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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官郁珠醒来 ...


  •   官郁珠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处河岸上,天空昏黄不清,河对岸是红如火焰的花海,燃烧到天边。

      近来,祁安城出了一个知名的丑女,丞相大人的独女官郁珠。她生来就带有不可掩盖的缺陷,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般的胎记,从额心延伸到左侧鼻翼,可她竟还做了十几年名声上的大美人。

      从小到大,家里人不允许官郁珠出门,美其名曰大家闺秀的做派。由于常年养在深闺人未识,人们都传丞相大人爱女如珍,定是个貌美倾城闭月羞花的千金。

      丞相特意安排了忠心耿耿的下人来侍奉小姐,并且府中自官郁珠出生以来就断绝了镜子一物,一切可以鉴光的东西都搬走或换掉,嘱咐所有人与小姐相处时要注意许多,所以她也算无忧无虑名声甚好地过了十六年。

      丞相年过半百只得此一女,虽然样貌差了点,但琴棋书画一丝也不肯给她落下,还请来了祁安赫赫有名的大师们隔帘教习。官郁珠本该长成一个行不露足笑不露齿柔弱娉婷的女子,但天不遂人意,她的举止颇有点不拘小节了些。丞相付诸心血瞒天过海想让她平凡快乐地长大的心愿,终于破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那是她十六岁生辰的晚上,官郁珠留书一封,翻墙而出了。

      “爹,娘,女儿找如意郎君去也。”

      随后管家在小姐的闺房里搜出了一大堆传奇话本、英雄演义,一向纯朴善良的小丫鬟跪在地上三天不敢起来。

      丞相府一下子人心惶惶,担心不明容颜真相的小姐一旦离府,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但丞相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满城寻找,只好暗中派遣下人去探查,只要她露面于人前,就悄悄把她带回来,千万不能透露丞相女儿失踪的消息。

      官郁珠幼时并非没有青梅竹马,有且仅有一个,是她九岁时见到的少年,袍带衣衫整洁无比,面容俊秀无俦。暮春时节,他独当一面礼仪周全地来拜访丞相,在府中的垂花门外看见她,目光与其他人格外不同,不是爹娘那种疼惜,不是仆人那种恭敬,那是一种简单干净而又坦荡的目光,让官郁珠好奇、着迷。

      丞相出乎意料地允许了官郁珠跟少年在一起玩耍,并对那少年很是赞叹,“卿吾之儿,真君子也。”

      官郁珠兴高采烈地拉着少年在府中嬉闹,有了玩伴的她激动不已,把自己从小到大在花苑中发现的各处秘密都告诉他,二人尽兴地疯玩,笑语感染了丞相府中所有的人。

      后院梨花纷纷如雪,偷偷避过众人的眼睛,官郁珠带着少年爬到了梨花树上,笑嘻嘻地说,“我爹赞赏你是君子呢,你说自己是不是君子?”

      少年筋疲力竭地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花,闻言垂目,“郁珠知道什么样的人是君子?”

      官郁珠没有听清他说话,因为她的目光突然被少年清澈的眼睛所吸引,久久不能移开。她似乎看见那双剔透明净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她忍不住想要凑上去看清,她好奇地问,“你的眼睛里,藏着谁呀?”

      少年听得此语,见她靠近,蓦然闭上了眼睛。官郁珠一急,匆忙之间脚下一个不稳就栽了下去,少年紧地翻身拉住她护在怀里,二人齐齐摔在树下,官郁珠只受了轻伤。

      虽然自那以后,官郁珠没有再见过那个少年,但一颗芳心早已寄予了那儿时唯一的府外玩伴。荒寥的豆蔻年华里,她只有数着光阴一寸一寸地想念那个少年的眉眼、神情、话语和动作,往往是一遍复一遍,直到熟稔无比。

      入夜出逃的官郁珠满脸欢喜样,因她自小也听闻了不少关于她貌美的言辞,加之后来阅览了强迫丫鬟偷渡来的许多奇书演义,所以她甚有自知之明地戴上了遮掩容貌的碧纱,误打误撞,反倒一时没有被行人目睹真容。

