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浦上》于珣

2、第二章 许是喝了些

　　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挽玞起的有点迟，映荷正紧忙着梳妆，忽见秦宁身边的丫头来了:“夫人说，二小姐今日不必去晨省了，又让厨房做了蜂蜜绿豆汤圆，二小姐晨起不适，定是想喝些清甜的。”挽玞谢过，穷碧接过食盒也一并谢了。
　　“可是也叫给二哥送去了？”挽玞问道。
　　“是了，夫人是一齐嘱咐我们分别给二小姐和二公子送去的。”丫头答到，又说:“夫人也特意交代小姐，让二小姐预备着后日进宫的事宜，让二小姐不得怠慢。”
　　挽玞应了声知道了，母亲早已知道他们在花园喝酒，却只字未提，这便是母亲与子晴夫人的不同之处，如今，这汤圆不只是醒酒的，更是用来警告的。
　　挽玞进宫，身边是不能带着穷碧与映荷的，她既是来陪公主的，也不曾有诰命等级。这日，是一个小丫头迎着挽玞往承珠宫去的，挽玞入了主殿，辉煌灿烂已是不必说了，各处堆着新奇的玩意许是外头的人寻来为公主解闷的，挽玞只是未曾料到在这里竟看到了《江行初雪图》的真迹。
　　“你对这画可有兴趣？”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南唐后主仙逸，这画才全无皇宫富丽华贵的笔风，李幹生于江南，尤善江南山水之色，以白粉弹画做雪，更是精绝。”挽玞看着有些痴了，恍惚间未曾看是谁在问她。
　　“好精妙的见解，宝漓，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当真是被比下去了。”清朗的男声让挽玞一惊，她愕的回头，“给公主殿下请安，给两位皇子请安，民女失礼，还请公主殿下，皇子殿下赎罪。”挽玞紧忙行礼，站在殿门口的除了公主，尚有两位华服男子，看服饰纹理是皇子没错，但是具体是哪位皇子她未敢决断。挽玞暗暗恼着，母亲再三叮嘱，还是在第一天便失了礼数。
　　“快起来吧，你可不必如此拘束，宝漓是野性子，你这失礼之举在她这儿，已是深闺淑女的典范了。承珠宫里是没有礼仪二字的，你叫什么名字，谁家的小姐？”与刚才调侃宝漓的男声不同，是年纪稍长的皇子说的，他只着一件常服，但是挽玞还是瞧见了裙尾处绣着的蟒纹。
　　挽玞听了这话才敢站起来:“谢太子殿下，臣女叶挽玞，家父叶茂。”
　　“原来是未来嫂嫂的胞妹，怪道如此聪颖。”
　　“六弟可别取笑，他日说不准这就不仅仅是我的妻妹了。”太子殿下含笑说着，挽玞只立着不敢抬头，那清朗声音的是六皇子，就算与太子并肩而立，也未见丝毫逊色。太子殿下会如此调侃，想来这六皇子、公主殿下与太子都是十分要好的，挽玞暗暗想着。
　　“哎呀，不说那些旁的，挽玞，你还未见过宫中的荷花吧？那满池的娇嫩好看极了，如今这初荷已开，景象定是不同。”宝漓的性子比挽玞想象中的还要活泼好动些。如今不过五月中旬，荷花即便有，也是遥遥的几株。挽玞答道：“这时节不过初夏，尚未开全有什么趣儿，不如再晚些吧。”
　　“你不必担心会被责怪，今夏第一袭荷花不可错过，这里自有我与二哥呢。”宝漓说着就拉过挽玞的手出门去了，挽玞性子本是安静多一些，宝漓拉着她手，好像她自己也明朗好动起来。 六皇子景玹只是笑笑跟着，太子殿下吩咐宫娥几句也跟着去了。
　　这亦静池在御花园的中央，往东还有一处温泉水渠通，地界比其他地方都暖，虽是初夏，已是有几朵含苞待放，几尾锦鲤游梭其中，挽玞看的有些痴了。
　　“我们把画具摆在亭子上，岂不雅致？”宝漓已挥手并奴才将一并东西都抬了过去，“挽玞，我知道你画做的极好，下月初八是六哥生日，我要做幅画送与六哥做寿礼，你要好好教我。”
　　六皇子景玹苦笑万分，道：“二哥，只怕这礼今岁是收不成了。”
　　“六哥这样说，是在说挽玞这位老师不够好了？据我所知，挽玞可是千陆大师的关门弟子。”宝漓知道六哥一向崇敬千陆大师为人，父皇几次想请千陆大师入主如意馆，却屡屡被拒，相当有气节。
　　景玹愕然地望着眼前的挽玞，若说她长姐怀芷是倾国牡丹，挽玞便是妖艳藏于内里的睡莲，安静却让人移不开视线，不说话也一样光芒万丈。挽玞感受到景玹目光如炬，只得欠身：“臣女不才，虽得大师指点，却未将真谛学进一二，已是惶恐。只怕教不好公主殿下，如意馆内名师大家云集，才配教公主殿下。”
　　“那帮迂腐的老头子才不配呢，我说你行你便是行了，快别啰嗦。”
　　不出半日，这鱼戏莲叶便跃然纸上。挽玞未曾卖弄只是寻常笔法，景玹却觉着比宫中画师强千百倍。
　　挽玞进宫十次有九次是教公主作画的，有时太子与景玹两个人都在，有时只有一人，他们也渐渐熟络起来，宝漓也是当真想送与景玹一份寿礼，比往日格外认真。这日挽玞奉旨入宫，承珠宫外却不见平日常侍候的丫鬟婆子，入殿，只有六皇子独坐饮茶。
　　不过是一件普通青衫，冠上的珠子是寻常的花样，只是到了六皇子身上，就一切都有气质起来。挽玞定定的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尚未请安。
