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阴骘积儿孙》青岩不语

24、善恶随人作 我的奶奶，

　　一个月后，那宁府都搬空了，官家派人来接收，贴了封条。
　　贾珍欲将族长之位让给贾琏，贾赦贾政都说不可。贾珍便仍管着族中田产等务，又整饬家庙，遣散了一众和尚道士，只留了当年跟过宁荣二公的老仆，每日上香扫地。
　　贾母又叫了王夫人来，王夫人头发花白，比数月前竟是老了十年似的。贾母道：“姨太太和你是同胞姐妹，她家有事，你岂有不着急的。娘娘小产也是命数，勉强不来。你就是为了宝玉，也得小心保养身子。”
　　王夫人这几个月没少受贾政埋怨，就是下人也议论纷纷，只强作一副刚强模样，今见贾母慈言安慰，多少委屈都涌上来，捂了脸痛哭了一回。
　　贾母又道：“我老了，看顾不了你们多少日子。宝玉还要你疼他。以往我因他生的单弱，怕勒逼他念书，逼出病来。现今你的指望都在宝玉身上，你挑个日子让他搬出园子，好生带着他读书罢。”
　　王夫人哽咽道：“都是儿孙们不孝，非但不能孝敬老太太，为老太太分忧，反而还要老太太为我们操心。”
　　贾母叹道：“能多操一日的心也是好的。有些事情，怕是人力难为。”
　　贾母又道：“我看她姐妹们，越早发嫁越好。三丫头那里，永昌公主派人来说话，说因我们这边事儿多，所以没请官媒来。我们这边若是好了，她们那边便来提亲。”
　　王夫人道：“真正是皇家公主，眼光厉害，三丫头虽不是我生的，我却一向疼她，自从娘娘进了宫，宝玉又是个混世魔王，凡事还是三丫头贴心。”
　　贾母点头道：“三丫头是个有良心的，你们体面些陪些嫁妆，日后她也定会孝顺你们。”
　　王夫人心中一跳，看向贾母，问：“老太太的意思是？”
　　贾母点头：“常将有日思无日，好过到了没有的时候再后悔。”

　　王夫人领会了贾母之意，便用心操持探春的婚事。永昌公主请了官媒上门，说公主心急想快些娶了儿媳妇，若是贾府不嫌仓促，这六礼就走的快些。王夫人趁势说贾母也想早日看孙女出嫁，因此才先定探春的婚事，既是两边长辈都有意，那就快些完了婚书，择日成亲。两家既是一样的意思，便顺顺当当走起来。
　　别人尚可，第一个不服气的便是邢夫人。王夫人被夺了诰命，邢夫人自然趁愿，只不好面上带出来。不料迎春还未见眉目，府里却风风火火的办起了探春的亲事，又听说除了官中给姑娘们的嫁妆，王夫人又自拿不少梯己要给探春带了去。那邢夫人见王夫人如此卖好，自然嫉恨：“送了一个女儿进了皇宫不算，还要送另一个去公主府，也不知道那不相干的皮肉，贴不贴得到自己身上！”欲要去贾母跟前说迎春的亲事，又怕贾母比着王夫人，也要自己出梯己给迎春，便罢了，只自己在家恨恨的发些牢骚。
　　赵姨娘只得意的不知如何是好，身子轻的快要上了天，又有交好的婆子说王夫人给探春置办的嫁妆甚是丰厚，便来到秋爽斋，和探春道：“二房就你这么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多给你些也是应该的。到了公主府，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上好的，家里带去的钱，你也用不上。这边府里越发小气，我和环儿的月钱不够嚼用。给你陪嫁的田庄铺子，不如给你舅舅打理，自他家被裁了，日子也过得艰难。”
　　探春为家事发愁，没什么心思应付她，只看了她一眼，道：“姨娘慎言，我舅舅已经入土为安了。”
　　赵姨娘甚觉没趣，撇了嘴道：“姑娘这高枝儿攀的也忒死心塌地，一个死鬼又庇护不了你什么，还这么着。”
　　探春道：“说到嫁妆，不知道姨娘给我多少？”
　　赵姨娘气道：“说到哪里，也没有我给你备嫁妆的礼！你不给我钱就算了，还想拿我的！我统共才几个钱！听说林丫头年还给了你铺子的分红，你在她铺子里还有半成股，过年也没见你给你舅舅家送些什么去，真个没良心。”
　　言毕，摔帘子去了。
　　探春看着桌上黛玉送的那些小玩意，呆呆的发怔。

