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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挽玞以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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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玞以手袖为容,踏足为节,每一个舞步姿态都行云流水,比平时跳的还要好上千倍。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坠珥时流盼,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这一刻,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是她的,她知道景玹一直在看着她,那么,他可知道,她的舞蹈里那一点点情意。
“这是绿腰?”十皇子问道,“宫中舞女也常做绿腰,却不及此万分之一。”
“绿腰本就难做,讲究女子身量纤细,腰肢柔软,本是盛唐流行,王屋山曾做此一舞,便有《韩熙载夜宴图》,只是图作毕竟只是静态,如今这女子动静怡然,由慢入快,方才知道韩熙載之图不过将其姿态描绘了千分之一。”太子殿下望着正弹奏的宝漓,不知她是从哪里找来如此会作舞的女子。
景玹的目光一刻也未从挽玞身上离开,旁人不知,但是他一眼便认出,眼前这跳舞的女子,就是挽玞。
“民女恭祝六皇子生辰,愿此生安乐无忧,玉永瑶池。”舞已毕,挽玞整理好裙摆,莲步上前,婉声说道,并将藏于袖中的画卷一并跪递。
景玹接过画卷,是绢画,只是这绢布与平常的有不同,景玹缓缓而开,八骏图跃然纸上,是千陆的手笔!景玹喜讶不已,眼前这女子,已经带给他太多的惊喜与意想不到了。
“快把你的面纱取下,让我们众人瞧瞧,别不是丑如无盐吧。”十皇子自顾自的说着。
怎么有如此无礼之人,挽玞入宫,所识太子是最风度翩翩,陌上君子如玉。怎么同样都是皇后生的孩子,就有如此差距。虽心生厌恶,挽玞却也不得不将面纱摘下。
“臣女挽玞,叩见各位皇子。”
“原来是挽玞啊,难怪我说宝漓怎么有这般大的能耐,这便是飞燕再世了。”太子殿下说着,望向景玹问道,“六弟似乎并不诧异?”
“臣弟,猜到了。”景玹将画卷递给太子殿下“这贺礼天下无第二人能送的出手。”
“是什么样的礼物是我们皇子都送不出手的的。”十皇子仍旧语带奚落,从这女子出现,他便不知情由的气不顺起来。虽是这样说,但仍与五皇子凑前,瞧着那贺礼。
“千陆大师的画,果然精美绝妙非常人可比。”五皇子说,“只是这绢……”
挽玞笑道:“这是用半熟的热汤入粉,为了绢质精炼,又特意将其捣扁,待其干,再作画于上,这样笔至精细之处亦精润密致。”
“这当真是繁琐极了,倒是难为你能想出此法。”五皇子也咋舌,啧啧称奇。
景玹将仍旧行礼的挽玞扶起来,说:“多谢。这礼我很喜欢。”挽玞浅浅的笑着,为了能让她师傅作画,她差点就把她师傅的住所哭倒了。
“六皇子喜欢,便是这画卷的福气了。”挽玞起身,轻声说道。此时宝漓已经抱着琵琶走过来,她琵琶弹得极好,轻拢慢捻抹复挑,只是大家的目光都在挽玞身上,不曾注意宝漓的琵琶配挽玞的舞蹈没有一丝差错,仍似余音绕梁。
“六哥,今日这礼,可还满意?”宝漓问。
“是了,偏你鬼主意最多,我这就已经招架不住了。”景玹笑着,依旧捏了捏宝漓的小脸。
景玹的母亲惠妃曲氏,原本是小门小户的出身,早年入宫颇得皇帝喜爱,只是一直无子,后来好容易怀了身孕,母家却不争气,仗着家中出了个妃子,在地方是四处敛财。皇帝一怒之下也未顾及曲氏面子,竟将直接处罚了,从此两人便生出嫌隙来,皇帝也不大来惠妃宫中,那曲氏更是心内郁结,怀着身孕却日日忧思过度,直至早产血崩,撒手去了。
宫娥禀了皇帝,皇帝就只叹了口气,并命人一切丧仪按规矩办,只是后宫自此再无妃位。任凭太后如何劝说,四角妃位却再无一人。如果说是不爱,那这几十年深情何必如此,若说是爱,那痛彻心扉的痛苦难道是假的么,那漫长的冷落也是假的么。
