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阴骘积儿孙》青岩不语

53、退步思量事事难 没个成器的

　　贾府内，邢夫人满面堆笑，拉了平儿坐在自己身边，夸她颜色好能办事，又道：“我都听说了，我们不在家这些日子，诸事都是你做主，桩桩件件都办得好。琏儿也背地里时常和我夸你，识大体又稳重，不像有的人，仗着体面做福威，惹出许多事情来。”
　　平儿只觉坐的浑身不自在，挣扎着要站起，却被邢夫人使劲按住：“你只管安心坐着，我是最好性儿的，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大规矩。我素日就说，合府里的女孩子，属你是头一个有福气的。琏儿待你又好，打老太太起，没一个不喜欢你不疼你的。这也是你素日里待人好，大家都知道你的心。以往我不说，是怕惹了你奶奶的忌讳，非但没能抬举你，反让她对你有了不好的心思。如今你都快要生了，有些话我再不说，怕是没人给你做主了。你奶奶身子弱，原不是个能当家的，只为她掐尖要强，生怕落在人后头，勉强撑了这几年，你瞧瞧，统共就荩哥儿一个儿子，先前没了一个，这又夭了一个，都是福气上薄了，没这个命数！你就不一样了，头一回坐胎，就这么稳稳当当的，家里的事操持的妥当，还不伤自己身子——要我说，你可比凤丫头有福相。”
　　平儿听到这里，忙要站起，邢夫人使劲拉着她的手，命她安稳坐着：“我想着呢，这不是快要过年了，老太太身子是这样，家里又遇了这么大事，正需要件喜事来冲冲。这可不就是你的时运么？待我回了老太太，给你开脸，正正经经的抬举你做二房奶奶。凤丫头呢，身子不好，让她好好养着。你帮着琏儿料理家里的事儿，便是你要坐月子生哥儿顾不上，那不是还有我么！我都帮着你，一样儿也不要你操心。你肚子里是我的孙子，我哪能不疼呢？老太太怎么疼宝玉的，自然我就怎么疼你的儿子。你莫害臊，只管说，我这可是个好主意？”
　　平儿不料凤姐刚夭了一个哥儿，贾母还在病中，邢夫人便说这个，又不好冷硬回绝，唯一思忖，道：“太太的好意，我自然省得。只是老爷过世未满三年，二爷还在孝中，这……”
　　邢夫人的笑容便僵在脸上，自己只顾着想出这么一条妙计，想着那平儿还不感恩戴德，却忘了贾赦死了，贾琏仍在孝期，怎能纳妾！如今自己急吼吼的说出来，倒显得自己薄情寡义，连这个都忘了！然想了又想，却始终想不出什么言语回转，于是只得勉强道：“果然你是个好孩子，什么都记在心里。我不过是先和你说了，事儿自然要等孝期满了再办的。”
　　平儿便说恐前头有事，邢夫人不便十分挽留，只得眼睁睁的瞧着平儿去了，又懊丧自己话说的时机不对，又暗恼平儿不识抬举，竟不谢恩，也没露出半分和自己亲近的形容，又气李纨将贾府管的铁桶一般自己插不上手，归根结底还是恨贾母偏心，隔过自己仍是偏疼凤姐。思想一回，突的想起现今府里缺人手，若是把荩哥儿接回来，养在自己身边，不是又能让孙子和自己亲近，以后奉养自己，又能借此辖制凤姐？于是兴冲冲的自己盘算，越想越觉得千妥万妥。

　　凤姐房内，迎春正对着凤姐流泪，哭说自己以前不知道二嫂子为自己操心这许多，到如今也未能尽半点心。凤姐反笑着安抚她：“谁说的，不是瞧你这位温柔贤淑的好儿媳妇，你婆婆能给咱们荐那么两位好先生？等开春了要是能有几个孩子考个名堂出来，那就都是你的好处。瞒着你也是老太太的意思，你没尽的孝心，都是你婆婆替你尽了，横竖你们是一家人，我们领谁的情不是领呢！”
