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阴骘积儿孙》青岩不语

56、儿寒乎？欲食乎？ 在家时，家

　　转眼过了初十，朝廷开印，民间开市，学里也开学。为着二月里有童生试，先生留的课业不少，宝玉等每每放了学，灯下也要苦读至二更。
　　因北静太妃身子略觉不好，黛玉前去侍疾，只带了紫鹃春纤二人，将雪雁留给宝玉使唤。那宝玉哪里舍得让雪雁操劳，不是催她先睡，就是问她可要用些点心，再不就想听她说说黛玉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雪雁早得紫鹃吩咐，不准与宝玉多话，怎奈宝玉实在是罗唣，雪雁忍不住道：“宝二爷，我们姑娘在家看书写字时是不准我们说话的，姑娘自己也不说话。便是下面的小丫头学东西时，也没这么看一眼这个问一句那个的。爷们的规矩我不懂，以前袭人麝月姐姐服侍宝二爷读书时，也是这么着？那可真难怪太太奶奶们怕丫头分了爷们读书的心思了！”又指着案上的墨道：“平日里是我和春纤轮班，每日早晚都磨这么些墨，姑娘早晚都要写字，有时这些墨还不够用的。”
　　言毕，见宝玉无话，雪雁又道：“我服侍我们姑娘也好，服侍二爷也罢，都是分内的事。要是二爷怕我辛苦，反分了自己读书的心思，那我非但对不住二爷，以后也难见我们姑娘。”
　　宝玉本自惭愧无言，听了最后这句，心里一动，渐渐红了脸，倒是从此安静读书，只时不时的傻笑一声，雪雁莫明其妙，暗想怪道众人说宝玉是个呆的，这读圣贤书也读的与众不同。

　　黛玉前去王府侍疾，贾母一则喜黛玉与王府更显亲近，二则忧黛玉劳累着，便和熙凤说要她常派人去问问，不行就接回来。
　　凤姐笑着拍手道：“这老祖宗可放心罢！林妹妹每天都打发人回来给老祖宗问安，我都细细的问了，太妃不过是人上了些年纪，老是念以前的事儿，这才留着林妹妹。王妃又千托万托的，托林妹妹多陪太妃说说话。那王府里的下人还能少了？哪里还用得着林妹妹亲自服侍！”
　　贾母道：“你林姑妈要是活着，也这个岁数了。”
　　凤姐忙道：“要是林姑妈地下有知，知道林妹妹又有老祖宗疼爱，又得太妃护佑，必定高兴。”
　　原来北静太妃与贾敏年纪相仿，出嫁又早，出阁后，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方得了个儿子，便是如今的北静王。太妃为避嫌疑，四个女儿都许的是平常人家，只有最小的一个在京里。去岁长女的婆家获罪，长女也跟着入狱，虽有北静王府尽力照拂，然不过一冬，便撒手人寰。
　　北静太妃痛失爱女忧伤成疾，正值年节，太妃的另外几个女儿也不便回来长住。黛玉为王府年节里宾客多，故过了元宵节方至到王府来，太妃倒拉着她说了些话，看着精神好了些。有伺候的人呈上膳来，太妃看也不看，只命端下去。黛玉见太妃十分憔悴，瘦的都要脱了形，王妃又在一旁冲自己使眼色，黛玉便站起来接了托盘，放在太妃榻前，要水净了手，亲自捧了粥，劝太妃用些。太妃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黛玉舀一勺淮山江米粥轻轻吹几下，喂至太妃唇边，太妃勉强张口吃了，便说实没胃口，命黛玉不必再喂。
　　黛玉仍是舀了喂到太妃嘴边，轻声道：“我娘没了的时候，我还小，许多事情不记得了。只记得娘每日里都要吃药，败了胃口吃不下饭。我每喂娘一勺，心里就安定一分，只觉得要是娘能多吃一口，就能早一日好起来。”
　　太妃闻得此语，搂了黛玉哭起来。一旁的丫头忙上来接过黛玉手里的碗勺。王妃上前要劝太妃止哭，黛玉对她微微摇头，王妃便不劝了，只命丫头们再去换了热粥来。
　　太妃先是小声呜咽，继而放声大哭，痛哭良久方住了，黛玉亲自挽袖子服侍太妃净面，又捡一碗牛奶粥劝太妃进几口，太妃喝了半碗。黛玉又取一块栗子糕，用帕子托了，服侍太妃吃了。
　　饮食毕，太妃喝了几口药，沉沉入睡了。
　　王妃便私下央黛玉在府里住些日子，黛玉便说要回家收拾些东西再过来。