      祁安夜市上灯火通明,游玩的人们熙熙攘攘,花灯烟火、糖人杂技、皮影风筝、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各类玩意儿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挑箱的货郎沿街售卖,个个都是年轻力壮俊俏亲和的少年郎,官郁珠一路走马观花,心中像融了无数个糖人儿。

      繁华鼎盛的寅归楼外,宴罢的人们互相道别打算各自回家,一阵寒暄后车离人散,另一拨人又醉困糊涂地摇晃着出来。

      官郁珠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向门内张望,里面灯火煌煌,人声鼎沸,一幅长夜难央,盛世不夜的景象。

      门口又走出二人,主客都是素雅皎白的衣着,容颜秉上乘风华,眉眼如画,却又各有千秋。两人言笑晏晏,客套一番终于作别。

      官郁珠看着转身走下石阶的客人,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大有潇湘逢故人之感。

      主人身后又转出来一人,在门外戏谑一句,“国师大人好走!”

      官郁珠心中一定,试探地走近正欲离去的客人,轻声询问道,“可是陆卿吾大人之子?”

      年轻男子回过身来,礼貌地点点头,“请问――是……郁珠?”一阵夜风吹起,陆雨咸突然看见了纱帘下女子的脸,霎时想起幼时的那个女娃。

      官郁珠激动地点头,还来不及表达一下内心的喜悦。猝不及防地,陆雨咸却拉起她的手不顾容仪地向人群少处跑去,也不管门口那人更甚的谑笑了。

      夜晚河边,上游的歌吹桥下很多人在放河灯,写满了心愿的花灯一盏盏顺流漂下,一点点熄灭在河水中。

      陆雨咸放开官郁珠的手,一如既往礼貌地示意,“郁珠姑娘,丞相大人想必正在心切地寻你,你……不该出来的。”

      “我从没出来过,我本是想……想来找你的。”饶是毫不细腻的官郁珠,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也忍不住红了脸。话本里的姑娘们总有一个为爱而勇敢的年龄,官郁珠把它定在了十六岁生辰。

      陆雨咸沉默半晌,“我送你回去吧。”

      “不!我不回去!”她突然变得无比坚决,“我从不知道外面的样子,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不会这么快就回去的。”

      “你看这些花灯美丽吗?”陆雨咸指向河面。

      官郁珠一头雾水,转身看着那些浮荡在水中的残灯,惋惜地点头,“当然!”

      “郁珠姑娘,花灯美则美矣,可它是漂不远的。那上游刚入水时的光亮还宛然可见,不过数十丈之外就熄灭了。”

      “你是说,我虽然跑出来了,虽然走不远,但我是像花灯一样美的,对吗?”官郁珠偏爱乱解玄禅。

      陆雨咸不能去戳穿一些事,他极其艰难地开口,“丞相大人会为你担心。”

      “你去跟我爹说,好不好?我想看看这外面的景象,这些可好玩了,我看够了就乖乖回去。”

      陆雨咸是官郁珠心目中的君子。她坚信这位君子会成全她的夙愿。

      国师府上新来了一位神秘的蒙面女弟子,国师常常把她带在身边,平日里形影不离,据说那姑娘生得极是标致,是以国师对她与众不同。

      听从了陆雨咸的安排,官郁珠在人前必须佩戴面纱遮掩容貌,只有在陆雨咸面前时,她可以将纱帘取下来。

      自官郁珠入府以后,她就以国师徒弟的身份行事,堂而皇之地进出国师的书房外加卧寝,翻阅各类记载巫礼异术的珍贵典籍,负责准备国师祭祀占卜所需的一些器具用品,这些事情她上心得很。

