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3 章 千面在无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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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在无颜塔上眺望着忘川两岸，火红的彼岸花灼烧着漫漫光阴，他想找谁说说话，但是熟悉他的鬼差都怕他再问同一个问题。
对岸的花海里有一个青色的影子在移动，越来越近，沿着忘川上游走下来。待影子走近，千面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是一抹流窜的游魂？
鬼差真是越来越懈怠了，亡魂不被送到阎罗殿去，竟然还让他们在阴间自在地游荡！千面一边想一边飞快地从无颜塔上跑出来，跳上自己渡魂的小舟一篙点开，迅速朝对岸划去。
忘川河里投下了许多罪孽深重的鬼魂，凶狠毒戾，官郁珠自觉地远离着河边顺着一个方向走到这里，突然看见河上划来一叶扁舟，她急忙招呼起来，“哎！船家，快过来！”
千面心中深感怪异，几篙撑去就要到那女子跟前，奇怪的是，那人身上并没有亡魂的气味，“你是生魂入的阴间？”
生魂误入阴间的人倒是也有，都是些身体未死而魂魄离体的人，他们在人间呈现出昏迷不醒的样子，至于最终醒不醒得过来，还要看个人的造化或机缘。所以生魂入了阴间，鬼差一般不会去管，难怪她能这样悠闲。不过，有些昏迷的人迟迟不死，却又醒不过来，他的生魂就会一直游荡，直到身体枯竭死去。那时候才会有鬼差去拘魂。
“啊？生魂？”官郁珠之前看过国师府不少异闻古书，虽然不至于全信，但也信了一大半，毕竟她喜欢的陆雨咸是堂堂国师。她醒来时，想起书上关于人死后去向的记载，猜测自己是死了来到了阴间，却没有看见任何鬼影鬼差。
“就是说，你还没死，只是魂魄离了身体，不人不鬼，只是一缕游魂――”
“啊！陆……陆雨咸？”撑船的人靠近，她看清长相后一声惊叫。
千面对他们的这种反应已经司空见惯了，平心静气地说，“我不是什么陆雨咸。”
“你怎么……长得和他一样？”官郁珠犹疑地盯着撑篙而来的船家。他和陆雨咸真是别无二致，只是脸色要显得苍白许多。
“那是你自己的原因。”
“我自己？我自己有什么原因会让我看到的你，是他的模样呢？”
官郁珠喃喃自语，边说边自觉地走上舟去，也不像真要寻求一个答案，“我们去哪里？”
千面就奇了怪了，他还没见过生魂来了阴间能这么处事的，一时愣怔，“你想去哪里啊？”
这句话倒把官郁珠逗笑了，她似乎好久没有这样发自肺腑地笑过，“船家，你当我来阴间跟回家似的？我――”一转头看见那张跟陆雨咸一样的脸，余下的话又哽在了喉间。
千面觉得她挺有趣的，他在忘川上度过的年月里，也曾碰到过一些生魂，最后只有极少数人重醒在人世，其他的都变成了亡魂，他们是过客。千面喜欢跟过客交谈，各自打发自己的时间，最后谁也不用记得谁。“不要叫我船家，我是忘川上渡魂的千面鬼。”
真的是鬼？长着跟陆雨咸一样的脸，她怎么能产生对鬼的恐惧？官郁珠忍不住浮想联翩，“鬼都长这么……标致吗？”
算是常年累月呆在阴间的老鬼了，千面面容不变，“你看见的，不是我真实的样子。”
“哦。那你本来长什么样子啊？”
“那边有一座塔，叫无颜塔。”千面的回答风马牛不相及，他指向对面鬼火幽青的高塔，“或许因为看过太多张脸，就不知道自己的模样了。”
官郁珠顺着看过去，矗立花海中的鬼塔显得格外诡异而又摄人心魂，小舟横渡忘川停在彼岸，她跟着千面下了船。
