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阴骘积儿孙》青岩不语

55、夫妻本是同林鸟 要笑

　　贾蓉夫妇给贾珍尤氏磕了头，贾珍说自己一路赶回来，骨头酸得很，命他二人都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他二人便告退了。
　　尤氏急忙来看贾珍身上的伤，只见他身上纵横交错深的深浅的浅，失声哭了。贾珍掩了衣襟，笑道：“劳你操持。几次接到信，你把家里都料理的妥妥当当。我这伤早就好了，也不疼也不痒的，你现在才哭，未免迟了些。”
　　尤氏见贾珍打趣自己，不免又笑。
　　贾珍在生死关上走了一回，甚是惦记这位继妻，见妻子不施脂粉，脸儿黄了不少，眉毛也没以前浓黑，知她操心，于是搂了她安慰。
　　尤氏虽与贾珍一向和睦，却甚少有这般如小儿女般相处，不觉羞红了脸，心里觉得甚是乐意。过了一时，尤氏问他可还要走，贾珍笑说以后怕是要常出远门。
　　尤氏问：“爷还要从军？”
　　贾珍道：“军中的职分还在，不过不上前线了。”
　　原来贾珍从军，有个小小的职位，贾珍为了能搏个功名奋勇上前，怎奈力不从心，竟重伤被俘。亏得尤氏几次三番送了钱去，又有薛蝌托人斡旋，敌寇方放了他。贾珍又使了钱，留了军中的职分，自去养伤。
　　因见钱花的狠了，又听得荣府抄没了家产，又见薛蝌往来生意做得甚好，于是贾珍厚颜请托薛蝌，说自己也想参一股。薛蝌自然无话，于是带着贾珍也做起生意来。一来一回的，贾珍便挣了一些，他又有眼光知道好歹，每每取一份儿孝敬军中官长，资助粮草。于是军中也甚看重他，但凡有军功都算他一份。
　　尤氏听的直念佛，道：“这真是祖宗护佑。爷能不上战场就好。”
　　听得祖宗护佑四字，贾珍便红了脸。原来当初被俘之时，贾珍只觉苦痛难忍生不如死，于是索性饭也不吃了，一心存了死志。那伤情发作起来，贾珍便昏了过去。昏昏沉沉见，只见宁国公走来，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了一番，骂他铮铮男儿受些伤痛就不想活了，当初祖宗那些功劳难道不是这样博出来的？骂他一个壮年当家人，不管家里还有叔祖母还有妻儿，此时寻死，实实是个孬种！直骂的贾珍冷汗涔涔磕头认罪不迭，待清醒时，方知是梦。贾珍回想一回，也觉惭愧，自己本是为了重振家业才从军，怎能轻易便说不活。于是忍辱求生，施展自己的本领，哄得那贼寇也喜欢他。
　　贾珍尤氏不过歇了一个半时辰，便又起来梳洗，换了新衣裳，携了贾蓉胡氏来见贾母。哪知进门便见众人神情有异，问时，却说是这大年初一一早，平儿诞下一子。诸君要问，这生了男丁自然是喜事，为何却不见欢乐？原来这日也是元春的冥诞，贾母思念元春，郁郁寡欢，众人都来劝解贺喜。
　　那边平儿见触了贾母的心事，正忐忑不安。鸳鸯知情，悄悄的向贾母笑道：“老祖宗再这么着，平儿哪里得安！”
　　贾母忙命凤姐鸳鸯都去安抚平儿，平儿这才安心。凤姐又与平儿说许多私房话：“太太娇宠宝玉，宝玉读书反不如兰哥儿。太太不看重环哥儿，赵姨娘又挑唆，平时看不出来，到了要紧时候，这不是要命么！要是早些让他兄弟两个亲近些，一碗水端平些，也不至于兄弟间生了嫌隙。我又不傻，你肚子里的不也是咱们这一房的儿子？你要是还不能安心，那可就是怪我平日里对你不好了。”平儿哪里听得这个话。
　　凤姐又悄声笑道：“实告诉你罢，琏二爷不是先头太太的嫡子，他和二丫头是一个娘生的。后来先头太太没了，琏二爷的亲娘也没了，老太太做主将琏二爷记在太太名下的。此事琏二爷自己也知道，府里老些的都知道，只不过不说罢了。”
　　平儿初听时觉得甚是意外，细想了想却大有情理。
　　凤姐道：“你打量为什么琏二爷和二丫头不亲近呢，不过是怕人说她们是一个娘生的，就比别人亲近。认真论起来，咱们都是庶，你要是还死抓着嫡庶不放，那可就不是你为人了。”
　　平儿想想，自己也笑了。
　　过一时，薛姨妈也来瞧平儿，凤姐忙让座。薛姨妈看一回孩子，夸那孩子长得好，像贾琏。凤姐和平儿都笑。凤姐笑向薛姨妈道：“像他有个屁用！文不成武不就的。”
　　薛姨妈忙向窗外看一眼，见没人方放了心，笑骂凤姐道：“有这么说自己爷们的么！我瞧琏儿好的很，又不惹事，什么都听你的。倒像你的管事似的。”
　　凤姐叹道：“哪里不惹事啊！不过是没惹出大事来。我以后要向大嫂子学，好好让我这俩儿子读书。”平儿抿嘴一笑。
　　薛姨妈只看着那孩子乐，随口道：“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孩子，你太太以前管你珠大哥时还不是和你大嫂子一样，到了宝玉儿就舍不得了。你和平儿都有造化。”
　　凤姐知薛姨妈伤心，正要劝解，忽见窗外有人气喘吁吁的回道：“回二奶奶！宫里来人了！给老太太送赏赐来的！”
　　众人皆惊，忙忙的摆香案开大门换衣裳，果然是宫里皇后送出来特给贾母的赏赐：楠木龙头拐杖一个，沉香珠串一对，金玉如意各一对，御制的缂丝福禄寿喜锦屏一架，另有内造的绸缎衣料新书笔墨纸砚等是赏给贾府中人的。
　　贾母领着众人谢恩领了赏，贾琏便要款待那传旨的公公，那公公满面笑容说还另有事，只收了个荷包走了。