景玹想起了他的母亲,他一次都没见过这个可怜的女人,宫娥都说他长得像他母亲,才会有这般出挑的相貌,可是他宁愿不要这些,也不想孤单一个人活着……
“你还有你的皇兄,你的皇兄会保护你。”那一年,他六岁,被皇帝罚跪在石子路上,是太子殿下陪在他身边,同他一起跪着,那样的烈日,太子殿下只是说了这一句话,直至父皇恩准他起身,景琛才拉着景玹,一瘸一拐的回到寝殿。
后来有了宝漓,他们常常一起逗这个小娃娃,看着宝漓渐渐长大,三个人总是混在一起,景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景琛不与景环亲密,毕竟那才是他正经的皇弟。景琛只是笑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都是父皇的儿子,我不想分亲疏。”自此,景玹发誓,一生都会追随皇兄。
生辰宴结束的有些迟了,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挽玞便留在了宫中。她被安排在了承珠宫的偏殿里,只是今日,她有些睡不着,思绪很乱,索性便披了件披风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又到了白日里的亭子。
挽玞站在桥边,望着她跳舞的地方。她记得白天里他的眼神,看她的时候眼里还有雾气。
“你在忧伤什么呢?”挽玞呆呆的呢喃着。
“那你又在忧伤什么呢。”清朗的声音传来,将宝漓拉回现实。
“六皇子……”挽玞楞着,“给六皇子……”
景玹挥了挥手,说:“不必了,这里没有旁人,我不愿意弄这些虚的。可是在宫中留宿不习惯?”
这便是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出来的原因了。
“是有些不习惯,睡不着,便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又走到这边了。”挽玞答道。她看着他神色满是落寞,手里拿着酒壶,想来是要寻一处僻静之地独饮了。
“独自喝酒最是寡淡寂寞,臣女在家中也常与二哥偷酒吃,六皇子不嫌弃,挽玞便陪六皇子喝酒吧。”
“跟我来。”景玹带着挽玞来到一处已经荒废的宫殿。曲氏去世,这宫殿皇帝也再不许人居住,落容殿,挽玞看着有些落灰的宫殿匾额,月光很是明亮,映着这字更是落寞。
虽是长久的无人居住,但是按照礼仪规矩,这个时辰是要点着灯的。两人便在殿里随意的一处坐着。
“你……”景玹与挽玞同时开口,似乎都有想说不知道怎么说的话。
“六皇子先说吧,”挽玞笑道。
“你……知不知道这里从前是谁住着。”景玹灌了一大口酒,问她。
“惠妃娘娘雅致,是配得起落容二字的。”挽玞这样回答道,今日是六皇子生辰,也是惠妃祭日,难怪他如此心情不好。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玹,微微蹙眉,脸也泛红,许是有些醉意。
“我从没见过她,宫娥都说我极像她。”那一口口烈酒似乎,是在帮他喧嚣心中的烦闷。每每热闹过后,独自一个人才最是让人难受。
挽玞只是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六皇子不是孤单一个人。”你还有我,挽玞忍着未说,以她的身份,根本不配说这个。
忽听见外头似有动静,景玹虽有些醉,却仍旧机警,快步的拉着挽玞,躲在了殿后,挽玞屏气望着门口,这样晚了,谁会来这里做什么。
“朕一个人待会儿,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皇上!挽玞讶异的看着似乎略有疲态的圣上,他是来祭奠惠妃的么?
“容儿,朕来看你了。”皇上的语气,是挽玞,甚至连景玹都未曾听过的温柔。“容儿,你是不是仍旧不愿意原谅朕,为何,你一次都没在朕的梦里出现。”皇上的身影被烛光映的有些单薄。景玹盯着他的父皇,猩红的眼睛。皇帝也没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株彩叶草,放在了榻上。景玹握紧了拳头,胸中似有一团火。他多想冲出去抓住这个男人的衣襟,质问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不是不爱她么!
