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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景玹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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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玹的眼睛被阳光刺的有些痛,头也隐隐的疼着,玉瓷见六皇子醒了,便端来刚刚泣的蜂蜜。
“六皇子好歹喝点,不然一会儿头又该疼了。”玉瓷有些心疼,每年的这个时候,总要来上这么一回,她被拨过来服侍景玹的时候,他才十四,她也不过十二,如今,已经快六个年头了。
景玹接过那碗,琥珀似的,玉瓷总是这样精致的照顾着他,“什么时候了?”景玹见太阳耀眼,想来已经不早了。
这边,玉瓷拿出干净的一套衣服,“这会儿刚过了巳时,六皇子今日还去见太子殿下么?”前日,他景琛约了一同骑射。
“嗯,我一会儿就过去,你别收拾了,你把我柜子里一本王摩诘诗集带出来,去趟承珠宫,若是瞧见了挽玞姑娘,就给她,就说是我谢过她昨日为我庆生辰,若是不在,便说这是给宝漓的。懂么?”景玹知道自己略有偏袒,可是他记得挽玞这样跟他说过。现在他酒醒了,一切他都记得,没有忘,也不后悔,甚至更加坚定而庆幸。
她的手那么柔软,带着红晕的脸比平时更可爱动人,宫中女子多如春之柳絮,夏之鲜花,只是这样走入他心中的女子,唯挽玞而已。
窗外的蝉开始聒噪的叫着,挽玞托着腮在小桌一旁发呆,面前的书放了半个时辰,一页也不曾翻过。从生辰第二天回宫,到现在已经四日了,宝漓不曾召见,她也断没有入宫的理由,怎么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好像做梦一样,梦过了,一切便消失了。
“玞儿!”默筝略有生气的喊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默筝正跟她商议着及笄礼的事,现在倒变成了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了。
“我听着呢,”挽玞回过神,略略不好意思的笑着问道“姐姐方才说到哪了?”
默筝瞧着挽玞,有些气的想笑:“你告诉我你想什么,我便不追究你,要不然,我及笄的礼你休想去。”默筝唬着她。
“好姐姐,你便饶了我吧,我可不敢了。”挽玞拉着默筝的衣袖央求着。默筝便不看她,只逼着她说出来。挽玞心里藏着心事,她还能看不出来,只是挽玞一向是谨慎的孩子,心事很少说。今日这恍惚的样子,默筝也少见。
“好嘛好嘛,我说便是了。”挽玞屈服了“姐姐,你说你待我二哥是什么感觉的?”
默筝笑道:“你这人,刚说要自己坦白,现在倒过来问我问题了。”
“那姐姐先说嘛,说了我就告诉你。”
“既如此我也问你,你可曾听过,我主动问起你二哥何时归来,或者问你他可有书信回来。”
“不曾。”挽玞细细回想,似乎真的一次都没有。
“但是我比谁都想知道,都更盼着他回来。”默筝正经的说着,“你二哥对我而言,像这茶盅里的水,多了并没有多什么趣儿,但我知道我永远也少不了它。”
挽玞望着那茶盅,定定的出神,语带坚定的说道:“姐姐,我可能喜欢上了一个人。”
“是谁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再喜欢,也不一定就能成全自己。”默筝一直都知道,家族,帝王,朝堂的纷争一刻都不会结束,而最先被牺牲出去的,一定是家族中女子。
“我又何尝不知道,长姐,帮我铺了多少前路。”
挽玞心下有些感叹。母亲总说挽玞是个会投胎的,是个正室的二小姐,不必为了家族牺牲婚姻,更没有身份不尊贵的限制。可是,她的长姐,已经嫁去太子,她还能如常所愿么。
