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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祁安城 ...


  •   祁安城里出现了一个丑陋的女子,一道狰狞的胎记绵延大半张脸,她声称自己是当今丞相的女儿,行人争相避让,侧目而视。

      “丞相大人的女儿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吗?这个丑姑娘哪里来的?”

      “是啊是啊!她肯定不是官丞相的千金!”

      “哎!不过……好像没人真正见过丞相的女儿呢。你们说,传说的美貌会不会是假的?”

      ……

      陆雨咸听闻流言后匆忙回府,见官郁珠安静地坐在书房里,他不禁松了口气。

      官郁珠抬头朝他微笑,神色无恙,“国师大人,可否为我卜算一卦?”

      陆雨咸略有些吃惊,不过还是郑重地回答,“好。不知郁珠想卜算什么?”

      “女儿家的,当然要算一算姻缘了。”

      “姻缘么……”陆雨咸还在思索着什么,尚未回答。官郁珠又状似不经意地感叹,“镜子真好看呢,晶晶亮亮的。”仿佛刚才的请求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镜子?”陆雨咸抬头扫视书房一周,发现遮挡密室机关的画轴遗落在地,他想起密室里置有一面青铜古镜,声音不由得多了几许担忧,“郁珠姑娘!你……”

      “国师大人,”官郁珠强颜欢笑道,“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姻缘呢?”

      陆雨咸慌了神,他不知道怎样去安慰有这样经历的女子,“郁珠认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自嘲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淌出断线珠子般的泪水,“自以为被宠爱着,其实被欺骗着。自以为美丽着,其实却丑陋之极。”她一想到陆雨咸对着她那张不堪入目的脸,心中更是大恸,伏在书案上痛哭出声,“自以为活得洒脱,其实是痴傻呆笨。自以为快乐欢喜,其实是没心没肺……”

      “这么多年了,我早该知道的。什么美若天仙、如花似玉,他们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明知丑陋却要说成美丽,倘若是为我好,为何又要这样欺骗,将我捧至云端又摔落尘淖?”官郁珠哭得声嘶力竭,声音喑哑,“雨……雨咸哥哥……我以前没见过镜子,却只见过你明亮的眼睛,要是当年就……看清自己,那该多好?”

      陆雨咸伫立一旁,面对眼前失态的女子,心中却升不起一丝厌恶,他极为耐心地温言相劝,“郁珠真的这么在意容貌?丞相大人十多年苦心,府中上下恭敬相待,不正是为了让你过得开心吗?”

      “我……女子若说不在意自己的容貌,那定是假的。可我更在意的……更在意的……”她说不出更在意的究竟算是什么,一声冷笑,“那晚的花灯真是应谶呢,花灯虽美,不过表面糊了一纸山水花鸟,内里只是粗糙的竹架罢了。”

      花灯之山水面,就是众人为她编织的欺世谎言,为她缔造的无忧美梦。而花灯之竹架,才是她的真实,她的本质。漂浮的花灯承载不了泱泱的心愿,最终只能沉了河底。

      陆雨咸心知自己拙于言辞,词不达意,唯有静静地看着她。

      书房里空寂得只余女子的啜泣声,不知想到什么,官郁珠突然间又破涕为笑,眼睛殷殷地望向陆雨咸,“国师大人,我真的是你心中的窈窕淑女吗?”

      陆雨咸见她稍有缓和,不禁展颜微笑,如释重负,“郁珠,你的气魄与认知,远在窈窕淑女之上。”面对如斯事实,还能转悲为喜,那是一般女子难以匹敌的胸怀。

      官郁珠竟然很快就恢复了元气,并且从那以后出门也不刻意遮掩,还容光焕发地回丞相府拜见了爹娘。丞相看到她坦然接受之后的心态,动容得老泪纵横。

      几天后,官郁珠请示过了父亲,说要随着陆雨咸去偃梦台卜星占月。丞相老奸巨滑地答应了,暧昧地捋着花白的胡须。

      那天黄昏,官郁珠认认真真地妆点了一番,有生之年第一次坐在铜镜前认真端详自己的脸,晚妆初了,那道胎记在烛火微光里倒不甚明显。

      入夜后的皇宫格外庄严,四周寂静,偶有禁卫军巡逻的兵甲声。

      陆雨咸暗袍金绣穿过宫门,他想,官郁珠知晓一切能放下心结,于所有人都是可喜的事。丞相数十年的担忧,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一个人走到偃梦台下,目不斜视地落足石阶,肃穆,优雅,时间过得缓慢,夜色深浸。陆雨咸听见了歌声,飘自高台顶上。他抬头,看见了翩翩起舞的女子。