　　众人又惊又喜，凤姐遣人追了那太监细问，过一时回来说是因今日初一，各府诰命都进宫贺新禧，皇上特问荣国公夫人如何不见，皇后机敏，回说身子不大好，于是皇上便命不要少了国公夫人的赏赐，命太医院小心伺候着。
　　邢夫人笑容满面向贾母贺道：“平丫头的这个哥儿果然有造化，平丫头有福气。”
　　众人都向贾母贺喜。
　　晚饭时，宝玉悄悄问凤姐说想接湘云回来一日。凤姐思谋了半日，第二日一早便回了贾母，将前一日御赐的锦缎包了两块，命人送到卫府，说贾母送给湘云的。那卫家见是黄绫子包着，知道是御赐之物，又听说是初一日帝后特赏，忙命湘云打扮了，随贾府来人一道回去给贾母拜年。又当着贾府来人叮嘱湘云，命她安心等候，晚间卫府去车接她。湘云含泪几把换了衣服，携了翠缕坐了车一路直奔贾府。一进门，湘云也顾不得了，提裙直跑进厅内扑进贾母怀里。贾母含泪抚摸她，凤姐李纨黛玉等都流泪，又上前扶她起来。
　　湘云又哭又笑，草草给各人见了礼，又问宝钗。凤姐忙说：“知道你回来，已经去请了。”不多时，果然薛姨妈携了宝钗也匆匆赶来，那湘云见了宝钗，哪里还撑得住，上前搂住宝钗哭个不住，薛姨妈一行自己拭泪，一行扶她坐下。湘云直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站起来细看众人。
　　湘云见宝玉比之前高许多，只是瘦的脸都长了，腮边青青的胡须都冒出来，不是往日小公子模样，哭着叫一声宝哥哥，宝玉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勉强嗯了一声。湘云又见黛玉越发高挑超逸，气度和往日恍如二人，又哭着叫一声林姐姐，黛玉一把搂住她，自己也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厅内众人各自伤心，竟无一人顾得上上前劝她几人止哭，不知对哭了多久，湘云才笑道：“大过年的，咱们这是做什么呢？”说着便又哭起来。
　　凤姐尤氏上前扶各自归坐，李纨拭了泪，命丫鬟们上来服侍各人洗脸用茶。
　　贾母欲问湘云日常过日子的话，湘云将手一摆，道：“老祖宗，咱们只说高兴的事儿，不说那些，没得让人垂头丧气的闷得慌。”
　　众人一时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凤姐张了张口，也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命人拿个盘子来，将湘云爱吃的零嘴捡了一盘子，摆在湘云跟前。
　　湘云笑道：“我小时候每回来就这样，先给我拿好吃的好玩的。”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黯然。
　　外面丫鬟进来笑着回说迎春探春都回来了，说着便见庭松与迎春、景明与探春都进来，后面丫鬟抱着迎春一对双生女。大家都热闹起来，你看我我笑你的。
　　贾珍贾琏自出去款待庭松和景明，留内眷在屋。贾政命宝玉也去，宝玉不敢违逆，只得也去了。邢夫人说自己略觉不适告退，尤氏和凤姐李纨自去张罗，只留她们年轻姐妹说话，薛姨妈便陪贾母坐着，听她们说话儿。
　　迎春等自出阁后，许久未见，再见面自有许多话说。湘云夸迎春颜色好，黛玉笑探春兴致高，迎春赞宝钗淡淡装饰比以往更耐看，宝钗贺迎春乃是姐妹们里头一位诰命夫人——薛姨妈见了迎春的双生女，喜爱的了不得，与贾母一人抱了一个看个不够。
　　到了吃饭时，湘云说反正没有外客，只有自家姐妹，又拉了凤姐尤氏李纨来，死活要行酒令划拳掷骰，她三人原还要守礼，贾母笑道：“横竖今儿过年，你们只管乐，我瞧着才高兴。”
　　于是，鸳鸯紫鹃等也下了场，一时间只听得吆五喝六钏镯环佩叮当之声。
　　饭毕稍歇息，众人又陪着贾母抹骨牌。那天色渐渐暗下来，卫家派了车来接湘云。湘云给贾母磕了头，求贾母安心将养莫要挂心；又与尤李凤三人作别，李纨挽着她的手，勉强说一句“苦了你”便哽住了；湘云与迎春探春作辞，含泪握一握黛玉的手，悄声道：“照料老太太”，又看向宝钗，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狠狠心，一扭头去了。
　　贾琏宝玉在门外眼瞧着湘云去了，宝玉怔怔的道：“大嫂子在咱们家，老太太太太都疼她，怎的云妹妹去了卫家，那卫家就这么苛待她？”
　　贾琏看他一眼，道：“大嫂子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云妹妹有什么？隔了房的叔叔婶婶，还是夺了爵的老姑太太？”说完，自己进去了。
　　宝玉呆立了一会，慢慢的踱进来，正见紫鹃来请他，说迎春探春也要各自回家。宝玉依依不舍的送她两个去了，暗叹转眼笙歌散，余音更凄凉。
　　卫府外，翠缕用水将帕子浸湿，低声对湘云道：“快到了，姑娘擦擦脸，定定神罢。”湘云将脸埋在帕子里一刻，再抬头时已面带微笑，问翠缕道：“我这样笑的好么？”翠缕含泪点头。湘云喃喃道：“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