默筝低着头,她兴许还算幸运吧,父亲是一向明哲保身的,官至尚书,已经无所求了,家族斗争,父亲也是一向不必她参与的。如今,离成亲,便只差及笄礼后的一张庚贴了。
“罢了,也不是强求的来的。姐姐方才说及笄礼的事,说到哪了?”挽玞打了精神,不去想,可能就不会发生了吧。挽玞想着。
女子十五及笄,意味着到了出嫁的年纪,默筝坐在梳妆桌前,任婆子帮她盘发,如今再不是豆蔻年华烂漫天真的少女了,母亲昨夜拉着她的手,语带怜爱的说着:“筝筝,叶府与我家一向是交好的,那子晴夫人也不是个有脾气的,玞儿性子我也是一小看到大的,你嫁过去为娘的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只是那玞儿终究也要嫁人,长公主殿下才是你正经的婆婆,那是宫里出来的规矩,你以后可马虎不得,该谨慎之处,也终要谨慎。”
“母亲放心,卓杰会善待我的。”默筝想起了仍在远方的卓杰,只是想想,嘴角便有盈盈笑意。
“姑娘的发髻今日梳的甚是漂亮。”婆子恭迎奉承的夸赞着,默筝只是摆摆手,让婆子下去领赏了。她不是应该开心么,怎么她感觉很不好呢。
此时已经开礼,挽玞为赞者,怀芷为有司,正宾则请来了太子太保的冒庄夫人。
醮子已过,挽玞奉上饭,默筝吃了一口,便与冒庄夫人对礼,冒庄夫人最后念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温惠甫。”默筝答道:“温惠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这温惠二字做表,我觉得极好。”礼成之后,屋子便只剩挽玞、怀芷与默筝三个人。挽玞歪在床边,玩弄着流苏,心里十分雀喜。如今便单等她二哥回来了。
“卓杰取得,可不好么。”怀芷笑道。
挽玞一下子坐起,笑道:“这我竟然不知,奇了,可是有什么出处?”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这你也能忘了?”怀芷嘲笑的看着挽玞。
“是了,是了,是我傻了。”挽玞笑着“二哥这心思日月可鉴。”
默筝静静地笑着便不说话,只是摆弄着手里的茶杯,定定的出神……
皇宫里,景玹正与景琛下棋,只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下子便被景琛看在眼里。
“六弟,加上这盘你已经输了四盘了。”景琛将一白子放入棋盘中,景玹只是笑笑,答道:“臣弟技不如人,仍是皇兄棋艺精湛。”
“哪里是我棋艺精湛,不过是我没有别的心思,罢了,瞧你这样子,怕是只有一人能解你这疾。”
景玹听了,万般不信的回问:“皇兄说什么呢?”
“宝漓这几日被贵妃抓住,日日抄写佛经,本就苦不堪言,我瞧着,明日就不错,正是挽玞入宫陪宝漓的好日子,这挽玞入宫,你这疾可不就好了么。”再难有事情能逃脱景琛的眼睛。
景琛是欢喜的,为着惠妃的事,景玹自幼便不常与人交谈。就算他多少次主动亲近,景玹反应也是淡淡的,后来,才慢慢的好上一些,如今,能与景玹亲近的也只有宝漓和他两个人了。景玹的心事,没有他看不出来的。能有一个女子,真正走到他心里,是件好事,如今,他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皇兄……”景玹望着景琛,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了。何以了解他至此。
这一日,再入宫,心情已是大不相同,宫中仍旧是老样子,不曾有什么变化,或许没有变化,对于宫中的人来说,才是最幸福的吧,挽玞走在宫道上,禁林深处绝喧哗,宫娥见她只是规矩的行礼,便步履匆匆,十二三的年纪,只能呆在这深宫里,日日留神警醒着规矩,行差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这样的日子,也罢了吧。