　　迎春见凤姐打趣自己，这才稍解愧悔。凤姐问她两个女儿可好，迎春怕凤姐刚刚失子伤心，便含糊说都好。凤姐故意笑道：“你没听老太太和你说么？我这儿子都来和我告过别了，说过阵子就再来呢！到时候从平儿肚子里出来，也一样是我的孩儿，难道你的两个女儿就不是这孩子的姐姐了不成？那可不中，该有的礼物可一样不能少！”
　　迎春便笑着拭泪，细问凤姐大夫怎么说，又说胡安人也问凤姐好，盼着凤姐快些好起来好去做客。
　　平儿挺着肚子进来，见迎春在，忙过来给迎春见礼，迎春挽住她的手，让她快坐了歇息，又问她可觉得劳累，嘱她多抽空歇着。
　　凤姐毫不避忌平儿，直接问迎春：“太太可和你说了什么？”
　　迎春低头道：“也没什么，不过白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凤姐气道：“你打量我和平儿都是傻子呢？有什么话趁早明白和我说，我教你怎么应对，千万别又自己乱做主张，回去惹得你婆婆不高兴。你那婆婆已经是天底下难寻的好人了，她既疼你，你也该自己刚强些才是！总不成还和上回似的，等人家找上门来，我才知道有事情？”
　　迎春嗫嚅道：“果真没什么。这座宅子是三妹妹给二叔置办的，太太借住着不安心，叫我仿着三妹妹，也置个宅子给哥哥嫂子住。”
　　凤姐长出一口气，看着平儿道：“果然给我料中了。”
　　平儿便劝迎春：“太太见外，二姑奶奶不该见外，这里虽说是三姑奶奶置办的，可也没说太太是借住。再没有找出了阁的姑奶奶给娘家置办宅子的道理。”
　　迎春道：“可是三妹妹……”
　　凤姐不待她说完便道：“三妹妹愿意给那是三妹妹的事，她能做得这个主，还另外有她的考量。无非是借着公主府的势，叫人少来罗唣罢了。罢了，我也说不动这许多话，你只管面上应承着太太就是，可千万不能背着姑爷办这事！”
　　迎春领会。
　　姑嫂又说几句，鸳鸯来请了迎春去了。
　　平儿见凤姐摇头叹气，自己反笑了：“奶奶这小月子坐的，倒比以前还忙碌些。”
　　凤姐道：“不然还能怎的？眼下咱家实打实的亲戚，除了公主府就是张大人家。那张庭松年纪轻轻就点了翰林，后头还不知道要怎么着呢！就不说以后单说眼下，咱们家上哪找这么一家肯实心指点咱们的读书人家？哼，吃酒赌钱的倒都会。”
　　平儿见凤姐不过二三日就精神奕奕，并不悲戚，自己也高兴。凤姐不解道：“我脸上开花了？只管看着我笑。”
　　平儿笑道：“我不过是瞧奶奶精神好，我高兴。我原本还以为……”说着便红了眼圈。
　　凤姐嗐一声道：“干娘说了，过日子要看以后，不能老往以前看。我哭也哭了，送也送了，灵也守了，说起来人生在世谁没这一日，等我到了那一天，我也高高兴兴的。”
　　平儿见凤姐经此一事豁达如此，自己也觉得开阔许多，又道：“三姑奶奶说哥儿姐儿都好，叫奶奶放心呢。”
　　凤姐道：“咱们家的姑娘们，个个都有能耐！”又问宝玉。
　　平儿笑道：“宝二爷也和从前大不同，回来不过歇了一夜，就和环三爷兰哥儿一道去学里读书了。”
　　听平儿说贾环，凤姐便沉了脸，又道：“宝玉可受什么委屈不曾？”
　　平儿又说：“林姑娘怕宝二爷身边没人，指派雪雁过去服侍了。”又回道：“过不几日就要发卖原先府里的下人，三姑奶奶说她去办，叫奶奶不用费心。”
　　凤姐道：“总是出了阁的姑奶奶，给她送些钱去，说咱们家里有钱，叫她不要花自己的梯己。”
　　平儿答应着，又低声说了贾母要分家的意思和邢夫人的言语。凤姐道：“太太就是目光短浅，这种时候还计较什么谁多谁少，要是没有三丫头，咱们能住这安稳房子？光是来打秋风的就能连大门都拆了去！”
　　平儿道：“正是呢！珠大奶奶这一房发还了财物，给人围的脱不了身，到底是躲到林姑娘那边才安稳了。”
　　于是主仆二人这才有空，平儿将凤姐入狱时，家里的事儿都说给凤姐听。凤姐越发感叹：“没个成器的儿孙，有多少钱也是不济。”