　　王妃拉着她的手道：“好妹妹，你要什么只管说，我管保给你收拾的妥妥贴贴。唉，妹妹你不知道，太妃自打去年入冬就没正经吃过饭，药也不肯吃，每天觉也睡不着，也不说话也不哭，这两个月说的话加起来没有今儿和你一个人说的话多。求妹妹你多陪陪太妃，不说我，就是王爷也感妹妹的情。”
　　黛玉见说的恳切，便命紫鹃回去取些贴身衣物过来。王妃要将自己的贴身丫鬟派给黛玉使唤，黛玉坚辞不肯。于是王妃便指了自己的丫头名唤桑落的指给黛玉，又命桑落的兄嫂只在大门二门上伺候，备着给黛玉传消息递东西，又严令府中上下不得怠慢黛玉。
　　黛玉便安置在太妃的外屋，一应铺陈被褥都是王妃自己的。除紫鹃春纤外，王妃又指了四个小丫头过来服侍，命桑落约束王府丫鬟，凡事都听紫鹃调派。王妃又私下安嘱紫鹃：“我知道林妹妹最疼你，你是她头一个贴心得用的人。我这里要是有哪里委屈了你姑娘，你千万不要外道，都告诉我也好，告诉嬷嬷也好。总不成让妹妹为我操劳还受委屈。”北静王也派人进来向黛玉道辛苦又道谢。
　　黛玉朝夕侍奉汤药，十分尽心。虽太妃伤神过甚，今有黛玉慢慢开解，方肯用药，于是觉渐渐的多起来。
　　太妃醒时，有时与黛玉说些家常过日子的闲话，有时说自己四个女儿幼年趣事，黛玉也不嫌无味，与太妃有问有答；有时太妃发呆，黛玉也安坐不语。有时太妃瞧着黛玉，说些自己和贾敏的旧事，黛玉不免落泪。
　　太妃道：“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倒惹得你伤心了。”黛玉道：“在家时，家里人总说我像母亲，却没一人告诉我母亲是什么样儿，喜欢什么，做过什么。”太妃叹道：“家里人怕你伤心，都不敢提。却不知道，能让你说说不在了的人，为不在了的人哭一场，流些眼泪，才是好的。”说着便又流泪。
　　又过了多半月，太妃病愈，因思念亡女，便携了黛玉往皇姑庵里进香。这皇姑庵建于五十年前，其时的嫡出公主先丧夫后夭子，哀痛欲绝无心红尘，便落发出了家修个来世。后来便陆续有官家夫人小姐往这里来进香，只俗称做皇姑庵。惜春也在这处挂单。
　　太妃说要自己跪经，桑落便导引了黛玉往后面来见惜春，惜春早得了消息，盼了半天了。
　　姐妹二人叙了别情，黛玉叹道：“起先我只当只有我自己不如意，后来宝姐姐说我空做司马牛之叹；三妹妹说小门小户人家比咱们过得强，可白嫂子和珠娘却说寒门无依朝不保夕；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就算是皇家宗室也有许多无可奈何处。”
　　惜春微笑道：“众生皆苦，皇家平民，岂有分别。别人觉得先公主晚景凄凉，我却觉得她自得其乐呢！公主在家悲苦，出家从容。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林姐姐，你今生会因为前世的事伤感么？”
　　黛玉认真看一眼惜春，笑道：“竟是你开解我。”
　　二人说些私心话语，窗外有人回说太妃就要出来，于是黛玉便辞了惜春出来，正见雪雁一脸委屈候在门口。黛玉忙问她怎么来了，可是府里有事？雪雁委委屈屈道：“三姑奶奶把麝月她们送过来了，我就还来服侍姑娘。”说着便要哭。
　　紫鹃忍笑上前在雪雁头上敲了一记，向黛玉道：“雪雁嫌咱们把她一个人扔府里，出来不带她，才把我好一通埋怨。”
　　雪雁抹眼泪道：“紫鹃姐姐说要给我新做两身衣裳，还说让珠娘姐姐带我出去玩，姑娘给我什么？”
　　惜春失笑道：“我竟不知雪雁是这么个性子！”
　　黛玉笑看道：“以前你不大去我那，她们也不大在外面走动，自然见得少。”
　　雪雁嘟嘟囔囔的道：“以前我哪里敢，要不四姑娘也赏我点什么。”说着便拿眼去溜惜春。
　　惜春笑眯眯的道：“你留下服侍我，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雪雁噌的往紫鹃身后一跳，嘴里说着皇天菩萨饶命。几人都忍俊不禁。
　　一时太妃礼香已毕，惜春告退，黛玉扶了太妃自回王府。太妃已得了贾母的信，安嘱黛玉道：“荣老太君让你在我这里安心再住些日子。”