      因为官郁珠早就对国师大人钦慕甚深。她觉得天底下少有人如她一样幸运,可以这么快寻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那些同一条路上擦肩而错过的人太多了,数十年寻而不得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祁安城很大,可她又觉得城池很小,小到轻易就成全了她的心愿。如果她在茫茫人海中久久找不到陆雨咸,她肯定又会埋怨祁安的广阔无疆。

      繁星耀空的夜晚,陆雨咸要在皇宫内的偃梦台上占星卜算天象,官郁珠得到特许跟随他前去,手里捧着符箓和丹砂。

      偃梦台有上百级石阶,陆雨咸冠白玉,正簪缨,身着暗黑绣金的长袍,一步一步踏上欲接天穹的高台。

      那时候,台下周遭的宫灯会被次第点亮,逦迤走过的宫人鬓影衣香,昭弥成偃梦台上幽蓝的梦境。

      第一次走到偃梦台下的时候,官郁珠极目仰望着湖蓝明波似的高台,她提起裙角刚要拾级而上,去瞻一瞻偃梦台上的风光。陆雨咸却出言阻止了她。除国师以外,没有人敢擅自踏上偃梦台,那是祁安皇城内不成文的规定,皇族给予国师莫大的尊崇。

      “国师大人,偃梦台上景色如何?皇城是否灯火万家明如海?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听?”那一座幽蓝的高台实在美得让她魂牵梦萦,但她却不能上去。

      “风大易凉,无甚可说的。”陆雨咸如是回答,语气平静无味。

      此后,官郁珠就伫立在高台之下静静地等他,久而久之,皇城守卫都认识了这个国师特许的女弟子。虽然她本是更尊贵的丞相千金。

      夜深了,星沉月隐,回府的马车上。

      “国师大人,”官郁珠故意学了一副腔调招呼他,“你说你是不是君子?”

      陆雨咸不置可否,又像儿时一样看她。

      官郁珠自讨没趣,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凑到他跟前,眨着眼睛去看。马车里一灯幽微的烛火随风晃荡,陆雨咸的双眼依旧清亮澈底,映着微光下模糊的身影。

      “你的眼睛里……藏的是谁?”

      陆雨咸一瞬思量了许多,不动如山地静坐,蓦然阖上了眼眸。

      这一次,像有温润的花瓣轻轻覆在他的唇上,官郁珠逞了天大的胆子吻了下去,陆雨咸惊讶地睁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欠缺风度地推开了眼前的女子,双双手足无措。

      官郁珠冒失地绞着衣角,“国师大人,什么是君子好逑?”

      回过神来的陆雨咸心感愧疚,端正了身姿认真地回答,“自然是窈窕淑女。”

      “那我算窈窕淑女吗?”

      陆雨咸轻轻一笑,“郁珠当然是窈窕淑女了,可惜陆某不是君子。”

      马车外铜铎声起,已经到了国师府。陆雨咸先行下了马车,负手在后,“郁珠,我是国师,术有所忌,不妄谈红尘。你当听过,‘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他的声音清朗如泉,比巫咒还要蛊惑人心,在夜里不遗踪迹地流淌而过。

      “匪我思存,哦。”官郁珠点了点头,夜凉雾沉沉,她吸吸鼻子,跟着进了门。

      丞相大人也真是心宽体胖,一听陆雨咸说起自家女儿在国师府,他就把心稳妥地放回了肚子里。当然,年及二八的爱女官郁珠面有缺陷,她的婚事定是一大难题,如果……嗯,想到爱女要寻如意郎君的留书,他怀着奢望,奢望天人之姿的陆雨咸倘若能够看上她,那又将解决一代老臣的椎心难题啊。

      官郁珠消沉了几天,又开始费心劳神地出入陆雨咸的书房,她其实非常喜欢那些记载玄闻异录的古籍,偶尔空闲下来,她也会帮国师大人打扫打扫灰尘。

      书房里有一幅山水行游图,石青点染的青山颜色略有蒙尘,官郁珠垫了凳子把它取下来打算细细清理一番,不料横空中失手,刺啦一声将画撕成了两半,墙壁上露出一块空缝的石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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