　　又过几日，贾琏待刘姥姥出殡后，方骑马赶回来，将如何发丧等细事回了贾母，说又拜会了郑秀才，邀郑秀才若是往京里来时，务必来府里，好让贾府能面谢难中襄助之恩。贾母点头。

　　又过月余，贾母身子尚好，凤姐将息好了，惜春带巧姐回来见了一次，凤姐知巧姐跟着自己于名声有碍，仍狠心让她跟了惜春去。邢夫人自告奋勇说要接荩哥儿回来抚养，凤姐何等样人，当机立断让荩哥儿仍在国寺，邢夫人自以为想的绝好的主意落了空，恨的肝疼，又和贾琏说贾母分家的事，贾琏早得凤姐耳提面命，指着他脑袋掰开揉碎解说分明，况且与邢夫人素不亲密，哪里听她摆布，只做个委屈样儿道：“老太太的意思是这样，谁还能驳。就是我父亲在，也没有违逆老太太的。”邢夫人恨的骂他做人奴才做上了瘾，贾琏只是不吭气，回到房内便向凤姐讨赏：“我为了奶奶受了太太那许多言语，奶奶可赏我点什么？”
　　凤姐道：“你再往学里去一趟，瞧瞧是个什么情形，回来我自然赏你。”说完见平儿在一旁皱眉，便问她端的。
　　平儿犹豫道：“前阵子小红来，嘴里那意思是芸二爷往学里去过了，像是不很妥。”
　　凤姐急道：“什么叫像是不很妥？妥便妥，不妥便不妥。这吞吞吐吐的什么意思？”说完便催贾琏快去看看，片刻不准耽误！过了半日，便见贾琏也黑着脸回来。
　　凤姐追问到底是怎的，贾琏无奈道：“两位先生都好，连宝玉在内点了七八个人，说年后就去考童生试。”平儿不解道：“这不是好事么？爷怎么这个脸色。”
　　贾琏看着凤姐的脸色道：“该送往学里的钱没得，没有去考试的使费。先生带着孩子们抄书呢，说一来熟悉功课，二来，好拿出去卖些钱钞给那穷些的置办考试用的一应物事。”
　　凤姐勃然大怒，喝命平儿：“叫人去把蓉小子给我叫过来！大嫂子要是在，把她也给我请过来！”
　　贾琏忙上前劝她息怒，莫惊了贾母。
　　凤姐吸一口气，长长的吐出来，道：“你说的有理。备车！”
　　尤氏正在家和贾蓉两个一道商议事情，忽听说贾琏凤姐来了，忙迎出来。碰头便见凤姐怒目圆睁，贾琏在她身后杀鸡抹脖的给贾蓉使眼色。贾蓉见凤姐怒气冲冲，自己便先怯了，满脸陪笑抢上去给凤姐请安。
　　凤姐看也不看他，也不理尤氏，直进屋里坐了主位。尤氏忙问贾蓉到底何事开罪了婶娘，贾蓉苦着脸说自己也不知道，三人只得跟进来。
　　不及尤氏叙寒温，凤姐端起一个茶盅便朝贾蓉砸过去，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裂了几瓣儿。贾蓉咕咚跪了，偷着瞧贾琏，恨不得眼睛里能伸出两只手来抱住贾琏喊救命。
　　贾琏干咳一声，看一眼凤姐，又看一眼尤氏，问贾蓉：“今年祭田的出息可得了？”
　　贾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说得了，也已经给贾母送过去些，剩下的各自按账分派。贾琏问：“那学里的使费，可是还没来得及送去？”
　　贾蓉呆道：“今年咱们家都这样了，还往学里送使费？”
　　一句话说的贾琏捂着眼睛低了头，歪头看尤氏。
　　尤氏暗道不好，今年事儿多，实实的忘了叮嘱贾蓉此事，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为贾蓉说情，只见凤姐似笑非笑的问自己：“大嫂子也觉得这学里的使费不必再拨？还是干脆就是大嫂子发的话？”
　　尤氏深知凤姐，勉强道：“年下事儿多，蓉儿还来不及给学里送钱过去，明儿一准都送过去，妹妹放心罢。”
　　凤姐看一眼尤氏，又看一眼苦着脸跪着不敢起来的贾蓉，自己倒笑了：“可见是母子了，这么护着这个混崽子。”说完喝命贾蓉起来：“不是看你娘面子上，今儿我不打烂了你！”
