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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4 章
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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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依旧在忘川上摆渡,官郁珠一声不响地跟着他。亡魂在鬼差的带领下乘船而过,他们看见千面的时候,大都是或疯狂或痴迷或留恋的神情,老老少少泪流满面,沉重的眼泪一下让渡舟如负千钧。
或有鬼差带着鬼魂去无颜塔,那些干净无瑕的眼神让官郁珠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身在阴间?他们选择容颜的时候,带着新奇与尝试,每一张脸在他们眼中都是完美的,无论白皙黝黑。
千面不再跟官郁珠说话,就像她不存在于此一般。
官郁珠寥落地自言自语,其实每一句都在跟他说。因为她不明原因,不知为何千面不再搭理她。
“无颜塔内的面具真的有一千张吗?”
“鬼魂是什么时候喝孟婆汤的呢?要是我能喝下,把他忘了就好了……”“他”当然指的是陆雨咸。半晌她又坚决地否认,“不行!忘了他,我好像又……舍不得的。”
“千面,你还记得做鬼以前的事吗?”
……
“呀!”官郁珠跳到他面前,夸张地做了个鬼脸,她天真地想着以自己的丑脸来吓他一吓,“千面!你看我长得丑吧!”
千面实在绕她不过,无奈地低头打量她一眼,诚恳地说,“姑娘很漂亮。”
“你怎么也这样不说实话?我长得这么丑。”官郁珠颇不自然地指责他,眼睛一瞬的黯然,突然又映出了光亮,“哎?千面,如果我能回去的话,你能给我换一张脸吗?”
“姑娘面容洁白无瑕,眉眼娇俏可人,何须换脸?更何况,除了转世所需,没有谁能在无颜塔选择面容。”
官郁珠骤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千面说她什么?她不可置信地跑到忘川边去照一照,却发现忘川的水照不出影子来,又或者是因为生魂根本没有影子。
官郁珠失望地走回来,心里又有一丝好奇与期盼,如果千面说的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嘿嘿!千面鬼,你是老糊涂了吧!”小筑孩儿远远地飞奔过来,他藏在彼岸花丛里酝酿了一阵,思索着自己要怎样开口,才能不去注意千面在他眼中的姑娘模样。这一酝酿,他就偷听到了官郁珠和千面的对话,大吼道,“她这是魂啊!”
官郁珠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们。
“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让本鬼差来告诉你。魂魄的形貌,是不被肉身约束的,那无颜塔中一择面,就像给鬼魂戴上一张人脸面具,托生为人,再依托于血脉心性衍生变化,你看那些长相相似的人,必然是选了同一张脸,却有眼神不同,表情不同,皱纹不同,都是后天的原因。而魂魄的样子,要纯粹得多,虽然粗具后天的模样,但不会留有瑕疵,比如说痣啊,疣啊,胎记之类的,懂了吧?”小筑孩儿洋洋得意,说得神采飞扬。
千面懊然一声,点点头,“正如小筑孩儿所说,姑娘仍是生魂,可见貌美。”他叹息道,“唯有涤尽前尘亟待转世的新魂,才会面目模糊,无具无象,需要来塔中选一张脸——是为无颜。”
官郁珠脑中如同一团乱麻纠缠不清,好像没怎么理解他们所说,“那我现在长得……和我在人间的模样不同?”
两只鬼默然片刻,对视一眼,差强人意地点点头。也并非全然不同……罢,两者之形,好比,具肉身如敷粉后,而魂魄似濯妆毕。
突然间,官郁珠捂着额头大叫出声,额间一阵刺骨的疼痛,让她快站不住身形。
千面和小筑孩儿急忙拉住她,发现她的额间多了一抹红印,像是有人用笔点上的。
略一思索,千面肯定地说,“有人在救你。这是用来引魂的丹砂,如果施术人道行够高,你大概就能回去了。”
这时,几个鬼差领着鬼魂来选脸,千面径自走开去打开无颜塔。
小筑孩儿比官郁珠还要高兴的样子,“姑娘,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去了。虽然你会忘了在阴间的一切,不过等你老去的时候,我堂堂鬼差一定会来抓你,不会让你变成孤魂野鬼的!”
虽然是句好话,但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官郁珠扯扯嘴角,别他一眼。
坐在无颜塔的石阶前,官郁珠独自想着之前小筑孩儿的话,她如果返回人间,就会忘记在阴间的一切。
以后她就不会知道,忘川上渡她过江的鬼是一个温和的鬼,拘魂的少年鬼差是一个可爱的鬼……放在人间,那是她不可能相信的鬼话。
官郁珠站起身来,拍拍衣裙昂首挺胸地踏进无颜塔,“千面,千面。”
声音在塔里来回波荡,出乎意料地响亮如铃,震得耳朵发疼,千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官郁珠真诚地望向千面,“让我看看你原来的样子,好不好?”