　　话说凤姐自有了身孕，处处小心，家事一概不管不问，直至五个月上，大夫说这胎已是稳了，平儿才松一口气。这日风和日丽天气晴暖，凤姐在院内走动看那花树缤纷，见贾琏皱着眉沉着脸进来，看见凤姐只做没看见一般，自己掀了帘子就进屋。凤姐跟了进来，贾琏往椅子上坐了，一言不发。
　　凤姐问：“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了你，倒来给我们甩脸子瞧。”
　　贾琏烦躁道：“前儿我使人打听，那贾雨村把石呆子的事儿翻了出来，说是老爷逼着他给石呆子安罪名抄家，除了这件，还有几件别的，都推在老爷身上。那主审贾雨村的官儿是周贵人娘家的人，咬死了此案不放，多少钱送过去都不松口。”
　　凤姐道：“给我舅舅写信了么？请我舅舅找人调停调停。”
　　贾琏没好气道：“我的奶奶，你还做梦呢！你舅舅早就死了！”
　　凤姐大惊，冲上前抓着贾琏颤声问道：“你说什么？谁死了？我说我舅舅！你说的是谁！”
　　贾琏赶紧缓了声道：“今儿都怪我嘴秃噜了。舅老爷一个半月前已经在路上没了，因你胎相不好，一直没敢告诉你。老太太不准人告诉你，也是怕你着急有个不好。你可千万莫急。”
　　凤姐身子一软，贾琏急忙扶住，又叫平儿。凤姐抓着平儿问：“你说没有治舅舅的罪，仍是原来的品级，都是骗我的？”
　　平儿垂泪道：“没有问罪，仍以原来的品级下葬，舅太太已经扶了灵柩回金陵了。”
　　贾琏命人叫太医来瞧瞧，自己又去打探。
　　一时太医来了，说倒是不妨事，只是不可再有惊扰，一定安心养着。
　　凤姐到底是个英雄，强自冷静下来，吩咐平儿道：“你去把我陪嫁的首饰翻翻，挑两件轻巧别致不打眼的，给林姑娘送去。说今年她的生日我没能给她过，若是有委屈她的地方，请她多担待。”
　　平儿去拿了几件过来给凤姐过目，凤姐指了一对短簪，那簪子只两寸来长，簪头是一颗浑圆的珍珠，又指一对金刚珥，色泽明净璀璨，命平儿拿两盒茶叶一匣笔墨凑成四样一块送去。
　　平儿问道：“今年虽然是奶奶没给林姑娘操办生日，可也不用送这么重的礼。若是林姑娘不肯收呢？”
　　凤姐苦笑道：“若是不收，我也没办法了，只恨没早做打算。”见平儿仍是不明，凤姐说给她听：“我以前只觉得娘家有钱有势，姑妈们嫁的又好，二爷袭爵的前程跑不了的。可这才几天，舅舅没了，我想了半天，王家是没一个能撑起来的人了。今儿二爷说那贾雨村攀扯上大老爷，难保就不会攀扯到二爷。我作孽的事儿没少做，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是林姑娘却是不一样，以往都说她除了咱家，没有亲友依靠，孤零零的一个人可怜，可要是咱们家获罪，林姑娘是林家的人，并不受咱家牵连，不过是亲戚的情分住在这里。现今又有了那么一位干娘，更是永保无虞了。你想想看，咱们认识的人里，除了林姑娘，还有谁是能干干净净没后患的？不求林妹妹，难道去求妙玉？”
　　平儿不料凤姐想到此处，也唬的不轻，问：“真就到了这一步？”
　　凤姐闭目摇头，想到数年前秦氏殁时，梦中告别，所安嘱的字字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可恨自己被眼前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迷了眼，竟都忘在脑后。如今眼瞧着大厦将颓，却无能为力，自己虽是年轻，任是世人没吃过没穿过没见过的都受用尽了，便是寿数上差一点，也不枉这一生，只实实是放不下巧姐儿和肚子里这个小冤家。
　　平儿拿了给黛玉的礼去了大观园，过了半日回来，回凤姐道：“林姑娘收了，问奶奶好，又拿了一匹细棉布给奶奶，说给奶奶肚子里的哥儿做个小被头。”
　　凤姐接过看了一回，又吩咐平儿：“再挑几样重的，预备着给三姑娘添妆。”
　　平儿答应着，留神看凤姐神色倒是平静下来。
　　凤姐苦笑道：“难怪老太太打去年起就和以往不一样，又是打发下人，又是发嫁姑娘，可恨我自以为聪明一世，却连这个也没看明白！”
　　平儿悄声问：“奶奶是说老太太早就有了察觉？”
　　凤姐缓缓摇头：“我也不敢肯定，只是觉得老太太行事必有缘故。林妹妹到咱家这么多年，也没见北静太妃多问一句，怎么和老太太一处住了一个月，就忽拉巴的认了林妹妹做女儿？以往老太太眼里，除了宝玉和林妹妹，哪里还顾得到旁人。可去年夏天，听说老太太硬是押着二妹妹和四妹妹去管了家。还有刘姥姥来过两回，都是咱们接待的，怎的这回来，老太太就这么看重，倒像是一道共患难过来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平儿，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