　　贾蓉抹着冷汗给凤姐磕个头站起来。
　　凤姐款款的拉了尤氏坐下，道：“也不能怪我今儿生气，我这病了一个月，今儿才想起来叫琏二爷去学里瞧一眼。嫂子你知道他回来和我怎么说的？说先生说了，有近十个孩子年后就要考童生试，可嫂子知道眼下这先生和这些孩子在做什么？”
　　尤氏自然说不知道。
　　凤姐拍桌子道：“说出来活丢死人！两位先生带着孩子们抄书，说抄得了拿出去卖，卖得了钱，给那穷孩子置办考试的东西！”
　　尤氏一口茶喷了满地。贾蓉这才知道难堪，脸上又想笑又笑不出来的站着。
　　凤姐气的直拍桌子道：“咱们家再败落，再穷，就少了这几个钱？这么大个族，那么些族产，竟要族里子弟抄书卖了钱才能去考试！知道的说咱们这是一时没顾上，那不知道的，背后得嚼什么舌根子？啊？两位先生是咱们二姑奶奶的婆家荐来的，之前我和人家说的千好万好，现在倒好！我拿什么脸去见胡安人！拿什么脸去回老太太！”
　　尤氏忙劝凤姐止怒，又骂贾蓉。
　　贾蓉又跪了，一叠声的赔罪。
　　凤姐骂的渴了，猛灌几口茶道：“我今儿来的路上和你叔叔说，来了非揍你个皮肉开花给你长长记性不可！你老子不在家没人教导你，你就不知道孰轻孰重！要不是看你还有个惧怕，念你小人儿家不知事，你看我今儿皮不扒了你的！”
　　贾蓉一叠声的说是，又说明日必定把钱送去，再给先生赔罪。尤氏也从旁保证说必定看着贾蓉前去。凤姐方平了气，与尤氏妯娌二人屋里说话，留贾琏和贾蓉在外头。
　　贾蓉见跟前没人，便向贾琏埋怨道：“叔叔也忒不疼我了，好歹给我送个信来，吓我这一跳好的。”
　　贾琏笑道：“我竟不知你在你二婶娘跟前，竟这般乖！”
　　贾蓉撇嘴道：“这算什么，只今儿这事我实在是冤枉，真真儿是没想到得往学里送银子。”
　　贾琏笑着在他背上打了一记：“知足吧你！今儿你二婶娘本来要叫你过去发落的，连板子都备好了。是我劝说别惊了老太太，你二婶娘才忍着过来。要不是我一路上好话说尽，你以为你今儿能逃了这顿打？”
　　贾蓉也笑道：“叔叔也别笑我乖，我瞧叔叔还不是怕婶娘怕的紧。”
　　贾琏叹道：“钱都在她和平儿手里，平儿又和她一条心，我不把她们两个伺候好了，哪里还有我的活路！”
　　贾蓉乜斜着眼瞧他：“这话可亏心。我瞧婶娘可不是从前只逞自己的威风，叔叔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如婶娘了？”
　　贾琏得意笑道：“裙钗一二可齐家。”

　　室内，尤氏正告诉凤姐：“你大哥哥来信儿了，说已经启程，年前便能回来。”
　　凤姐喜道：“这可是喜事！你还愁什么？”
　　尤氏叹道：“我又盼他回来，能有口安稳饭吃。又怕他回来招了人的眼，再惹出什么变故。”
　　凤姐想一想道：“小心没过逾。叫大哥哥悄悄的回来，谁也不惊动，也不出门，在家观望一阵再说。”
　　尤氏道：“我也这么想。这查了一遍又一遍，咱们家没了爵位官职，应该不惹眼吧？”凤姐也拿不定。
　　尤氏又问她可惦记巧姐和荩哥儿，凤姐道：“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不惦记，只是哪里顾得上。就宝玉那么个不爱读书的，因为知道老爷的罪名有一条是不让他读书怕他挡了环儿的路，这回家来才歇了一天就每日往学里去了。老太太怕他辛苦，他反倒说自己在家闲着也没意思，不如往学里去热闹些。以前大小仆人十七八个伺候他还怕不周全，如今每天来来回回的，连个跟读的小厮都没有。”
　　二人感叹唏嘘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