每年生辰,景玹来给惠妃请安,榻前总会有一株彩叶草。他一直以为是打扫的宫娥放的,他真的傻啊,连大殿外的匾额都落满了灰尘,哪个宫娥又会有这个心思呢。
照顾他的奶娘说,落容宫从前,到处都是彩叶草,一叶两色,银红外裹着柳黄,大片大片的望过去如落日红霞,虽不是名贵的品种,确是,惠妃生前最喜欢的花。
“六皇子一切都好,是个优秀的孩子,长的也十分像你,只是不大与我亲近。”此时,皇帝已经不再自称朕了。
“罢了,我也不求他怎么样,如今这样也好。”
“你总说不想让他做君王,我都听你的。让他随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其实做一个富贵闲散的王爷,未尝不是好事。”
“亦静池的荷花开了些。我瞧着总不及我遇见你那年开得好了。”
“该给我们的玹儿定一门亲事了。”
“昨儿吃多了糕点,现在倒是有点不消化,从前你总爱在茶里搁点荷叶,我觉得喝着甚好。”
挽玞看着这个有点让人怜悯的男人,这样的家常,出了落容宫的大门,便不能再与第二个人说起了吧。景玹靠着墙滑坐在墙边,这个男人,他恨了爱了怕了敬了十八年,从他尚在襁褓,到他牙牙学语,这个男人,这个他称作父皇的男人,没有抱过他,没有冲他温暖的笑过。如今,怎么他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就心软了呢。
皇帝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便走了,神色如常。挽玞过了许久,才开口:“六皇子的心事,如今尽可了了。”
景玹微微抬头,现下他是真的醉了,人只要想醉,总是很容易醉的,烛光摇曳,她的容颜比白日还要美上几分。
“你今日送我的礼,我很喜欢。”景玹有些醉,话也说不利索了。
“既然送都送了,那便再送我一样东西吧。”挽玞刚欲开口问是什么,景玹便拥了过来,带着酒气,挽玞没有躲,也不想躲,只是她心跳的如此厉害,就快要跳出来了。
她第一次觉得,酒气裹着熏香的味道,是那么好闻。他闭着眼,抱着她,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父皇抱着他母妃一样。
母妃,我找到了我喜欢的女子,我会好好的对她,我不是父皇,我不会让她流一滴眼泪。我也不是君王,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挽玞,你已经在这里了。”景玹握住挽玞的手,轻轻的放在胸前,他手好温暖,她冰凉的手似乎,都有些出汗了。
挽玞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景玹,景玹每每宠溺的眼神望着宝漓,她都黯然,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开始期望着,这样的眼神,有一天也能落在她身上。
他的拥抱那么温暖,从前二哥每每护着她,也是这样的感觉,让人心安的想要就这样一直赖着。然而,她能么……
真实又那么的不真实,景玹,我多害怕,这是你醉酒后的冲动,你醉了,可我没有,景玹……挽玞望着他。
“六皇子,我希望等你酒醒了,再跟我说同样的话。”挽玞抽开手,她的心,早就很喜欢很喜欢他了,大概是从去他寝殿开始,亦或是更早更早。可是他醉醺醺的话,又谁知道到底是孤单久了的慰藉还是酒后的真言呢。
“太晚了,臣女,臣女先回去了。”挽玞抽回了手,逃也似得离开这落容宫。她脸颊仍旧发烫,可是她一刻也不敢多待,那个角落充满了暧昧的气息,他的容貌还历历在目,是完完全全的样子。
“姑娘回来了,让奴婢们好生担心。”伺候她的奴婢们一直等着。
“出去走了走,夜太黑,竟迷路了。”挽玞扯了个理由,“给大家添麻烦了。”
那奴婢笑道:“是了,宫中的路本也复杂,夜太黑瞧不真切也是有的。姑娘走了这半日定也累了,喝口茶歇歇,也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