这时，久不露面的小筑孩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终于克服了心里的怪异想法，努力把眼中千面的姑娘模样想成一个男人，“千面鬼，我又来――耶？怎么又多了个姑娘？”说完自觉闭了嘴，因为他再次失败了，什么叫又多个姑娘。
千面修养极好地没有理会他的失言，“这是生魂。”
“噢。”一声了然的回答，“看来她又得受你一阵质问了。”小筑孩儿笑嘻嘻地看着官郁珠，清了清嗓子，学着千面的语调，“姑娘，你说这忘川最温情的一点是哪里？”
官郁珠笑起来，“这少年是谁啊？”
“我乃忘川数万鬼差之一的小筑孩儿，姑娘，要是你变成了亡魂的话，我就会拘你去阎罗殿的。”小筑孩儿假装目露凶光地看着她。
其实小筑孩儿面目清秀，脸色有些不见阳光的柔白，凶起来一点也没有威慑力。
“鬼也有长这么可爱的？看来人世认知过于短见了。”
小筑孩儿吃惊地瞪她一眼，“这这这……生魂竟敢亵渎堂堂鬼差，我非把你拘走不可！”
听他们所说，官郁珠大致明白了她今后的去向，要么人间的身躯醒过来忘掉阴间的一切，要么身躯死去，生魂变成亡魂直接被拘在阴间。
脱离了人间的躯体，官郁珠的心念似乎也随着变轻，再看当时的深重情谊，就真如隔世看花，镜中水月，虽然她依然爱着那美好，却也心知遥不可及。她爽快地说，“好啊，小筑孩儿，我就在这忘川边上，等着变成亡魂让你来抓我，你可别让我漏网啊！”
他们三个围坐在彼岸花丛里，谈前世今生风花雪月，笑声阵阵，与忘川的寂静格格不入。不远处的无颜塔兀自跳跃着青火，悄无声息。
官郁珠不禁感叹，“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居然能和鬼说上话，鬼不都是阴森可怖的吗？”
“难道人都是良善正直的吗？”小筑孩儿愤愤不平，“作恶多端的人多了去了嘛！”
“小筑孩儿是干一行爱一行呢。”千面闲闲地插话，“从人变鬼有多少年了？”
“哈！千面鬼，你可不是这样的！ 。”小筑孩儿大叫起来。
千面一愣，浅笑道，“太久没说话了，难免要多说一点的。”
官郁珠奇怪地看着小筑孩儿，他说话不敢看千面的脸，容易脸红，“小筑孩儿，你看见的千面，是什么样的？”
小筑孩儿啊地一声，瞟了眼千面，神秘地靠近官郁珠，“你真想知道？”
官郁珠迫不及待地点头。
“她是个眉眼弯弯的姑娘，呐，眼睛大大的，像桃花。头发很长――哎！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官郁珠忍不住掩唇大笑起来，心里随着小筑孩儿的描述，把眼前的“陆雨咸”想成他所说的样子，“他真的那么好看？是个姑娘？”
千面持着平淡无波的表情，对这种事实在是看惯春花秋月的超然样，心里却不知作何感想。
小筑孩儿重重地点头，“哎！那你呢姑娘？你看他又是怎么样的？”
“他呀！”看着眼前的面容，俨然就是陆雨咸的样子，官郁珠心底还是难掩温柔，不禁想起卓然出尘的陆雨咸，“眉梢眼角都是诗情画意，说不清的。”
四周听不到唧唧虫语，比人间旷静得多，一语落下，声音淡寥犹如风熄蜡烛。
彼岸花丛深处猛然蹿出几个青影，大声喊着，“小筑孩儿！人间某处发生了瘟疫，死魂太多，快去帮忙！”
“得令~嘞！我走啦！”小筑孩儿一跃而起，打着呼哨紧跟其上，眨眼就消失无踪。
官郁珠被那吼声吓了一大跳，目瞪口呆地望着刚才那群鬼差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千面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我也走了。”说完就朝无颜塔走去。