女子生魂净无瑕秽,眉间殷红,明眸皓齿,颇为美丽。
千面垂了眼,目光流连在青焰浮游的无数面具中,声音清冷,讳莫如深,“就在这一千张面具里,有一张即是我的模样。你若想看,自己去找吧。”
这本是让她知难而退的话,谁知官郁珠竟然真的走上扶梯,一张一张地去找。
无颜塔内的青焰时而翻腾若燃,时而跳跃若熄,低冷的温度并不灼手,官郁珠认真地摸索着每一张面具,高处的千面鬼倏而不见了踪影。
沿着盘旋的扶梯,官郁珠仔细看,凭着心中的感觉去触摸,去寻找,那些面具里,有的凶狠,有的和善,看得官郁珠时而心惊肉跳,时而如沐春风,真是矛盾至极。
转上一层一层的无颜塔,官郁珠的手突然停在了一张面具上,“是这张!”
千面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压抑着震惊,“如何肯定?”
“是温暖的!这一张面具是温暖的!”官郁珠坚定而兴奋。
是温暖的……温暖的……
掌心的那一张空洞面具,眼睛处突然流出了泪水,温暖而妖异。幽蓝的鬼火衬出面具上瓷□□致的容颜。
千面安静地出现在她身后,神情恍惚,像穿越了上千年的光阴,他溯河而上,顺江而下,渡过无数亡魂与鬼,目光苍凉,“是你来了。”
官郁珠刹那回头,看见一张苍白而绝世的脸,眉眼无上,眸子深沉,负累了太多倦意,憔悴而倾城。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破裂的面具,一道裂纹从额间蜿蜒到脸上,正肖似她在人间的样子!
几千年前,忘川贬谪来了一位上仙,他妄动心念爱上凡人,被遣来守无颜塔。
上仙被禁绝在阴间,不得离开,日日夜夜守着青火缭绕的鬼塔。
无颜塔内有千张面容作为鬼魂转世容颜的原型,但是他在无颜塔里看见了他深爱的那张脸,那个他爱上的凡人女子,遇见他之前的转世,一定选的是那张脸,巧笑嫣然,让他一见倾心。
上仙激动不已,指尖轻轻触去,其间温柔心意绵如春水。
那是他深深爱着的人啊!
那张面具却在他的指尖触到的一瞬,从额上噌然裂开一条长缝,一道裂纹出现在其上,也一刹那撕裂在他的心上。
天庭为了惩罚他的过错,对此犹嫌不够,还罚他在忘川上渡魂。那样或许会遇上他爱的女子,逢她生死,一世又一世,他只能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经过,痛苦死去生来,而她却不能再将他认出。
上仙伤痛欲绝,以自己的容貌制成第一千张面具。仙人留于阴间太久,受鬼气侵蚀,会有仙趋鬼势,从此以后,忘川上多了一只千面鬼,以不同的容颜示于众前,大多数亡魂与鬼差都看不见他真正的脸。
而那张裂纹划开的面具,一直被他珍藏在怀中。面具上的裂纹被他用血染红,却也不能修补。
上千年里,没有谁选过他怀里这张容颜。直到……
有一次小筑孩儿领着魂魄前来无颜塔,偶然发现了千面拿出一张碎裂的面具痴痴地看。当时那只懵懂的鬼魂,好奇而狡黠地就选了那一张脸,由此也注定了其转生后的命运要背负的悬念。
上仙的血融在那一张面具里,所以官郁珠触到他本来的容颜时,才会觉得是温暖的。
“郁珠姑娘,我或许害了你这一世。既然你是生魂,我一定让你完好无损地回到人间。”千面勉力微笑,说不尽的疲倦。
官郁珠头痛欲裂,“为什么……你说好久没见过……眼泪?”她的指尖还湿润着,沾着面具上的泪水。忘川上送来的亡魂,他们看见千面大多都会流泪,而他却说,好多年没有见过泪水了。
额间的红印愈来愈盛,刺痛着官郁珠,她脱口而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朝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千面身形一震,眉目俱惊,他差一点就回答出声,朝隐是他的名字啊!他紧紧攥着手心,强作镇定,“因为……那是生魂的眼泪,带着未绝的红尘烟火,殊难再见啊。”
“那这面具,为什么流泪?”她失声痛哭,“朝隐!你为什么不认我?我想起来了!”