　　黛玉听了不语，半晌道：“怕是外祖母有事瞒着我。”太妃皱眉道：“信上也看不出什么，老太君这么说定有她的缘故。今儿你跟着我跑累了，先回房歇息，我有了信再告诉你。”
　　黛玉便回了房，叫雪雁来细问。雪雁想了想道：“我平时里只在宝二爷房里伺候，宝二爷上了学，我就只在屋里做针线。紫鹃姐姐以前吩咐过我们的，没事不出去乱走，不打听，别人打听我们什么，我们也不说。吃饭的时候偶尔遇上老太太房里的银鱼儿，就是紫鹃姐姐婶母家的女儿，她悄悄告诉我说老太太时不时的发呆。别的我就不知道了，还有就是，姨太太和宝姑娘有日子没见来。”
　　紫鹃问黛玉可要回去打听，见黛玉沉吟，紫鹃道：“不过是悄悄问问那边可是果然出了什么事，咱们自然不管别人，只问清楚老太太安康，姑娘就可放心。”
　　黛玉见紫鹃说的有理，便点了头，又说：“咱们跟着老太太住过去，已经是多讨人嫌了，只怕姨妈和宝姐姐也是为了避嫌才不多去。只是太妃已经病愈，咱们住在王府也不妥当。也不用私下打听了，就你回去替我给老祖宗请安，要是老太太不肯说，你就问问琏二嫂子。”
　　紫鹃笑道：“瞧姑娘这多半年来的行事何等熟练老道，我只当姑娘是把以前的多心都收了。今儿看，还是老样子。”
　　那边太妃也命两个女人去给贾母请安道谢，于是紫鹃也随着去。至晚上回来，回黛玉道：“果然是那边府里有事。老太太做主给两房分了家，说那边那所宅子是二老爷的，自己出钱给大太太这边又置了房子。大太太嫌不公道，当面指摘老太太偏心害死了大老爷。”
　　黛玉忙问：“老太太可气着了？”
　　紫鹃叹道：“怎可能不气。好在有琏二奶奶百般的凑趣儿，珠大奶奶忙宝二爷和兰哥儿考童生试，现是琏二奶奶每天服侍着老太太。那边珍大奶奶也常来。姨太太不肯再去那边府里也有缘故的。大太太那天连体面也不要了，大骂先薛大爷作死了自己不算还害败了贾家，现在还有脸时不时的往贾家来，还巴望着要把宝姑娘……嗐，总之是些村话，也不好说给姑娘听。虽是那天薛姨太太和宝姑娘都不在，只怕是有个风声传过去了。琏二奶奶也打发人去问候了薛姨太太，姨太太说宝姑娘病了要在家养着。琏二奶奶也没辙，只怕是这回真正撕了脸了。”
　　黛玉默了片刻，又问可知宝钗是称病还是果然病了，紫鹃说这却不知。
　　太妃虽未说什么，王妃私下却问黛玉，是要送她回林宅还是贾府。又说：“你不如就在我这里住着，你嫌不便，我给你在临街那边单设一个院子，你把你可靠的人都接过来。桑落你觉得得用就用着，不得用你就再慢慢儿的挑拣。”说着一指紫鹃：“我瞧这丫头就挺好，你懒怠动，就叫这丫头可府里挑去。”
　　黛玉笑道：“瞧嫂嫂说的，我难不成还来这里占山为王？”
　　王妃见黛玉笑了，一拍手道：“可算瞧见你一个笑模样了。你是王爷的干妹子，你那舅舅家，谁还敢委屈你？我去回太妃，请太妃跟前的嬷嬷陪了你回去，瞧哪个失心疯的敢对你说三道四！”
　　二人正说笑，果然太妃那边来人叫她两个过去，说要刘嬷嬷陪黛玉回贾家。黛玉说只怕在贾家住不几日就要去看宝钗，待探过宝钗再来请刘嬷嬷。太妃和王妃自然无话。
　　于是黛玉便收拾行装，王妃给她满满的装了一车，派了自己贴身的嬷嬷亲送她回了贾府，当着贾家众人着实夸赞黛玉。
　　那嬷嬷完了差事，回府复命，道：“奴婢瞧老太君和府里几位当家奶奶都听明白了。”
　　王妃点头，向太妃笑道：“林妹妹是个实心肠，那薛家母女不过对她略有照拂，她便倾心相交。”
　　太妃叹道：“她娘以前何曾有过她这样多思多想，在家时千娇万宠，这一撒手去了，把个娇儿硬逼成这么一副谨慎性子。”
　　王妃道：“瞧贾府老太君的意思，是想把林妹妹定给他们府上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儿。我却不乐意，论家世论才貌，那哥儿哪里配得上！王爷对那位哥儿满口赞誉，我却不情愿呢。”
　　太妃因问：“果然有人来向你求玉儿了？”
　　王妃道：“林妹妹这在府里一住，外头的人自然闻风而动。我又觉得贾家那位哥儿不大相配，又不知道林妹妹是怎么想。慢慢冷眼品夺着吧。”
　　太妃道：“姑娘的娘家人总盼女儿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