      轻纱覆面,衣裙翩跹,盈手一握的玉质铃铛低叩微响,空灵的声音缥缈迷幻。她的舞步不停,铃音不止,一丝一缕摄人心魂。

      那一刻的陆雨咸迷离了双眼,缓步向高处走去,温柔地朝她伸出手。他本是国师,最不易被巫术干扰的人,这等低微的魂铃声,他大可以清醒的,但内心却像有一个声音在暗示他,不要醒过来,不能醒……

      他反复呢喃着几个字眼,唇齿呼吸间流转的空幻,像一个破茧而出的梦境。墨色晕开的夜空骤然落下雨滴,玉质的魂铃无力坠下,击碎在地。

      “国师大人。”一字一泪,面纱悄然滑落,官郁珠万分悲凉地望着他,神情绝望。

      陆雨咸陡然清醒,绵密的雨跳针般穿连天地,他的周身却像笼罩在淡淡光华里,衣不濡水,恍如仙人临世,“郁珠,你――”

      “我说过,不会再来偃梦台下等你了,是吗?”官郁珠痴痴地笑,那天她强作欢颜,信誓旦旦地说,国师大人,我要回家去了。我不要一直在偃梦台下等你,十六年如同重来人世,我定会重新活过!官郁珠兀自凄切地言语,“可我是要走上这方高台,看一看你心中藏的是谁!”

      那一天的密室里,官郁珠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她满心雀跃地思索着,国师大人会有什么样的秘密?他说女子如云,却不是他心中所想。官郁珠就更好奇,国师大人是否真的不懂人间的情与爱?

      密室的角落里置一面雕花的青铜古镜,昏黄的镜面反射着明珠映照的莹白光亮,镜中人的脸上破开一道长长的红痕,滑稽地模仿着她的一切动作。

      心头忽然涌上一种感觉,她似乎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知道镜中人会是谁,这像是她刻意随着身边人而回避多年的一个问题。官郁珠想起幼年时陆雨咸闭上的眼睛,丫鬟给自己梳的再美丽也看不到的发髻,爹娘再三让她远离水的叮嘱……她调皮而洒脱地一笑,镜中人也回以一笑。

      她抚着脸上的丑陋胎记,眼泪慢慢盈眶,“原来这就是我啊……”原来所有人都是为了她的快乐而极力隐瞒着,至少在那一刻,官郁珠心里的感动多过对残忍现实的伤怀。

      可是下一瞬,她惊恐起来,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因为有一个傻女子,把最丑陋的一面长久地展现在深爱的人面前,还自以为美貌无双地去希求他的眷恋。

      官郁珠不安着、害怕着、悔恨着、突如天塌地陷,她不知所措,不知何为正误。飘忽的目光辗转游离,她又看见了一幅画,不是山水,是美人。

      画上的女子才是真正的人间无两,举世无双。她衣袂轻飘踏云而来,容颜净若出尘莲花,唇角浅笑依稀可闻,手中一枚盈握的玉质魂玲,翩翩姿仪,月出皎兮,雪舞清兮,惊鸿兮照影,柔葭兮娉婷。画中有霏霏细雨,在她身边旋成珠玉千花。而她要停云落足的地方,正是旁人不可僭越的偃梦高台,是她望不到顶端的偃梦台,是雕星琢月美如仙境的偃梦台啊。

      刺目更甚的,是行云流水的题词落款。

      逐风逐雨勿逐尘,仙衣不逢若转身。
      玄霜昔年应捣尽,未负千朝空曳云。

      祁安雨咸。

      那是她的国师大人为谁而题的诗词?他曾经愿为谁捣尽玄霜不离不悔?