　　“给六皇子请安，臣女奉旨而来，不知公主殿下不在。”
　　“她刚刚被贵妃叫去了，这与我下的棋都丢下了，你且坐着与我一同等着吧。”
　　“是。”挽玞答道，在景玹对面处坐下了，桌上是有一副残棋，景玹手边是黑子，明显占了上风，挽玞端详着，景玹笑道：“可有兴趣代替宝漓下完？只一样，不可藏艺，与我好好切磋一番。”
　　“是，臣女遵旨。”挽玞本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如今比初入宫门时已经是放开许多。
　　不过半个时辰，棋局就峰回路转了。
　　景玹见棋子落于那处，恍然大悟，连连道：“好棋好棋，我输了我输了。”
　　“臣女卖弄了。”挽玞欠身说道。
　　“哈哈，六哥也有败下来的时候啊。”宝漓一向是人未到，声先到。
　　挽玞起身请安，“给公主殿下请安，是六皇子让着臣女。”
　　“这可是刚才未下完那盘？”宝漓瞧瞧棋盘，瞧瞧景玹，又瞧瞧挽玞。诧声问道。
　　“正是，现在知道到底是不是我让着她了吧。我以为叶府大小姐名动京城已是非凡女子，竟不知叶府还藏着个二小姐一样与众不同。”景玹说道。
　　挽玞说：“臣女尚仍有一胞妹，名曰抚雪。”
　　景玹笑道：“那他日是定要见见的。”
　　“凭她是谁，我就觉得我与挽玞最相投了。”宝漓说道。
　　挽玞也笑着应道：“是，公主殿下率真可爱，挽玞也喜欢公主殿下。”
　　“宝漓，你这学画已经半月有余，给我的贺礼可还拿得出手？”景玹最喜欢看着宝漓气鼓鼓的样子，宝漓撅了撅嘴，嘟囔道：“又不是学什么旁的，几日的功夫就触类旁通了，作画岂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不过，有挽玞在，我没有搞不定的。”
　　景玹道：“这只怕不是我妹妹送我的贺礼了，是挽玞送的了。”挽玞有些惊诧，六皇子直接喊了她的闺名。
　　正一处玩笑，忽听外头尖细嗓音的太监通传：“皇上驾到——”
　　挽玞精神一紧，她未曾想到皇上会来承珠宫，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父亲在家时常说当朝皇帝是难得一遇的圣明君主，这一朝也是前无仅有的太平盛世，民间也传唱着“古有武帝一统天下，今有惠帝福泽万民。”的歌谣，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仍是掌有生杀大权的皇帝，挽玞记得二哥同她说的话，皇帝，忌惮叶家的家族势力。
　　“儿臣给父皇请安。”宝漓与景玹先请了安，挽玞才上前，跪了大礼，说道：“臣女叶氏给皇上请安，愿皇上万安。”
　　“你父亲在朝为官，帮朕处理大小事务井井有条，万民百官皆归顺，朕自然万安。”皇帝本不是要为难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只是，他想瞧瞧，这小丫头会如何回答。
　　挽玞再次行礼，跪拜道：“家父在家就常说在朝为官已是力不从心，如今仍腆居高位已是惶恐不安。只是皇上您可怜他年岁已高，凭父亲再大的本事，如今已是年过半百，若不是皇上不嫌弃家父老迈，只怕我们一家未曾有如今安顺景象。”挽玞不知话说的是否周全，只是有些心慌，若是说的不好，不仅仅是她自己受责罚。
　　“你起来吧，朕听说宝漓最近安分不少，太后说你端庄稳重，的确不错。”皇上抬抬手，免了礼。挽玞这才敢起身，“进宫这些日子，可还有不适应之处？”皇上问道。
　　“公主殿下很是照顾臣女。”挽玞垂立于旁侧，恭敬答道。
　　“父皇，儿臣很喜欢挽玞，儿臣也正与挽玞学习作画呢。”宝漓腻在皇上身侧，可见皇上是正经喜欢这位公主，连六皇子都不曾放松，宝漓就可以在皇上身边撒娇。
　　皇上见了宝漓也满是笑意，儿子可能是觊觎皇位之人，大臣可能是造乱反叛之人，只有这个女儿是真心逗他开心，毫无城府只一心做他女儿。皇上道：“你叫挽玞？”
　　“正是臣女闺名，家父说家中女儿既不能从字，便取挽字做收，玞也是珷玞光璟亮穹天的意思。”
　　“真是好名字。”皇上的语气似乎柔软了下来，这让挽玞才稍稍松了口气。
　　皇帝本是下了朝有些累，来承珠宫小坐一会儿。喝了盏茶便回上安殿了。
　　回到家中，挽玞只与怀芷说了，怀芷微微叹气，说：“你不过是进宫伴读，便日日有不知所措的时候，我之日后是得在宫中长久生活的啊。”
　　“长姐，太子殿下温文尔雅，也许是长姐可以托付终身之人。”挽玞见了太子殿下这几次，与六皇子景玹不同，太子景琛无论何时见他，都是带着笑意的，若说景玹还带着未脱的孩子气，那景琛便是当之无愧事事周全的太子殿下了。
　　怀芷剪了剪桌上的红烛，安然道:“但愿如你所言，即便太子是毒蛇猛兽，我也得嫁。”
　　挽玞哑然，那个人人觊觎的太子妃位，这个人人羡慕的公主伴读，却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