“哎哎哎！你等等！”官郁珠急急跟上，“你怎么能把一个姑娘家随便扔下？”
千面回过头来打量着她，“姑娘，生魂跟人是不一样的。你不用怕什么。”
“我叫官郁珠。”
“我没有问你的名字。”千面转身直走。
“我第一次来阴间，请千面大鬼屈尊关照。”她说得一本正经。
千面失笑，“凡人来一次就够了，你要是能回到人间，几十年后去世的时候，确实能来第二次了。”
“啊！是吗？那我先来熟悉一下路吧。”随口一胡扯，官郁珠已经最大程度地腆颜跟从了，她心想，好在换了个地方，那样的话，改变些性子也未尝不可。千面鬼似乎没有恶意，不妨先找个说话的伴儿。
千面没有纠正她，如果生魂能回到身体，自然是不可能记得所经历的一切的，那对平常人来说太诡异离奇了。所以他独自往前面走去。
忘川彼岸起了风，血色红花连茎匍匐又跃然而起，翻出阵阵优柔的浪花。不知从何飞来无数的流沙，差点迷了眼睛。
官郁珠疑惑地问，“这里一眼望去都是花，哪里来的沙子啊？”
“是鬼骨沙。”千面本想一语了之，但一想就知道官郁珠会追问，所以自觉地补充道，“鬼的阴寿若是尽了，就会散成飞沙，乘风飘到忘川里去。”
“可是，鬼难道不能投胎转世吗？”
“能的。人死后，亡魂化为鬼，鬼差就会去拘走他们。大多数鬼是有机会转世为人的。”千面走到无颜塔下，抬头仰望着宝顶上的玲珑，那里折映出青蓝的光华，“还有一些呢，就留在阴间，或者逃到世间游荡，阴寿一尽，就永世无存了。”
官郁珠一知半解地听他说，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千面轻声地笑，“因为我要守着这无颜塔啊。”那语气温柔，真像对多年的挚爱所说。
无颜塔……官郁珠在心里默念，“塔里有什么东西吗？”
千面没有说话，兀自走上前去推开了塔门，腾腾幽焰在半空中跃蹿着，几朵青蓝焰花像有意识般飘浮过来，游走在千面身边。
官郁珠震惊得后退几步，塔内悬浮着无数的空洞面具，青焰围绕周旋，一眼望去颇为渗人。
“不要怕。人在转世前都要来此选一张脸，出生后长成他自己的模样。”千面沿梯而上，轻轻抚过一张张面具，掌心漾出不自觉的温柔意。
官郁珠忐忑不安地靠近，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酷肖丞相大人，她一下子泪湿眼眶，“这一个，好像我爹！”
一想到自己当时不顾一切的冲动，离开时还骗了爹爹，让他空怀着欢喜，最后却没有为双亲作一丝考虑。偃梦台上纵身跳下，将十数年父母之恩置之不顾，官郁珠没来由地后悔。
她一层一层循梯走上，在形形色色的面具中找到了不少相似熟识的脸。她不再畏怯这些看似诡异的画面，心里蓦然想起相府众人对她的好，眼泪犹如泉涌，“千面，生魂……怎样才能回到身体？”
过了良久，她听见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好多年……没有见过泪水了。”千面静静地回过身来看着她，双目犹如古井幽深，带着陆雨咸的样子，“姑娘，你说，这忘川最温情的一点是哪里？”
官郁珠抽噎着，“我……我不知道，但是看着这些……面具里熟悉的面容，我就非常……想念他们！”
千面皱着眉头，又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失落，“可是那些进来选择容颜的鬼，早在奈何桥边就喝下孟婆汤忘了前世的一切，这里没有一张脸是他们所熟悉的。”
无颜塔内只剩官郁珠哭泣的声音，最终一点点安静下来，毫无声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