      说什么“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只不过是因为她自己,不是被别人珍藏在心的人罢了。

      官郁珠终于深深地厌恶自己的脸,恨怨顷刻之间埋没了她原本对世人善意的感激。她走上了心之穷途末路,所以要用祁安城内世人转瞬的恶意与中伤来让自己清醒。

      那天街市疯传的丑姑娘,就是她啊,就是那个祁安传说中的美貌女子,当今丞相的千金呢。她在每一个货郎的挑箱里翻找出他们称为镜子的东西,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同一张奇丑无比的脸。

      她反倒冷静下来了,仪容端庄地回到国师府,她想在心里筑一道坚固的城防,微笑着同陆雨咸说话,告诉他,自己知道了一切还可以这样无畏坚强。

      然而,当陆雨咸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说,“好。郁珠想卜算什么?”

      “姻缘么……”

      官郁珠突然忍不住眼泪,他一直那么温柔,那么正言直行,那么风雅,那么顾全人心,这世上只有一个国师陆雨咸,她那么爱他。所以她想哭,陆雨咸的声音太动人,闻君之声起,怆然泪下。

      陆雨咸不是不懂得爱人,只是不爱她。

      官郁珠想到这些天来的真假疯癫,伪善笑颜,心中的剧痛只是更深。她的爱诉诸于口总会显得不合时宜,所以越是积沉,就越是浓烈,最后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爱什么?

      她爱着陆雨咸,究竟是因为爱年少时初见的那个人?还是爱年少时不知忧虑的自己?

      “国师大人,不!雨咸哥哥!我总想这样叫你,却又犹豫。我是来迟了,还是来早了呢?”官郁珠痴绝地看着他的侧脸,她一定是先遇见陆雨咸的,当年的他还只是一个知礼优雅的小少年,后来呢?后来她知道了自己的丑,原来那么早就映入了陆雨咸的眼中。她依然来得不合时宜。

      陆雨咸失神地伸出手去,雨落如沙如注,透过他的指缝流溢到魂铃的碎片上,“我的偃梦台,只为一人而留。”

      他倾身而跪,捧起满地残碎的玉片,指尖渗出丝丝鲜血,与雨水融汇,疼痛入了骨又入了心,“你下去吧……”

      官郁珠放声大笑,眼泪汹涌而出,“陆雨咸!你的眼睛里……藏过谁呢?你的心里……藏的又是谁呢?世人都在你眼里,只有她在你心中,是吗?”

      她回身起舞,分雨如擘钗,同样的衣裙,同样的魂铃,可她的容颜,辜负了偃梦台的风光,她又安静下来,温婉有仪,“国师大人,我不该上偃梦台的,我要下去了。”

      “好。”

      陆雨咸出神地望着手中碎玉,思绪如乱雨散跌一地。

      他想起那年天下大旱,日夜祈雨无果,处处井枯河竭,民不聊生。身为国师,他只有孤注一掷,远赴百川之源的天脊峰,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去寻找传说中的织云一族。秘闻录里记载,他们于万仞山巅施云布雾,落雪凝川,形成天下河流的源头。

      那一行历尽艰辛,他幸不辱命,十日后,苍天动容,国境内甘霖如注,河川饱饮。他永远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织云族的姑娘为他付出一切,为他叛出族人,孤身来此落云祁安。她说,偃梦台上,你叫我的名字,祁安再不用愁盛世无雨。

      “宵螺伶……”

      天幕乍泄,雨势陡然滂沱,将偃梦台笼罩成一方世外之境。

      飘飖风举,织云无迹。那一落足最美的殒身,天为之倾,永世为咒。

      “这偃梦台可真美啊……风真大。”

      身后忽有衣袂猎猎而起,陆雨咸心魂一震,惊诧回头,却已经来不及了,“郁珠!”

      女子像折翼惊鸿断翅蝴蝶一般飞落而下,迷蒙的夜,迷蒙的雨,迷蒙的远处宫灯,她如此安静,安静如初。

      偃梦台上躺着一方丝绢,血红的字迹被雨水淋湿。

      “昔在垂花门,君知我蒙尘。容颜拭不新,谁知我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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