生生世世歌于斯,哭于斯,我都要同你一起的。
当年,朝隐上仙化为千面鬼在忘川摆渡,他喜爱的女子妙龄自尽,舟渡忘川。
舟上还有其他的亡魂,他们看着千面鬼都伤痛流泪。那个女子看见千面时,俨然是她所爱的朝隐,而朝隐不声不语。女子伤痛之下,纵身跳入了忘川,被鬼差及时拉出来才得以保全魂魄。
鬼在阴间赎尽罪孽后,就得去奈何桥边饮下孟婆汤,彻底与前世的恩怨对错作别,重新投胎转世。阴差阳错,因为沥身忘川,恶鬼之气侵入,罪孽上身,女子在阴间久久未得洗净罪孽,因而不能去喝孟婆汤,遂一直记着她所爱的人。
到了这一世,女子身上所带的罪孽赎尽,孟婆汤一盏,她终于可以入轮回了,鬼差小筑孩儿带着她走进无颜塔。心中没有了所爱的人,无欲无求天真纯净的一只魂魄,进来看见的千面鬼,又恰是他本来的模样。
那只守塔的鬼,太不像鬼了!而在他手中的面具,她看见一条鲜红的长痕尤为显眼,比小动物还简单的心思,所以她一把就抢了过来,让他措手不及。
“你是官郁珠,你喜欢的人叫陆雨咸。”千面冷冷地回答她。
“倘若我没有想起,那就是了。可我偏偏记起了你……我、我先是……漪女啊!”
大浪淘沙般奔涌而来的记忆,将今生短短十六年的闹剧一遍遍冲刷,留下的,仅是前尘旧梦里刻骨铭心的往事,她猩红着眼目,怔怔地反驳,“……跳入忘川时,我看到的是你。无颜塔内,我看到的也是你。无论爱与不爱,我看到的都是朝隐啊。”
空气中浮起一缕缥缈的香气,似有若无,竟是从官郁珠身上散发而出。
千面浑身颤抖起来,他紧紧地将官郁珠搂在怀中,“漪女,我送你回去……我送你走!漪女……”
“朝隐,”官郁珠惊恐地推开他,额头的红印简直要滴出鲜血,“我不走了,我不要忘了你!要是没有这生魂的事,我就永远不记得你了!”
对月有朝隐暮现,长是多情仙。月应圆,结姻缘。为谁博取世世安?
走出无颜塔,漪女粲然巧笑,又感念深深。她紧紧牵着朝隐的手,总怕二人再不能相见似的。
朝隐说,“漪女,我们离开忘川,去人间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依山傍水筑庐而居,好不好?”
当然是美好无匹的!漪女狠狠地点头,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下。
朝隐拾起衣袂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像要汲尽那一汪不竭的涌泉,“漪女,我们会在一起的。”他的眼睛溢满了沧海柔情,指尖朝向了彼岸花海的一边,“你听我说,沿着这里去到忘川边上,渡舟在那里,乘它过河――”
“不!你不是和要我一起走吗?”
“我会的!你听话,”朝隐撕下一片衣袖塞给她,“用它包住长篙,不要将你身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遗落在这里!我会跟在你身边,快走吧!”朝隐说完,一瞬就消失无影。
“朝隐!”漪女失声呼唤他的名字,又不得不信任着他,开始朝他指的方向往忘川边跑去。
平日里短短的路程,此时变得无比漫长。彼岸花海的龙爪花须骤然伸长,纠缠着朝她席卷过来。
长须搅动如血,牵扯着阴间潮湿的土腥,疯狂地向她抓挠,漪女用尽了周身力气挣扎着逃离到江边。
渡舟一叶,偏仄颠簸的浮在忘川上,水中升腾起团团黑雾墨瘴,像有无数恶鬼要窜逃而出,怪异的雾气使行舟异常缓慢。漪女快要脱力,她拼命划着长篙,青玉凉手的长篙尤为沉重,被它触到的雾气都瑟缩回去。手心是朝隐的衣袖,隔绝了吸魂的玉质,温暖柔软,给予她莫大的力量。
终于到达忘川此岸,漪女回头张望着对岸的无颜塔,彼岸花海已然回复寂静,水中的黑雾也渐渐消失,四周却没有一丝朝隐的影子。
此时又起了风,飘来的飞沙迷了她的眼,漪女眨了眨生疼的眼睛,泪水盈溢在眶。她突然想到朝隐的话,又抬起头将眼泪逼了回去,和着那一粒忘川彼岸飘来的鬼骨沙。她怕,低头看着手心那一方衣袂,却发现自己的身影越来越透明轻飘,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隐说过会在她身边的,可是他在哪里呢?
“朝隐……你是眼泪……还是,飞沙呢?”
总不会,是这两种可笑的东西吧。
忘川边上蓦然静如方铁,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