天似乎有些微雨,接挽玞的小丫头便撑了一把伞,挽玞见那伞有些奇特,便同丫鬟要过来细瞧,扇面的纸也不是十分稀奇,只是画着幽篁是与别处不同的,那些也就罢了,伞骨根根是精雕细琢过得,竟如一根真竹,通体的绿色也不是寻常的颜色,似乎是花青加着藤黄调出来的颜色。挽玞心下诧异,这宫中用物一向精致,却不想连把伞都精致于此。
“姑娘,公主殿下吩咐,让姑娘先行前往藤徐阁。”那丫鬟为挽玞撑着竹伞,便往藤徐阁去了。先帝在时,常常在藤徐阁摆小宴宴请嫔妃命妇,后来惠帝登机,犹嫌这边太偏僻,也就不常来,这边渐渐便不热闹了。
只是这藤徐阁一应草花却开的极好,挽玞没有来过这里,一时有些看呆了,丫鬟行了礼便退下了。挽玞第一次见芍药花种的这般好,小时候读诗,是庭前芍药妖无格,所以家中不曾种植此花,如今见花朵层叠,甚是可爱。
“挽玞……”身后是略带熟悉声音在呼唤她。
微微的小雨,挽玞撑着伞,站在芍药花前,就那样伫立着。着桃花云雾烟罗衫的挽玞立在雨中,风中裙摆摇晃,飘飘荡荡。挽玞有些讶喜的回头,只见景玹未遮伞,仍是初见时那件墨衫,被雨打的有点湿。雨顺着带棱角的脸滴落,那样好看。挽玞楞楞的看着景玹,有些恍惚。
“挽玞……”景玹又唤了一声,“你说让我酒醒之后,仍旧还说同样的话,再来找你,如今,你瞧,我来了。”雨越来越大,雨水顺着睫毛落下,有些模糊了视线。
挽玞走上前,将伞递给了景玹:“六皇子,雨大了。”景玹一把握住了挽玞握伞的手,似乎这一次不握住,下一秒她就不见踪影了。她的眼睛里似乎藏了一片湖水,她望着他的眼神凄美又深情。这深宫里,这雨里,他们就那样立于芍药花前。
他望着她,等待她给出一个答案。
“六皇子”挽玞轻启朱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景玹听了欢喜极了,一把抱住了挽玞,她的额头刚好可以靠在他胸膛,衣衫上的熏香,裹着雨水的味道,她竟然觉得过分的好闻。
这是爱情的感觉么……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雨似乎小了些,景玹牵着挽玞的手,绕到藤徐阁后的小殿,这宫殿再小不过,一应装潢也是最旧的,殿前仍种着大片的芍药,似乎是要与这皇宫格格不入。只见殿前双柱刻着“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诗句。
“这处不似寻常宫殿,倒是有世外桃源的感觉。”挽玞四下望着,反而觉得这里有让人亲近的感觉,全不似宫中宫殿,虽金碧辉煌,却让人望而生畏。
挽玞没想到,殿内还有太子殿下同宝漓公主,宝漓从屋里跑出来,笑眯眯的看着挽玞。挽玞慌的挣开牵着的手,忽想起来方才那小丫鬟说是公主殿下让她去藤徐阁的。那他们三个人一定是都知晓了,挽玞脸有点红,不知所措的只得请安:“给公主殿下请安。”
“好了好了,我今儿也算做了积善积福的美事,心里正乐呢。”宝漓是真心祝福的,一个儒雅俊逸,一个清丽婉约,佳偶天成说的便是如此了。
太子站在廊上,笑道:“怎么都在外面说话,大雨也不顾了么,都快进来吧。”
挽玞将那伞收了,这才注意到,伞柄处刻着一个玞字,她疑惑的看着景玹,景玹宠溺的笑着,说:“好生收着,我费了几天的功夫呢。”
难怪她不曾见过这样精致的伞,挽玞低眉,嘴角已是盈盈的笑意。
是夜,对着烛火,挽玞将那伞细细的拭干,映着烛火,那玞字好看极了,用小篆写的,刻的苍劲,挽玞抚摸了好多遍,才不舍的装在玲珑云霞雕花的木匣里,让穷碧放在高阁处。
“这样好的伞,小姐便再不用了么?”小姐今日从宫中回来,心情似乎不错,又得了把好看的伞,却只是将那伞好好的装起来,让她放起来,她便不解了。
“就是好伞才要放起来。”挽玞笑笑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她不舍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