾迪尼疲倦的覺得自己的嗅覺似乎都要為此而報廢。反觀年格雷諾耶,因自幼從事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苦工,與他瘦弱外觀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他的堅忍與耐力以非正常人所能及。過程中他不見絲毫疲憊,執著而認真地尋找記憶中的香味,就像一台不會停歇的精準機器,完美的執行他的天職與使命。
廣大的精油坊對他來說就像在自己家中般的如魚得水,要不是巴爾迪尼的質疑拖慢了他的速度,他必當能更加快速的找到他所要的目標。
集齊原料的年輕學徒不顧年邁製香師的建議先行休息的勸言,以不容反駁的態度催促著巴爾迪尼立即返家,才一踏進門,年輕學徒一溜煙的躲回位在地下室的製香室。
即便全身每一塊肌肉、骨骼及神經都叫囂著皮捲痛苦,但年邁的製香師實在是被年輕學徒狂熱的態度給嚇住了,就怕一個不好,那跡近瘋狂的執著會鬧出什麼來,因此他只能拖著疲倦的身軀來到地下室入口。
正當巴爾迪尼走道地下室附近時,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正緩緩地向飄近。
他驚愕地瞪大了眼。
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衝進地下室,匆忙間經歷6天未曾換洗的衣著又沾染上了不少髒汙,連假髮撞掉了都不自知,巴爾迪尼已無心去關切這些,現在已有了更重要的事,“格雷諾耶!格雷諾──”叫喚聲嘎然而止,焦躁的內心瞬間被一陣柔軟取代。
他無聲地閉上眼。
花朵的清香、從枝葉中撒下的日光,少女走過花海迎面而來,春光將那曼妙的身姿融化成淡淡的光暈,雙眸中飽含情深。她輕輕地留下一個若有似無的吻,我愛你──深情而美麗。
心中無名的空虛被慢慢的填滿,滑下的淚水並不出自於悲傷與疼痛,那是來自內心不為人知深處的感動。
三月啊──柔美又溫暖的夢。
阿爾的尼緩緩的睜開眼,陰暗的燈光、凌亂的房間,一瞬間回歸的現實反而讓人有種恍若隔世般的不真實。
“上帝啊…上帝啊……”他看向蜷縮在房間角落的格雷諾耶,後者不知何時已無聲入睡,身旁一瓶金黃色的液體正散發著溫暖的芬芳。
巴爾迪尼的雙眼中不自覺流露出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敬畏。
他艱難的挪動腳步,在房間翻找取出玻璃瓶,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令人畏懼的神靈般,努力抑止著顫抖的手,在玻璃相互碰撞的聲響中,巴爾迪尼狼狽將香水裝滿瓶中。
迎著昏暗的燈光,瓶中的液體閃耀著美麗的光澤。
倉皇的帶著那瓶子他逃出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